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前兩後,扎進魂霧深處。
秦無夜走在最頭裡。
他指尖垂著一縷黑氣,就那麼在前面探,像黑暗裡挑著盞燈。
黑氣掃過的地方,魂霧自動往兩邊讓,讓出一條勉強容身的縫。
袁戈居中,分水刺橫在胸前,眼睛不敢有半分閒。
阿絹在最後。
她那條銀藍長尾擺得有些滯,平日裡該是又輕又快,此刻卻像墜了鉛。
臉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剛從魂泡里出來,現在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靈力不到四成。
「拿著。」
秦無夜頭也沒回,反手拋過來一粒丹。
袁戈接住:「這是?」
「百解丹。」他說,「這地方邪門,毒的、迷的、纏魂的,誰也說不準下一刻冒出什麼。先服用,別真等中招了再找。」
袁戈沒客氣,塞進嘴裡。
跑海的人最懂這個道理——救命的東西,不嫌帶得多。
越往裡走,魂泡越密。
先前還三三兩兩,隔著老遠一顆。
到這會兒,一顆挨著一顆,密密麻麻擠滿了前後左右,連頭頂腳底下都是。
幾人穿行其間,得側著身,稍不注意肩膀就蹭上泡壁。
泡壁也不再是先前那種安分的灰白。
它們在抖。
起先只是零星地顫,轉眼工夫,抖動成片,漫山遍野的魂泡一齊簌簌發抖,像是海水沸騰冒泡了一般。
阿絹金瞳猛地一縮。
「等等。」她聲音壓得又急又低。
秦無夜腳步頓住。
「怎麼了?」袁戈心頭一緊。
阿絹盯著那些裂了紋的泡,喉嚨動了動。
「這些泡不一樣了。」
「我聽族中長輩說過,蜃鰲遺骸里養著東西……」
「起初我沒往這魂泡想,但現在看樣子不對勁……」
「它們……」
話音未落。
「啵、啵啵啵——」
前頭十幾顆魂泡,在同一瞬崩開。
灰白霧氣「轟」地散開,十幾雙眼睛在霧裡同時睜開。
「小心!」
炸開的霧氣里,一隻海蠍沖了出來。
骨白色的甲殼,約莫三尺長,尾巴高高翹起,尾鉤幽藍幽藍的,滴著一層黏糊糊的毒液。
它一出來就朝最前方的秦無夜撲,八條腿在霧氣上踩得啪啪響。
秦無夜抬手就是一拳。
暗金色的光膜裹著拳鋒,結結實實砸在那海蠍頭上。
「嘭!」
海蠍腦袋當場凹進去,被砸成一攤爛泥,甩飛出去,撞碎後頭兩顆泡。
可更多的海怪來了。
鬼面章、裂脊海蟒、骨刺海蠍。
還有幾樣秦無夜沒見過的。
一種扁平的、像盾牌一樣的甲殼生物,橫衝直撞;
還有巨大的藍色水母,觸鬚有幾丈長,在水裡飄著朝人纏過來;
秦無夜擋在袁戈前面。
拳風呼嘯。
兩息之間,他身周已經漂浮著七八頭海怪。
但殺完一群,又出來一堆。
他們很快就被包圍了!
「衝出去!」秦無夜喊了一聲。
他左手一翻,冰螭劍出鞘,一劍橫斬,冰藍色的劍氣掃出去,把面前十幾隻鬼面章和骨刺海蠍凍成了一排冰雕。
袁戈跟在後面,分水刺扎穿一隻撲上來的海蠍,但動作慢了半拍。
另一隻海蠍從側面繞過來,尾鉤一甩,刺中了她的左肩。
「嘶——」
她悶哼一聲,分水刺反手一撩,把那海蠍的尾巴削斷半截。
但那根斷尾上的毒鉤還扎在肩頭,傷口周圍迅速泛起一圈暗紫色的紋。
「袁戈!」秦無夜餘光掃到。
「沒事!」袁戈咬牙,以靈力封住肩頭經脈,把毒血堵在傷口附近。
暗紫色被壓住,好在剛才吃了百解丹。
後面的阿絹也出手了。
她雙手在胸前結了個古怪的印,金瞳一凝,薄唇微啟。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吟鳴。
那聲音不刺耳,像海水漲潮時的那種悶響。
一圈音波從她嘴裡盪出去,鋪開,周圍的魂霧被音波推得往四面散。
所過之處,撲上來的海怪動作齊齊一僵。
兩頭正騰空的鐵甲鱟當場失控,寬扁如盾的暗金身軀橫著撞在一處,「咚」地一聲悶響,雙雙翻了肚皮。
潮汐音術。
瀾歌魚人族的手段,靈聖級的一低吼,尋常海怪挨上就得當場翻白。
一圈海怪被生生震退。
可阿絹臉上沒有半分得意。
這一音,抽走了她本就還未恢復過來的靈力。
她氣息都有些亂了。
就在這空當,一道幽藍影子,悄沒聲從她身後的魂霧裡垂下來。
噬魂水母。
通體幽藍,傘蓋一張一合,下頭幾十條觸鬚又細又長,無聲無息纏上了她的尾鰭。
阿絹猛地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神思一晃。
眼前廝殺的場面淡去。
她像是看見了十七年前那片追魚的暖海,姊妹們的笑聲就在耳邊,阿珠在喊她,阿螺在鬧……
不好!
她一個激靈,想掙扎,神魂卻提不起半點力。
「別動!」秦無夜凝聚精神劍,唰地射了出去。
「嗤啦。」
那幾十條觸鬚應聲而斷。
幽藍的影幕「唰」地退去,暖海、笑聲、阿珠的臉,碎成了齏粉。
阿絹猛地回神,發覺自己已經被人拽著手臂拖開了兩丈。
她臉上頓時有些難堪。
堂堂靈聖,被一個靈尊級水母鑽了空子,還讓人族兩次相救。
「多謝。」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秦無夜沒空回她。
這片空間在往他們四周壓過來。
魂霧從四面往中間擠,濃度肉眼可見地在升高,能見度從一丈縮到了半丈。
毒霧的臭味又濃了一截。
袁戈的避水珠光罩表面裂痕在擴大,藍光明滅不定。
「我的避水珠撐不了多久了!」她喝道。
秦無夜當機立斷。
蜃樓珠從掌心彈出,珠光暴漲,瞬間把三人裹了進去。
珠子縮小,三人縮進珠內空間。
外頭那些海怪撲了個空,圍在珠子外面亂撞。
珠子刷地急速離開此地。
珠內空間安靜了。
袁戈靠在珠壁上,大口喘氣。
她左肩的傷口已經用繃帶紮緊。
她又吞了一枚解毒丹,閉著眼調息。
阿絹蜷在角落,銀藍長尾盤成一圈,尾鰭上出現了細細的傷口,鱗片暗了一片。
她閉著眼,胸口有些起伏。
秦無夜站在珠壁中間,靈力灌入珠中,維持著珠子的穩定。
安靜了幾息。
阿絹忽然睜開眼。
她盯著珠壁,目光從珠壁的紋路上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認不出似的,身體微微前傾,金瞳一點點睜大,連呼吸都忘了。
那目光越來越凝,越來越驚。
「等等……」
她聲音發顫。
「厲飛宇。」
秦無夜轉頭。
阿絹抬頭盯著他的臉:「你怎麼會有蜃樓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