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英國公府的雪，下得格外大。
周從顯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的蕭瑟，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爆竹聲，只覺得這府邸，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將所有的人，都困在了裡面。
……
與此同時。
鎮國公府。
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砰！啪！」
「哈哈哈！舅舅，你看！這個衝天炮飛得好高啊！」
院子裡，芙兒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襖裙，外面罩著一件白狐毛的斗篷，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興奮地又叫又跳。
孟興江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香，正小心翼翼地幫她點燃下一個炮仗。
小胖喜則捂著耳朵，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他又想玩兒又不敢玩。
急得大叫，「姐姐！你給我也點一個！」
孟余山和賀然坐在一旁的暖亭里，笑眯眯地看著這群孩子玩鬧。
「阿公！舅母！你們看！」
芙兒獻寶似的，舉起手裡一個小巧的「摔炮」，用力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聲脆響。
「嘻嘻！」
孟時嵐從廚房裡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出來，看到女兒這副淘氣的模樣，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
「芙兒，小心些，別傷著自己。」
「知道啦，娘親！」
芙兒脆生生地應著，又跑去纏著孟興江要新的炮仗。
「好了好了，都進屋來，吃餃子了！」
孟時嵐揚聲喊道。
一家人圍坐在溫暖如春的花廳里，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年夜飯。
最大的盤子裡，是剛出鍋的餃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
「來，都嘗嘗，看誰今天運氣好，能吃到帶銅錢的！」
賀然笑著給每個人都夾了幾個。
「我肯定能吃到！」
芙兒信心滿滿地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哎呦！」
小姑娘突然捂住了嘴巴，皺起了小眉頭。
「怎麼了？」孟時嵐緊張地問。
芙兒張開嘴，從裡面吐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是一枚被擦洗得乾乾淨淨的銅錢！
「哇！我吃到了！我吃到銅錢了！」
她高興地舉起那枚銅錢，得意洋洋。
可緊接著，她又「咦」了一聲，伸出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牙床。
「娘……」
她的小臉，垮了下來，帶著哭腔。
「我的牙……我的牙掉了……」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她方才還整齊的小乳牙，此刻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而那顆光榮「犧牲」的小牙，正和著餃子餡，被她一起吐在了手心裡。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孟興江笑得最大聲，「我們芙兒真是好福氣！吃個餃子，不僅吃出了福氣，還順便換了顆牙！」
芙兒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漲得通紅。
她拿著那顆小小的乳牙，又看看手裡的銅錢，扁了扁嘴，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我的牙……」
孟時嵐連忙把她抱進懷裡，又好氣又好笑地替她擦眼淚。
「傻孩子，哭什麼呀。」
「換牙是長大的好事，說明我們的芙兒，要長成大姑娘了。」
孟余山也笑著捋了捋鬍鬚，慈愛地看著她。
「是啊，老話說了，『牙齒掉了，要往房頂上扔，這樣新牙才能長得又快又好』。」
芙兒抽抽搭搭地抬起頭，含著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真的嗎，阿公？」
「當然是真的。」
小姑娘這才破涕為笑。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顆小乳牙收好，然後咧開嘴，露出那個豁了口的小牙床，給了大家一個燦爛的、漏風的微笑。
「娘，你看！我這樣，是不是也很好看？」
燭火下，女孩的笑容天真無邪，純粹得不染一絲塵埃。
滿室的歡聲笑語，將窗外的風雪，都隔絕開來。
這一刻的溫暖與幸福，真實得像一個夢。
孟時嵐看著女兒漏風的笑，看著哥哥爽朗的笑，看著外祖父慈愛的笑……
她也跟著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濕潤了。
前世今生，這就是她的盼望。
「爹爹！」
一聲清脆又帶著點漏風的童音。。
芙兒像只穿花蝴蝶般，從暖閣里飛奔而出，撲進了他的懷裡。
「爹爹，你回來啦！」
小姑娘仰起頭，咧開嘴，獻寶似的向他展示著自己那個豁了口的小牙床。
「你看你看！芙兒掉牙啦！外曾祖父說，芙兒要長成大姑娘啦！」
因為漏風，她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卻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周從顯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女兒這天真爛漫的笑容里，徹底鬆弛下來。
他笑著，伸手點了點她的小鼻子。
「是，我們芙兒是大姑娘了。」
他牽起女兒的手，「走，爹爹帶你用早膳去。」
小胖喜也跑出來湊熱鬧，「爹爹抱！」
周從顯彎腰將兒子舉過頭頂，讓他坐在自己的肩上。
孟時嵐什麼都沒問。
她只是替他解下沾著風雪的大氅，又為他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輕輕放在他手邊。
「趁熱喝。」
千言萬語，盡在這一碗粥里。
周從顯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關切，昨夜那滿心的孤寂與冰冷，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這裡，才是他的歸處。
……
年節的喜慶氛圍，在冰雪消融中漸漸淡去。
京城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轉眼，便到了正月初八。
這一日，用過早膳，孟余山將孟興江、孟時嵐和周從顯都叫到了書房。
老人家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錦袍，精神矍鑠。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三個小輩，最後，落在了自己長孫的身上。
「年也過完了，你和賀家丫頭的婚事，也該正式提上日程了。」
孟余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孟興江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耳根都透著熱氣。
孟時嵐見狀，忍不住掩唇輕笑。
「哥哥，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臉紅什麼？」
孟興江瞪了她一眼，卻又滿是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