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還沒有駛入月港,帶隊的營將便已經命人把各隊隊官召集起來,挨個交代。
「都給老子聽好了!」
營將姓韓,福建人,一張臉被南洋的日頭曬得紫紅,脖頸上還留著一道天竺人彎刀劃出的舊疤。
他站在前桅下,聲音順著海風傳遍整條船:
「到了月港,會有人迎接我們!所有人換上乾淨軍服,把臉洗乾淨,軍靴擦亮了。」
「誰要是敢邋裡邋遢地下船,叫父老鄉親看了咱們遠征軍的笑話,老子先給他一腳!」
陳景和原本以為不過是官面上的例行公事,隨便派幾個小官擺兩張桌子,迎一迎也就罷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迎接他們的,是這個排場。
岸上密密麻麻,百姓人頭攢動,一眼竟望不到盡頭。
紅毯鋪地,禮炮齊鳴,鞭炮炸得震天響,鑼鼓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港口上方飄滿了大明日月旗和軍旗,一條條鮮紅的橫幅迎風招展,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船還沒靠穩,鞭炮就已經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硝煙混著海風的鹹味迎面撲來,人群里不斷傳出呼喊,一聲疊著一聲:
「遠征軍回來了!」
「天竺大捷!」
「歡迎將士回鄉!」
「萬勝!」
陳景和站在甲板邊緣,怔怔地望著這一幕。
說實話,他活了二十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當年聽人說書,講什麼狀元及第、衣錦還鄉,萬人空巷,他總覺得那是編書人吹出來的。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書里寫的還是輕了。
「乖乖……」
他下意識地低喃了一聲,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這三年,他跟著大軍從南洋一路打到天竺腹地。在果阿城下挨過炮,在德干高原上喝過泥水,在季風雨里爛過腳。
更不知道有多少次,夜裡躺在營帳里,他都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恐怕就要交代在那裡了。
可現在……
當他重新踏上大明的土地,看到岸上那一張張熱烈而真摯的面孔,看著那些為了迎接他們而早早趕到碼頭的百姓。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吃過的苦,受過的傷,似乎全都有了著落。
陳景和的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鼻子也有些發酸。
「真的是……」
他低聲罵了一句,「搞這麼大陣仗幹什麼……」
嘴上說著嫌棄,聲音卻已經有些發顫。
旁邊一個老兵偷偷吸了吸鼻子,湊過來小聲問:
「隊長,你是不是也哭了?」
陳景和瞪了他一眼,「滾!」
「老子這是海風吹的!」
「哦……」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都他娘的給我精神點!」
韓營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隊列最前頭,扯著嗓子朝所有人喊:
「把腰杆給老子挺直咯!」
「別在父老鄉親面前給老子丟份!」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又狠狠瞪了一眼隊伍。
「把你們那點馬尿都給老子憋回去!哭哭唧唧的,像個娘們似的,像什麼樣子!」
陳景和聞言卻是忍不住咧嘴一笑。
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營將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的,就連聲音,都比平日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嘴上罵得凶,自己分明也憋著呢!
「下船!」
「下船!」
一聲聲軍令傳來。
陳景和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跟著前面的弟兄邁下甲板。
剛一落地!
「好樣的!」
「遠征軍回來了!」
「英雄回來了!」
「萬勝!」
歡呼聲轟然炸開,像潮水一樣撲過來。
陳景和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腰背下意識挺得更加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耳邊是百姓的喧鬧、叫好、哭鬧與大笑。
那一聲聲「英雄」「萬勝」,就像滾燙的烈酒,一路燒進他的胸膛,燒得他眼眶發燙。
他呲著牙,使勁憋著眼裡的熱意,只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
恍惚之間,他被擁簇著走到了迎賓台前,脖子上不知什麼時候被掛上了一朵大紅花,鮮艷奪目。
手裡也被人塞了一袋東西,沉甸甸的,低頭一看,是幾個黃澄澄的蘋果,還有一把紅棗和花生,還有兩枚染了紅的雞蛋。
這都是閩地鄉下的舊俗,寓意著平安、早歸、多子多福。
隱約間,他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囝仔!不愧是我大明的將士!」
他抬頭一看,是迎賓台中央那位官員,看官服形制,對方的品級明顯比自己的師長還要高。
「回來了,就好好回家看看!」
李耀祖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笑意和讚許,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臂膀,這才轉身迎向下一隊將士。
而在隊列盡頭,當地的小吏立刻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引著他往馬車走:
「將軍,這邊請!」
「這邊都是送你們回家的馬車,所有費用由都督府支付,您只管上車就行!」
陳景和還有些發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一腳踏上車轅,隨後又忍不住回過頭去。
身後,港口依舊熱鬧非凡。
紅毯之上,一隊隊遠征將士正在有序通過,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片歡騰的海洋。
他看見人群中,有個白髮蒼蒼的老母親踮著腳不斷張望,終於在隊伍里認出了自己的兒子。
下一刻,老太太跌跌撞撞地撲過去,一把抱住那個同樣戴著大紅花的年輕軍漢,一邊拍他的背一邊哭罵:
「你這死囝仔!三年不通批,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
「阿母……我回來了。」那軍漢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他還看見,有個年輕女子站在人群邊緣,紅著臉,趁旁人不注意,將一方繡著花鳥的手帕塞進某個軍漢手裡,隨後捂著臉轉身鑽進人群。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有人起鬨喊:「阿娟啊,汝的手帕送錯人了吧!」
陳景和收回目光,抱緊了那袋沉甸甸的蘋果大棗,低聲說了一句:
「車夫,走吧,回家!」
車夫咧嘴一笑,「好嘞,您坐穩了!」
鞭梢輕輕一甩,馬車便緩緩駛離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