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大人。他們約了神機營的李校尉在此處見面。」
「好。」
黑暗中,周從顯的眼,比夜色更冷。
「收網!」
一聲令下,埋伏在四周的禁軍,如猛虎下山般,瞬間將整個驛站包圍。
驛站內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便已被盡數拿下。
人贓並獲。
那幾名蕭恕派來的心腹,連同前來接頭的神機營李校尉,一個都沒跑掉。
審訊的結果,比預想的還要驚人。
藩王蕭恕,私自屯兵,勾結神機營,意圖謀反!
鐵證如山!
消息傳回宮中,龍顏大怒。
一道聖旨,以雷霆萬鈞之勢,下達到了鎮國公府。
命英國公世子周從顯,賀家大公子賀珣,即刻領兵,前往邊境,剿滅叛王蕭恕!
風雨欲來。
入夏之後,天氣一日比一日炎熱。
皇帝的身體,也一日比一日衰敗。
宮中傳出來的消息,總是說陛下偶感風寒,並無大礙。
但太醫院的院判,幾乎是日日都宿在了宮中。
朝中敏感的大臣們,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一日,孟時嵐卻接到了一道讓她無比意外的旨意。
陛下召她即刻入宮。
獨自一人。
孟時嵐心中充滿了疑惑。
為何是她?
既不是召見外祖父商議國事,也不是召見周從顯委以重任。
偏偏是她這個內宅婦人。
懷著滿腹的疑慮,孟時嵐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乾清宮內,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
那股苦澀的氣息,仿佛已經滲透進了宮殿的每一寸樑柱,沉悶而壓抑。
孟時嵐跪在殿下,心中愈發不安。
許久,屏風後才傳來一道蒼老而虛弱的聲音。
「都……退下吧。」
「是。」
宮人們魚貫而出,沉重的殿門被緩緩關上。
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孟時嵐,和屏風後那個看不清身影的,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孟時嵐。」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孟時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臣婦在。」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孟時嵐以為,皇帝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那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你……是不是也回來了?」
轟隆!
孟時嵐的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瞳孔因震驚而急劇收縮。
回來了?
陛下……他是什麼意思?
他怎麼會……
她自認重生以來,步步為營,從未向任何人泄露過這個天大的秘密。
他是如何得知的?
見她不語,皇帝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滿是疲憊與滄桑。
「你不必驚慌。」
他緩緩道。
「朕這麼問,是因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孟時嵐的耳中。
「朕,也是。」
!!!
孟時嵐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原來……
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一世的陛下,與前世那個昏庸無能的君主,判若兩人。
為什麼他會那般雷厲風行地肅清朝堂。
為什麼他會那般信任並重用周從顯和孟家。
原來,他也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了!
「朕上一世,是個昏君。」
皇帝的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朕是太后手中的傀儡,信奸佞,忌忠良,以至外敵入侵,藩王作亂,最終……國破家亡。」
「朕親眼看著這大盛的江山,被付之一炬。」
「朕不甘心。」
「或許是上天垂憐,竟讓朕帶著那些記憶,回到了十一年前,朕剛登基的時候。」
「朕發誓,這一世,朕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朕已經盡力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弱。
「蕭恕已是強弩之末,朝中的毒瘤,也基本被朕拔除乾淨。」
「可是,朕的時間,不多了。」
「蕭霖……他還太小。」
「朝中雖然看似平靜,但那些被壓下去的野心,隨時都可能死灰復燃。」
孟時嵐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陛下今日召她前來的用意。
「朕想請你們夫妻,代朕……繼續守護這大盛的江山。」
「輔佐蕭霖,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明君。」
皇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孟時嵐,朕知道,你們想要的,不過是家人閒坐,燈火可親的安穩日子。」
「可是,國之不存,家將焉附?」
國破,家也亡。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孟時嵐的心裡。
是啊。
前世的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這一世,她好不容易才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將它毀掉!
孟時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屏風的方向,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陛下,請您放心。」
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孟家,周家,定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守好我大盛的江山!」
「好……好……」
屏風後,傳來皇帝欣慰的喘息聲。
「朕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
「唯獨……唯獨這天下蒼生,朕自問,沒有辜負。」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擔。
「朕,也沒有什麼能彌補你們的了。」
「這個,你拿著。」
陛下枯瘦的手從靠枕下拿出了一枚玄鐵敕令。
他微微顫抖著手遞給孟時嵐。
「日後,若遇危難,若有不測……此敕令,可特赦你孟周兩家,違抗皇命一次,而不論罪。」
孟時嵐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敕令,心頭巨震。
免死金牌,尚有不能赦免之罪。
而這道敕令,卻是連違抗皇命,這等同於謀逆的大罪,都可以赦免一次。
這是何等的信任!
又是何等的託付!
「臣婦……叩謝陛下天恩!」
孟時嵐再次叩首,額頭緊緊地貼著冰冷的金磚。
她的眼中,已然蓄滿了淚水。
原來,在這條孤獨的重生之路上,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有這樣一位帝王,同樣背負著前世的枷鎖。
用他生命的最後一點光和熱,為這個王朝,為他們這些他所信任的臣子,鋪就著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