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離開迎賓的人群,陳景和便靠在車廂一側,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道。
數年戎馬倥傯,從天竺到紅海,一身征塵未洗,乍一回到故土,連風裡都裹著股陌生又熟悉的煙火氣。
「這位將軍,不知您府上在哪片地界?」車夫在前面揚聲問。
「談不上什麼將軍。」 陳景和淡淡道,「家在海澄縣城內,岐街西段,廬沈巷第十三戶。」
車夫聞言,頓時笑了起來,「哎喲,將軍,聽您這說法,可是有些年頭沒回來了吧?」
「嗯!」陳景和點了點頭,「算起來,整整四年了!」
「四年?」車夫咂了咂嘴,語氣里滿是感慨,「那您可真得好好瞧瞧!這幾年咱們海澄縣,那是一天一個樣!」
「尤其是港口擴建之後,外面的商船越來越多,做生意的南來北往,縣城這些年一直在擴建、修繕。您說的那片地界,如今都重新翻修過了!」
車夫一邊趕車,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自豪。
「您要是只說個大概地界,尋常人還真未必找得著。不過您放心,我跑了這麼多年車,這一帶熟得能閉著眼走。」
陳景和只是笑了笑,「我離家多年,很多地方恐怕都認不出來了,你只管按照我之前說的位置走便是。」
「那是自然!」車夫一拍胸脯,「將軍為國出征,我們這些小民才能過上這般安穩日子。今天說什麼,我也得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家門口。」
車夫是個話多的,馬車剛駛上大道,嘴裡便絮叨開了:
「將軍數年未回,可是不知道,咱們海澄縣這幾年港口貨物大增。鐵道局更是專門修繕了兩條鐵路用來運輸港口的貨物,那火車每日嗚隆嗚隆跑,把海外運來的奇珍異寶,源源不斷地送回內地各省!」
「那呂宋來的白糖、天竺來的棉花、南洋來的香料,一車一車地卸貨,碼頭上更是日夜不歇!」
「就說棉布吧,前些年一匹好棉布可不便宜,如今港口天天有貨進來,織布局又多,價格一年比一年低。咱們這種跑車的,身上穿的衣服,也能穿得起結實的新布了。」
「還有那大明銀行,每個縣城都有分行,存錢取錢都方便得很。我家那婆娘,去年也攢了些私房錢存了進去,說是生利息呢!」
說著,車夫還忍不住回頭看了陳景和一眼,「您要是早幾年回來,哪能看見這些?」
「如今這海澄,可不是從前那個海澄了。」
陳景和聽著,沒有接話,目光卻一路流轉。
馬車駛過新修的車站廣場,他忽然看見一群身著短衫的年輕人,騎著一種兩個輪子的奇怪鐵車,在街道上靈巧地穿行。
那鐵車沒有馬匹牽引,人坐在上面,雙腳蹬著踏板,輪子便飛快地轉動起來,在人群縫隙里左拐右轉,靈活得緊。
「那是……」陳景和微微一怔。
「那是自行車!」車夫頭也不回地笑道,「這幾年才時興起來的東西,說是皇爺親自設計製造的。」
「如今縣城裡的年輕後生,攢上幾個月工錢便能買一輛,騎著上下工,比走路快多了,也不用餵草料,端的是方便!」
陳景和沉默地看著窗外。
他記得自己離家時,這街上多是低矮的青磚平房,稍有些家底的人家,才能蓋一棟兩層木樓。
可如今,那些熟悉的老屋已所剩無幾,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齊整的磚石樓宇,三層、四層,甚至有五層高的。
青磚黛瓦之間嵌著明淨的玻璃窗,日光下亮得晃眼。
臨街的一層大多開著鋪子,有布莊、茶樓、藥鋪、雜貨鋪,還有掛著「銀行」「郵政」「電報」招牌的新式店鋪,一家挨著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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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也比從前拓寬了一倍有餘,路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中段還嵌著兩道鐵軌,供四輪馬車行駛其上,輪子碾過軌道時發出規律的「咔嗒」聲。
來來往往的四輪馬車在街道上穿梭,車夫們穿著統一的青布交領短襦,顯得格外齊整。
人流稠密的街口,不時有穿黑色對襟短罩甲的巡檢,吹著哨子揮著手臂,疏導行人車馬。
店鋪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寫著「南洋百貨」「呂宋糖行」「天竺棉布莊」「福州郵政局」各色名號晃人眼目,門前人來人往,夥計們扯著嗓子招攬生意。
他想起自己四年前離家時,這條街上還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家米鋪和雜貨店,入夜便一片漆黑。
而如今,道路兩旁竟立著一根根鐵桿燈柱,雖然此刻尚未點亮,卻已能想見入夜後燈火通明的模樣。
陳景和靠在車窗邊,目光緩緩掃過兩側的樓宇,掃過街上行人臉上自在的笑容。
他不由得想起在天竺、在南洋見過的那些人——面有菜色,卑微佝僂,衣衫襤褸,為了幾斤糧食便能爭得頭破血流。
想起軍中教官與參謀們常說的那句話:「我們打的每一仗,都是為了讓大明的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
以前聽這句話的時候,他只是覺得熱血,覺得那是將軍們鼓舞士氣的話。
可現在,看著車窗外一張張帶著笑容的臉,看著衣著整潔的百姓,看著自行車、馬車、鐵路,看著越建越高的樓宇……
陳景和忽然明白了!
原來他們在海外拼命爭來的東西,真的會一點一點,回到每一個百姓的生活里。
「將軍,大概就是這個位置了,您瞧瞧!」
車夫忽然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在一處巷口。
陳景和回過神,透過窗戶往外一看。
街道依稀還留著老城的模樣,青石鋪路,古巷幽深,街角幾塊老字號的牌匾,讓他隱約找回幾分舊記憶。
可兩旁的老宅都似翻修一新,外牆刷得雪白,門楣掛著簇新的牌匾,恍惚間竟叫人認不真切。
他走下車,背著行囊,順著記憶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巷子裡走。
巷子不長,很快便到了自家門前。
倒不是宅子有多顯眼,而是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面端端正正四個大字:
【將士之家】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大明遠征都督府制。
他認得這塊牌子,出征前在軍營里,教官曾指著同樣的匾額對他們說過:
「這塊牌子掛出去,就是大明的規矩。」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凡懸此匾者,乃我大明將士之門庭。地方官吏不得苛擾,豪強不得欺凌,胥吏不得勒索。」
「若有不開眼的敢無故傷我軍屬、奪我家產——」
教官當時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刀:
「天涯海角,雖遠必誅。」
那時候他只當是訓話,如今站在家門口,看著這塊被人擦得發亮的匾,他才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
它不是木頭,它是有人在替他守著這個家。
他站在門口,就那麼看著那塊牌子,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沒動彈。
片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推開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