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父其實早就知道兒子今日歸鄉。
畢竟他如今在城中巡檢司當差,這種軍隊輪換、省親歸鄉的消息,自然瞞不過他。
他年輕的時候讀過兩年私塾,認得些字,又因為兒子遠征軍官的身份,所以都督府後勤司才給他安排了一份巡檢司的文差。
其實巡檢司今日特意給他批了假,可他沒有選擇提前回來。
倒不是不想見兒子,而是不想早點回去惹人閒話,落人口實,給兒子添麻煩。
只在回來的路上,繞去滷肉鋪切了幾斤肉,打了壺好酒。
母親看到平日裡節儉的丈夫突然這麼大方,心裡明鏡似的,瞥了他一眼,嘴裡念叨:
「真是嘴硬,兒子沒回來的時候天天惦記,回來了還擺起譜來了。」
一句話說的父親瞬間紅了臉,有些惱羞成怒地把東西塞進母親手中:「你個婦道人家,話怎麼這麼多!」 說罷轉身就往堂屋走。
「是是是,我話多!」母親也不惱,笑著看了他一眼,又轉向陳景和,壓低了聲音說,
「阿景,你爹就這個德行!你不回來的時候,他天天晚上愁得睡不著覺,收到你寄回來的信,才能踏踏實實睡上幾天。」
「郵差送信上門那天,他接信的手都是抖的,嘴上還硬著說『不過是尋常家書』……」
陳景和點了點頭,「我曉得。」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大家都是男人,他能感受到自己老爹那含蓄的父愛。
正說著,就聽見院子裡父親大聲喊:
「當值一天了,餓極了!快點做飯!」
「好好好,不讓說就不讓說,就知道催!」
母親嘴上應著,手腳麻利地洗淨了手,開始張羅晚飯。
晚飯端上桌時,暮色已經沉沉壓下來。
堂屋裡點起一盞油燈,燈芯「噼啪」輕響,暖黃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桌上擺著滷牛肉、清蒸魚、炒青菜、雞蛋羹,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父親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看了看兒子,「酒能喝嗎?」
陳景和搖了搖頭,「軍中禁酒,平日喝得少。」
「那今晚喝點!」
「……好。」
父子二人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陳景和仰頭飲盡,酒液入喉,一股辛辣竄上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父見狀,笑了一聲,難得露出幾分得意,「男子漢,哪能不會喝酒?」
「你別看你小子現在威風得緊,是皇爺遠征軍中的隊官,立下過不少戰功。可這喝酒的本事,還得跟你老子我學!」
這酒一下肚,像是打開了這位陳父的話匣子。
「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三個月左右。」陳景和放下酒杯,解釋道,「前些日子剛平定天竺,皇爺體恤將士們征戰勞苦,命我們分批輪休,回家省親,孝順父母。」
「三個月啊……」父親咂了一口酒,點了點頭,「倒也夠了!」
陳景和又想了想,放下筷子,從懷裡取出一張憑證,
「對了,爹,這是我這次回來的賞銀,一共一千多枚銀元,都存在了大明銀行里。」
「取出來了一些作路費盤纏,剩下的都在帳上。您和我娘兩個人別太節省,咱們家如今有的是錢。」
「一千多枚銀元?」父親握著酒杯的手一頓,半晌才感慨了一聲,
「了不得呀,我一個月的月俸也才三個銀元,你這一趟,把老子三十年的俸錢都賺回來了!」
他接過憑證,遞給一旁的陳母:「這錢你拿著不方便,就讓你娘先幫你存著。趁著這幾個月,給你說個媳婦,好成家立業,傳承香火。」
陳景和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爹,我……」
「你先別忙著拒絕!」陳父看著兒子臉上的抗拒,擺了擺手「你劉伯家的小女兒聽聞你去參軍,可是一直在等你回來呢!」
陳景和剛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停住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來。
總是跟在自己身後跑,一口一個「阿景哥」,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似的。
他端起酒杯,悶頭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老爹和娘親對視一眼,都是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嘴角不約而同地浮起笑意。
片刻之後,陳父又有些好奇地問:
「對了,你說的那個天竺,到底是什麼樣?」
「是不是跟話本里寫的一樣,到處都是和尚?那地裡面能種糧食不?」
一提起自己在天竺的經歷,陳景和頓時來了精神,
「那天竺啊,可不像書里寫的那樣遍地和尚、滿城佛塔的。那邊的地肥得很,一片平川望不到邊,河裡的水也是清汪汪的。」
「只可惜那邊的百姓懶惰得很,每年隨便種些糧食便夠吃了,多餘的土地便閒著荒著。」
「咦?」
父親眉毛一挑,聲音裡帶了幾分驚異,「這麼好的土地,怎麼就讓這幫懶慫給霍霍了?」
陳景和咧嘴一笑,「如今已經是咱們大明的了!後面朝廷估計還要往那邊移民,不僅會分田,還會分奴僕,讓我們過去當主家呢!」
「占得好!」父親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熱騰騰的暢快,「這所謂天下有德者居之,這地留給那幫蠻夷,當真糟蹋了!」
「老話說得好,寶刀配英雄,好地歸大明嘛!」
「那你們平時在那裡訓練累不累?」父親又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道。
「那肯定累呀!」陳景和實話實說,「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操,白天行軍、演陣、操練火銃,晚上還有夜校學字識文。
「剛開始那陣子,累得倒頭就睡,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
「打天竺那一仗,聽說死了不少人?」
「打仗哪能不死人?不過咱們火器犀利,陣列又嚴整,倒沒吃太大虧。天竺兵看著人多,可真打起來……」
他說到一半,看見母親微微發白的臉色,便住了口,端起酒杯:「爹,喝酒。」
「喝。」
這一夜,油燈燃了很久。
父親時不時的驚嘆與追問、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兒子帶著少年氣的講述聲,此起彼伏,打破了這座小院多年來的冷清。
臨睡前,母親又去了一趟灶間,把明早煮粥的米淘洗乾淨,加上一小把紅棗和花生,燜在鍋里。
她回屋前,又站在陳景和屋門口,聽見裡面已經傳來均勻綿長的鼾聲,這才笑了笑,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中。
父親喝了酒,臉色紅潤,躺下沒多久就打起了呼嚕,睡得比這幾年任何一夜都踏實。
而這樣的夜晚,正在大明南北無數個家庭里同時上演。
遠征軍中的將士們分批回到故鄉,推開一扇扇斑駁的木門,看見白髮蒼蒼的雙親,看見修葺一新的小院,看見鍋里燉著的熱湯,看見床頭曬得蓬鬆的棉被。
朱由校給了將士們功勳與榮光,給了他們光耀門楣的盼頭。而他們和他們身後的一個個家庭,便用忠誠,用熱血與戰功,回報著這份知遇之恩。
煙火尋常,燈火可親。
這太平盛世,從來都不是憑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