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回頭,看見阿絹的手從蘇諾胸口抽出來。
他一步掠到蘇諾身前,伸手托住她。
她往下倒,暗紫長裙在水裡散開,指尖攥著他的衣襟,氣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秦無夜。"
"蘇諾。"他喊她名字。
她看著他,嘴角一牽,張口想說什麼,水泡從唇邊一串串往上冒,一個字都聽不清。
阿絹退到暗處,看著秦無夜接住那道暗紫身影,一愣。
她心裡生出一個疑問:自己……是不是殺錯人了?
可沒等雙方細想。
徐福祿的掌風和大祭司的骨術到了。
秦無夜不得不放下蘇諾,起身。
蘇諾脫手,往下沉。
從高處看下去,她往海里沉得很慢。
長裙蕩漾,長發散著,血絲一縷一縷往外飄。
光從她身上褪下去,先是臉,再是手,然後是那一整頭長髮。
腳踝的骨鈴隨水流晃了兩下,靈氣一散,鈴口灌滿海水,再也響不起來。
她越沉越遠,直到什麼都看不見。
海水合攏。
秦無夜側頭,看她沉下去的方向。
心中滋味複雜。
在他心裡,蘇諾並不是惡人。
她只是……
算了。
掌風已經壓到面前,他只好抬手,葬骨手迎上。
「砰——!」
雙方一觸即分,後撤數十丈。
"秦無夜!"徐福祿的聲音從水牢深處壓過來,"殺我聖女,拆我總壇,奪我爐鼎——今日你走不出這片海!"
"老頭,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留得住小爺我了。"秦無夜說。
「狂妄!」徐福祿一步踏出。
整座水牢的白骨跟著活過來,海底的碎骨一根根豎起,插成一片骨林,把秦無夜圈在當中。
海水被骨林攪渾,泛著慘白。
徐福祿的陰骨骨域。
靈帝的領域之力,猛地壓下來。
秦無夜魂息領域迎上去,兩股領域撞在一處,海水往兩邊裂開。
魂息領域被骨域壓回來——靈帝七重的領域不是蓋的。
他不退反進,指尖一彈,噬天冥焰竄出去,順著骨林一路燎。
白骨發黑,崩碎,燒出一條道。
徐福祿冷眼看著:"這火,是什麼火?"
他身後,白骨巨相緩緩立起,骷髏頭,眼窩兩團幽火,一掌拍下來。
海水被那一掌壓得倒卷。
秦無夜眉心金光一閃,不滅輪迴法相拔地而起,一拳迎上。
轟——
兩尊法相撞在一處,水牢的骨牆嘩啦啦崩倒一片,白浪從海底掀起,衝出水面。
骨相退一步。
法相退兩步,金黑的拳面裂開一道縫。
徐福祿的掌風掃過來,帶一股死氣。
秦無夜肩頭被掃中,皮肉先枯,逆輪迴血脈一滾,枯氣被吞進去,傷口又緩過來。
徐福祿瞳孔一縮:"我這枯骨死氣,你竟——"
"老鬼,你這死氣……對我可是大補之物。"秦無夜說。
"好。"徐福祿咬著後槽牙笑,臉色沉下去,"老夫好久沒遇見這麼囂張的人了!」
他抬手,嘴裡念誦出一串咒文。
總壇內外,數萬教眾頓時跪了一地,齊聲跟隨誦咒。
一縷縷骨白色的氣從他們頭頂飄起來,穿過海面,匯進他掌心。
"小子,老夫鎮壓羅剎,用的就是這一招。"徐福祿說,"你且試試。"
萬骨噬魂。
他掌心的骨氣一散,化成一尊白骨巨口,朝秦無夜吞下來。
巨口過處,海水裡的魂息、骨屑、靈力,連血絲都被抽進去。
秦無夜被一口吞進骨口裡。
羅剎靠在牆根,嘶聲:"秦無夜!"
