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上，那玄袍老者負著手，沒動。
秦無夜懸在半空，也沒動。
兩人就這麼僵了幾個呼吸。
最後，還是秦無夜先開了口。
他看著老者，忽然笑了一聲。
「軒轅皇族，家底是真厚啊。」
「除了軒轅守，沒想到還藏著你這麼一位靈帝。」
這話一出，礁石上那老者，眉頭先挑了挑。
聽到「軒轅守」三個字，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鼻子裡哼出一聲，滿臉不屑。
「軒轅守？」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那股傲氣，藏都藏不住。
「一個被賜了姓的家奴罷了，也配拿來跟老夫相提並論？」
這話半是傲氣，半是恨意。
軒轅守功高震主，深得幾代帝皇重用。
皇族裡這些正經血脈的老東西，背地裡，沒一個不眼紅的。
秦無夜聽了，卻沒順著他，反倒嗤笑出聲。
「是嗎？」
他抱著胳膊，居高臨下，把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一遍。
「可惜。」
「論起真本事，你比他，差得太遠了。」
一句話，噎得老者臉色一沉。
剛才那十幾個回合，兩人看似平分秋色，可他心裡清楚——
他堂堂靈帝中期，對上一個靈帝一重的晚輩，使出渾身解數，竟沒能討到半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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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戳的，正是他心窩子。
「黃口小兒，牙尖嘴利。」老者冷聲道，「真當老夫治不了你？」
他周身靈力一動，衣袍無風自動。
秦無夜身上暗金也隨之亮起，毫不示弱。
劍拔弩張。
眼瞅著又要動手。
可兩人這氣勢撐了半天，誰都沒有先真正出手。
秦無夜心裡門兒清。
他這會兒跟這老東西死磕，就算能贏，也得費不少手腳。
後頭海神宮、怒海尊者，七大妖王，還有柳如煙、凌霄子。
一個比一個硬，犯不著在這兒，把力氣耗在一個老頭子身上。
那老者心裡，也在打鼓。
這年輕人剛殺了徐福祿，手段深不見底，一身硬功邪門得很，真拼起來，他沒十成把握。
何況海神宮地界兇險，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凌霄子。
不，是找到凌霄子要找的那所謂的通靈仙物！
兩人各懷心思，僵在那兒。
就在這當口，一道人影，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李淳舟。
他朝兩邊各拱了拱手，臉色還白著，話說得倒是周全。
「兩位，且息怒。」
「此處是海神宮地界，幽鰻巡哨隨時會來。你我在此內鬥，徒然便宜了海妖。」
他往中間一站。
「有什麼話，何妨先放下？等出了這片霧海，再做計較不遲。」
這台階遞得正好。
秦無夜看了他一眼，身上暗金，先收了。
那老者哼了一聲，袖袍一拂，也借勢下了台階。
一場眼看要起的惡鬥，就這麼被李淳舟三言兩語，壓了下去。
礁石上，老者落了地。
他盯著秦無夜，到底還是沒忍住，沉聲問了一句。
「老夫問你。」
「你既已收復了羅煞群島，不回去坐鎮，跑來這葬仙島，做什麼？」
秦無夜一句話擋了回去。
「做什麼，與你何干？」
這話把老者噎了回去。
可話出口，秦無夜腦子卻轉了起來。
眼下他要去海神宮，要進那處連怒海尊者都不敢輕易碰的禁地。
身邊多幾個幫手，總不是壞事。
這幫人跟他有仇，但當個炮灰卻也夠用。
他心裡有了計較，忽然話鋒一轉，抬眼看向眾人。
「不過——」
「告訴你們也無妨。」
秦無夜忽然撒了個謊，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想找凌霄子的，不止你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天仃組織的幽墟冥主以及萬妖群島那幫妖王，也在找他。」
「而我——」
「也在找其中一個妖王。」
這話一出，島上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幽墟冥主，他也來湊熱鬧了？！
還有萬妖群島七大妖王，那可都是靈帝級的老妖。
青鸞妖皇死後，他們忌憚怒海尊者，這幾年不敢明目張胆，可架不住那地仙仙物的誘惑，一直在化整為零，往這片海域滲透。
這事極為隱秘，他們也是一路九死一生，才隱約察覺到一點。
秦無夜連這個，都摸清楚了？！
眾人心裡，齊齊一沉。
這人到底布了多大的局，手底下，又攥著多少他們不知道的消息。
人群里，玉璣子眼珠飛快地轉了兩圈。
他本就是八面玲瓏的性子，這會兒一看情形，立刻有了主意。
他往前一步，朝秦無夜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
「原來如此。」
「既然大家都是為葬仙島而來，目標相近，秦道友——」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
「何不結伴同行？您修為通天，我等也熟悉這一路情形。彼此有個照應，總好過各自為戰，被海妖各個擊破。」
這話一出。
亂石堆里，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軒轅煞，猛地抬起頭。
「玉璣子！你——」
「邙老在此，秦道友也是靈帝強者。兩方聯手，總比各自為戰強。」玉璣子不緊不慢打斷他，「煞老，別忘了我們來此的目的。多個人，多份力啊。」
軒轅煞死死盯著秦無夜，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胸口劇烈起伏。
這人剛殺了軒轅瓊，重傷了他，如今竟要跟他們一道走？
他張了張嘴，想駁。
可話到嘴邊，看看自己這副動彈不得的樣子，再看看身邊幾個帶傷的同伴，還有那態度不明的太長老——
他到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把一口牙，咬得咯咯作響。
攔不住。
大勢如此。
就這樣，剛才還刀兵相向、你死我活的兩撥人，就這麼詭異地湊到了一處。
一支臨時的小隊，成形了。
秦無夜沒再多看軒轅煞那張鐵青的臉，轉身，走在了最前頭。
那玄袍老者——軒轅邙，自恃身份，不肯與眾人同行，遠遠地綴在隊伍最後頭，隔著一大段距離，不即不離。
一幫人，各懷鬼胎，往葬仙島深處進發。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四周的霧氣，越發濃重，黑得像化不開的墨。
走著走著，走在最前的秦無夜，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向霧海深處。
遠處那一線海天之間，原本死一般的漆黑里，不知何時，隱隱泛起了一縷光。
那光極淡，慘白中透著異樣的紅，在霧氣後頭，一閃一閃。
順著海平線，正在一點點，往這邊蔓延。
秦無夜盯著那縷光，眼睛眯了起來。
身後，李淳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變了一變，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認得這異象。
大潮夜。
近了。
比他原先算的日子，還要再快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