港內來往的船隻不計其數，桅杆如林，帆影如雲。
放眼望去，整個月港幾乎都被各色船帆與商旗占滿，繁華異常。
有掛著呂宋商行旗號的平底沙船，有從南洋諸島滿載貨物而來的大福船，也有從遙遠歐羅巴駛來的蓋倫帆船。
船身上漆著不同顏色，懸著各式各樣的商旗，有福建本地黃家、鄭家、林家的旗號，也有江南沈家、蘇家的商旗，還有廣東商賈的字號，更有來自緬甸、天竺乃至南洋各島的遠洋商船。
不同船隻穿梭往來，船工的吆喝聲、碼頭腳夫的號子聲、海關吏員的唱名聲此起彼伏。
「東三號碼頭，先靠南邊！」
「把纜繩收緊！」
「前面的船，往右讓！」
「呂宋來的貨船，貨單拿過來！」
「慢些！慢些！別把那箱瓷器碰碎了！」
碼頭之上，人來人往，車馬穿梭。
從船上卸下來的貨物更是堆積如山。
呂宋的蔗糖，蘇祿的珍珠，爪哇的胡椒，婆羅洲的樟腦，馬六甲的錫錠，南洋諸島的香料，天竺運來的棉花、靛藍，還有各種礦石、木材、藥材和當地特產。
這些原料經過海船抵達福建、江南、廣東後，將送入各地的紡織工坊，經過工人的加工，變成棉布、綢緞、瓷器、鐵器、五金器物，再裝上另一批商船，沿著海路重新駛向南洋、天竺、呂宋，甚至更遠的歐羅巴。
一進一出之間，不知養活了多少船工、腳夫、工匠、商賈與沿海百姓。
整個福建，也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困守山海之間、靠著幾畝薄田勉強餬口的地方。
就在這無數貨聲中，只見港口東側的水道盡頭，一支龐大的艦隊緩緩駛入港灣。
最前方，是數艘通體漆黑的大型戰艦。
打頭的那一艘吃水極深，艦體高大，三層甲板層層疊起，船身兩側整齊排列著一座座炮窗。
雖然此時大多數炮門都已經關閉，可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依舊帶著一種令人本能敬畏的壓迫感，赫然是一艘三級戰列艦。
最為醒目的，還是主桅頂端那面迎風獵獵的大明日月旗，下方又掛著兩面紅底金字的軍旗，在風中舒捲招展。
戰艦周圍，還有數艘小型引航船來回穿梭。
船頭掛著海關司與東軍都督府後勤司的旗號，船上的官員不斷揮動號旗，指引附近商船讓開航道。
「右舵！」
「讓開水道！」
「軍艦入港，諸船避讓！」
「前方商船，收帆！」
一聲聲號令接連響起。
看見這陣仗，沿途的商船哪裡還敢擋路？
船夫們紛紛收帆轉舵，一艘艘船隻主動向兩側退去，硬生生在繁忙的港區中央讓出了一條寬闊水道。
那支艦隊便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之下，一路破開海浪，緩緩向著港口深處駛去。
巨艦經過之時，船尾拖曳出兩道長長的白浪，海水拍打船身，發出低沉的轟鳴。
一時間，周圍商船上的目光被齊刷刷地吸引了過去。
「乖乖！」
一艘福船甲板上，一個穿著短褐、皮膚曬得黝黑的年輕船工仰著腦袋，望著那高聳如城的黑色艦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是哪裡來的戰艦？真的是好大的排面，竟然還有都督府和海關衙門的官船親自引路！」
他身旁一個穿著青色長衫、腰間掛著商行腰牌的中年男子聽見這話，頓時露出幾分不屑。
「你這後生，孤陋寡聞，胡說些什麼！」
「你沒看見那面軍旗嗎？」他指著遠處的艦隊，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這可是我大明遠征都督府的遠洋戰艦。」
「看這個架勢，多半是從天竺凱旋歸來的！」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便炸開了鍋。
「天竺？」
「他們就是去打天竺的遠征軍？」
「凱旋歸朝了？」
那中年商人見眾人都看著自己，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聲音不由得抬高了幾分，引得周圍更多人圍攏了過來：
「我告訴你們，這些可都是我大明遠征軍里的精銳！」
「當年從南洋出兵，橫渡數萬裏海疆，三年之間一路打到天竺北部，殲敵數十萬，拓土何止千里，兵鋒更是一路直抵紅海！」
「這可是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奇功！」
「永樂朝三寶太監下西洋那會兒，不過是宣揚國威、結好萬邦，還不曾真正為大明開拓疆土。」
「可咱們天啟朝可不一樣，那是實打實地把天竺給打了下來！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周圍眾人聽得也是一陣咋舌。
「我的天，竟然如此勇猛！」
「如此說來，這些人豈不是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猛將？」
「莫不是軍中人人都如呂布一般善戰？」
一個顯然讀過《三國志傳》的年輕人，一聽見「猛將」兩個字，立刻來了精神，「這樣的軍隊，豈不是百戰百勝？」
「那是自然！」有人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熱切，「我可是聽說，天竺那邊的敵軍動輒數萬，甚至數十萬大軍，其中重騎兵、戰象都不在少數！」
「可最後呢？還不是被咱們大明打得潰不成軍。」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
「還有還有，我家一個遠房親戚就在天竺做買賣，他說那邊的棉花、靛藍，還有各種礦產多得不得了！」
「自打開海通商之後，福建沿海每年不知有多少商船從那邊運貨回來，這才使得如今咱們閩地棉布價錢一日賤似一日呢！」
「什麼？那豈不是種棉織布的人要虧本跑了？」
「你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另一個人哈哈笑道。
「棉布便宜了才好！以往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不捨得做身新衣裳，如今誰家不是兩三件換著穿？」
人群中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而遠處那幾艘巨艦，已經穿過繁忙水道，緩緩向著碼頭靠近。
艦首破開海浪，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