骨口合攏,裡頭炸開一團黑光。
魂息領域在他體內反卷,噬魂之力撞上噬魂之力,誰的魂力厚,誰撐到最後。
起初,他還頂得住。
第二息,骨壁上的噬魂之力順著毛孔往神魂里滲。
魂息領域撐開一層,被啃掉一層。
他喉頭一甜,一口血湧上嗓子眼,硬咽回去。
徐福祿的咒文還懸在頭頂,一個字一個字往他腦子裡釘。
他聽不清那些字,可每釘一下,神魂就鈍痛一下,像有人拿鑿子鑿他的魂。
他神魂如今強得能扛住靈帝的領域威壓,偏生這咒文往縫裡鑽,避不開。
他壓住翻湧的氣血,逆輪迴血脈在體內滾開——吞厄。
吞厄吞的,是厄氣、死氣、衰敗。
噬魂之力說到底也是陰邪魂力,沾邊的都能吞。
可陰魂之力湧進經脈,吞進去一半,剩下一半堵在胸口,脹得他肋骨根根發疼。
血噬天引跟著打開,那套吸靈氣的路子,勉強能抽走一絲絲陰魂之力,可比起灌進來的量,這點抽法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骨口越收越緊,他聽見自己骨頭在響。
水牢口。
阿絹從暗處撲出來,一把撈住牆根的羅剎,往後拖。
羅剎傷得沒力氣掙,還梗著脖子往白骨巨口那邊看:"那小子——"
"他死不了。"阿絹嘴上這麼答,心裡沒底。
巨口吞了人還在合攏,隔著幾丈,裡頭的噬魂之力都滲人。
話音沒落,大祭司帶著十幾個長老圍過來,骨袍在海里拖成一片白。
「哼,想逃?我們陰骨教豈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教主這一招,從未失手。此刻更有總壇萬千教眾的信仰之力匯聚。即便秦無夜天賦再高,終究只是個靈聖,他已是困獸。"
大祭司朝阿絹一指。
"而你們,亦是如此。"
骨衛從四面八方撲出來,長老們齊齊掐訣,骨鎖鏈從海底竄起,往兩人身上纏。
阿絹一手護著羅剎,魚尾橫掃,抽斷兩根骨鎖鏈。
一根骨刺跟著扎進她肩頭,她悶哼一聲,血在水裡散開。
"我得去救他,不然……"羅剎咳著血,急得氣息更亂了。
"他好不容易救你出來,"阿絹又抽斷一根骨鎖鏈,氣息也亂了,"你要相信他。"
"你不用管我,你一個人攔不住這些長老的。"
"攔不住也得攔。"
海面上炸開一聲長嘯。
潮汐音術。
緊接著,十幾道身影從獸潮後頭殺出來,瀾歌族精英,鱗甲上還掛著血。
瀾嶼一馬當先,骨刀劈開兩個骨衛,落地就擋在阿絹身前。
"哥?你怎麼來了?"阿絹愣住。
"我不來,難解心頭之恨。"瀾嶼掃一眼大祭司,還有旁邊那骨口,神情嚴肅,「厲道友呢?」
還未等阿絹說話,大祭司猛地衝過來:"瀾歌族?你們還敢來送死?!"
"送死?"瀾嶼把刀往肩上一扛,"你試試。"
長老們的骨鏈又竄起來,瀾歌族精英結陣,音波一道接一道震開骨鏈,把阿絹和羅剎護在中間。
"走!"瀾嶼吼,"這裡我頂著!"
阿絹還想說話,瀾嶼推了她一把:"快走。"
阿絹咬住牙,背起羅剎,魚尾一擺,扎進獸潮,往深海方向沖。
身後,瀾嶼的族兵跟那幫長老絞在一處,喊殺聲混著骨裂聲,越來越遠。
白骨巨口裡,秦無夜聽不見外面的動靜。
他只知道,他快撐不住了。
吞厄吞到極限,經脈里堵滿陰魂之力,脹得眼前發黑。
咒文還在腦子裡迴響,一遍一遍,像有人拿鑿子鑿他的魂。
這徐福祿的術法,加上教眾信仰之力……
怪不得連羅剎都中了招。
秦無夜把眼睛閉上。
他胸口,一點墨黑的光亮起來。
鎮天棺。
胸口浮出來一道虛影,黑得發沉。
以往他催動鎮天棺,總要留三分力防它失控。
這一回,得了潮汐之心那枚魂之鎮界石,鎮天棺在他手裡頭一回這麼聽話。
虛影一現,骨口裡的海水猛地一靜。
下一瞬,骨壁上的陰魂之力一窩蜂倒灌過去。
反了。
骨口外,徐福祿臉色驟變。
他掌心那團由數萬教眾信仰之力凝成的陰魂之力,正在飛速流失——被吞走。
骨口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吞噬他的力量!
「不好!」
他猛地收術。
骨口一散,秦無夜的身影露出來。
徐福祿腳下一退,死死盯著他:"修的是輪迴法則,卻還身懷吞噬之能?你小子果然不一般。"
秦無夜嘴角掛著血,胸口那道虛影早已縮回體內。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老鬼,這口,味道還行。"
徐福祿臉色鐵青。
方才那一瞬,他若慢一步收術,自己凝聚的陰魂之力,怕要被吸空大半。
"好得很。"他一字一句,"老夫的手段,遠不止這一口。羅煞群島方圓千里,老夫封死了。"
秦無夜側過頭,望向深海方向。
阿絹背著羅剎衝出獸潮,瀾嶼的族兵且戰且退,替她們擋著尾巴。
他收回目光,把身子往水牢口一橫。
"那正好。"他說,"我也沒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