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那一掌已經拍在泡壁上。
「啵」地一聲悶響,泡壁軟乎乎地盪了一下,把那一掌的力道整個卸了。
那顆泡猛地一竄,從她掌下溜出去。
她撲了個空。
再追。
又竄。
她反手一記水術,藍色水光化作一道長鞭,狠狠抽在另一顆泡上。
啪。
水光散了,泡壁連晃都沒怎麼晃。
那顆泡也躥遠了。
女子懸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肩膀一點一點垮下去。
「怎麼會……」
「我們魚人族控水,在海里,沒有破不開的東西……」
她說著,猛地又轉頭看向遠處的秦無夜。
似乎才想起來剛才對方所說的破開之法。
魂息?!
她慢慢遊了過去。
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瀾歌魚人族向來自傲。
她阿絹生來就是族中天驕,更是修到了靈聖,何時低聲下氣求過人族?
可現在……她沒有辦法。
她尾巴尖蜷了蜷,硬邦邦開口:「你……」
只說了一個字,又停住。
秦無夜看向她,沒說話。
阿絹臉色變了變,脖子微微揚起,像是要把那點求人的姿態壓回去。
她聲音發緊:「幫我救她們,我重金酬謝。」
秦無夜語氣平平:「我為何要幫你?」
對方一僵。
秦無夜沒理會,自顧自地朝四周探查。
他不是爛好人。
這地方兇險未知,葬天冥氣能破泡,但每用一分,都是消耗。
他和袁戈進來是找人,不是來當救世主。
阿絹眼裡閃過怒意,又有難堪。
半晌,她別開臉,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兩行淚從她眼角滑下來。
秦無夜眉頭微皺。
這靈聖海妖,硬的沒用,就來軟的?
也來哭哭啼啼,示弱撒嬌這一套?
他正要開口打斷,卻見阿絹抬起手,指尖在眼角一抹。
那兩行淚沒落進霧裡。
在她指尖停住,瑩白的水光一層層收攏,凝成兩顆拇指大的珠子。
珠子通體透藍,內里有一線潮紋,像活水在緩緩流動。
阿絹把珠子遞過來,聲音還是硬的:「瀾淚珠。我們瀾歌族女子真心落淚,淚會成珠。服下可延壽一甲子,容貌緩衰。放到陸上,萬金難求。」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而且我是靈聖境。我的淚珠,比旁人的更難得。」
秦無夜看了眼那顆珠子,微微一笑:「你覺得我需要?」
阿絹臉上那點強撐的傲氣被噎得一滯。
她盯著秦無夜,金瞳里火氣冒上來。
「我瀾歌一族在無盡海域不是小族。」她聲音沉下去,「我父兄掌三座潮城,族中寶庫有鮫綃、潮晶、分海叉。你救出我姊妹,回到族裡,想要什麼都可以。」
秦無夜:「沒興趣。」
阿絹:「那你要怎樣才肯答應?!」
她這句話問出口,尾鰭繃得更直,像是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秦無夜本不想理。
他跟她非親非故,救她是順手,再救一群魚人,只會拖慢行程。
阿絹身份特殊。
瀾歌魚人族,靈聖修為,父兄掌潮城。
他此行無盡海域,最終要去羅煞群島救人。
若有個海中大族做眼線,比他自己摸過去強。
這麼一想,他語氣也就緩了些:「我可以幫你。不過,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阿絹一愣:「什麼忙?」
「我來無盡海域,是為了救兩個人。他們應該落在了陰骨教手裡。」秦無夜說,「你幫我救人,我也幫你救人。如何?」
「陰骨教?」阿絹臉色驟變,「教主是徐福祿那廝?!」
秦無夜眼神一動。
她這麼說可就不是單純聽過陰骨教的名號了。
這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帶著咬牙的恨。
「你們認識?」
「認識?」阿絹冷笑,金瞳里寒意翻湧,「陰骨教是你們人族裡的邪教敗類!拿活人煉術,抽魂造力,什麼陰邪幹什麼。」
「他們覬覦我瀾魚人族的控潮和音術之力,這些年抓走、殘害的族人,沒有上千頁有八百!」
她盯著秦無夜,一字一句:「你若真跟陰骨教為敵,那我當然答應。」
秦無夜點頭:「好。」
阿絹看了他片刻,慢慢收起怒意。
她尾巴一擺,端正身形,右手按在胸前,行了個瀾魚族的禮。
「瀾歌魚人族,阿絹。今日援手之恩,我記下了。」
阿絹?
這麼土氣的名字,跟對方長相完全不符啊。
秦無夜聽這名字,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也沒說什麼,也報了厲飛宇的代名。
袁戈在旁邊也鬆了半口氣。
她也上前報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來此要救妹妹的目的。
兩個「找姊妹」的人,在滿世界魂泡底下,算是暫時站到了一邊。
阿絹將一顆瀾淚珠拋給袁戈。
袁戈下意識接住,入手冰涼,能感覺到裡面潮汐一樣的細流。
「一人一顆。」阿絹說著,也遞給秦無夜另一顆,「這算是見面禮,我的誠意。」
秦無夜倒也沒推辭。
他把瀾淚珠收進乾坤袋,目光轉向漫天魂泡。
剛才短暫的交鋒和談判,只是插曲。
真正麻煩的,還在眼前。
這些魂泡,越來越多了。
這個空間一眼望不到頭,不知有多少萬計。
阿絹有些著急:「厲道友,你既能破開,不如現在就施法……」
「不能。」秦無夜打斷她。
「為何?」這回輪到袁戈急著反問了。
「我的葬天冥氣能破,但這空間無窮無盡,泡泡太多。破一個兩個可以,破百個千個,我耗不起。」他目光掃過那些泡,「更麻煩的是,咱們辨不出裡面是誰。人形未必是袁月,魚形也未必是你姊妹。若我隨手破開,放出靈聖甚至靈帝級海妖、凶物,對我們有敵意,只會徒增煩惱。」
袁戈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阿絹也沉默。
她知道秦無夜說得對。
「那怎麼辦?」阿絹還是問道。
秦無夜望向魂霧深處。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極悶、極沉的響動,從這方天地最深處傳來。
腳底下那層軟地跟著往下一陷,又彈回來。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上下浮動。
袁戈汗毛全豎起來。
這聲音……不就是剛才在島上時聽到的嗎。
阿絹直直望進魂霧深處,感受著。
「咚——」
又是一聲。
更近,更重了些。
整片空間的魂霧跟著那個節奏,一漲,一落。
阿絹聲音壓低:「潮汐之心……還在跳。蜃鰲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活著。」
袁戈臉色又急又無奈:「可這地方咱們都不知道多大……這潮汐之心,咱們上哪兒找去?」
阿絹沒答上來。
「咚。」
深處,那顆心,又跳了一下。
秦無夜緩緩開口:「所以,只有找到潮汐之心,才有可能控制這一切。」
他抬步自信向前。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