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舟站在那兒,握劍的手還垂著。
秦無夜看著他,點了點頭。
「凌霄子。」
「他最後一次跟你們聯絡,說了什麼?」
李淳舟閉了下眼,像是在回想。
「宗主最後傳訊,是在兩年前。他說在葬仙島海域深處找到了那東西的蹤跡,讓我們別來。說那裡頭,不是我們能碰的。」
「之後呢?」
「之後音訊全斷。」李淳舟頓了一下,「傳訊那會兒,話沒說完就斷了。像被什麼打斷的。」
秦無夜聽著,手指在身側輕輕叩了叩。
找到那東西的蹤跡?
那東西是什麼?
還不讓同門來,話沒說完就斷了。
跟海月豚說的那個闖進禁地、再沒出來的人族修士,對上了。
「你們這一路,怎麼進來的?」他又問,「碰上些什麼?」
這回答話的是沈青雲。
他雙臂還麻著,聲音發沉。
「我們進進這片霧海之後,就被幽鰻族盯上了。」
「甩了好幾回,沒甩掉,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沒完沒了。」
玉璣子也湊了上來,那方開裂的玉印被他收進袖裡。
「除了幽鰻族,我們還跟海神宮在外頭巡海的人馬,碰過幾回。」
他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往主島方向看了一眼。
「碰了幾回,我們倒是摸出點門道。」
秦無夜眼皮一抬:「說。」
「海神宮的巡海兵力,重兵全壓在主島周圍,一層套一層,密不透風。」玉璣子伸出手指,在掌心虛虛劃了個圈,「可越往外,反倒越鬆散。」
「外圍就那麼些幽鰻小隊和零星巡哨,像是……壓根沒怎麼用心布防。」
他咂了咂嘴,自己都覺得古怪。
「按說他占著這麼大一片海域,該把口子紮緊才是。可他偏不,重兵全窩在裡頭。」
秦無夜眼神動了動。
重兵守主島,外圍鬆散。
怒海尊者在防什麼?
還是說……他在守著主島底下的什麼東西?
他防的,搞不好壓根不是外頭闖進去的人,是怕裡頭那東西,跑出來。
這念頭在腦子裡一轉,他沒說出口。
「還有別的嗎?」
沈青雲忽然想起什麼,神色一凝。
「有。」
「我們來的路上,在一處海島補給,聽當地修士說……萬妖群島那幾個妖王,最近也在往這片海域派人。」
「一批一批的,化了形,悄悄往霧海這邊滲透。」
他看著秦無夜。
「青鸞妖皇死後,那七位雖說成天內鬥,可在這件事上,倒像是較著勁,誰也不肯落下。」
萬妖群島,七妖王。
秦無夜默默記下。
地仙遺骸,通靈仙物,連這群割據一方的老妖都坐不住了。
這葬仙島底下,到底埋著多大的誘惑。
他把這些零碎一塊一塊,在腦子裡拼起來。
凌霄子困禁地,怒海尊者重兵守主島,大潮夜將近,七妖王在外頭滲透。
跟海月豚說的,嚴絲合縫。
拼圖的輪廓,漸漸清楚了。
秦無夜忽然抬眼,掃過面前這幾個帶傷的修士,冷笑了一聲。
「我聽明白了。」
「你們想找凌霄子,天劍宗群龍無首,急著救人——」
他往前傾了傾身。
「可就憑你們這幾塊料,連一個靈帝都不派,也敢往海神宮地界闖?」
這話不客氣。
李淳舟幾人臉上都有些掛不住,卻又反駁不得。
是啊,他們確實沒請動靈帝。
三大宗宗主和皇族的老怪物,哪一個不是惜命得很。
哪會為一個失蹤的宗主,親自往這絕境裡鑽。
就在這時。
秦無夜話音還沒落——
一股濃烈的殺氣,毫無徵兆,從濃霧深處,當頭壓了下來!
那殺氣來得太急,太兇,像一柄藏在霧裡的劍,悄無聲息,已經抵到了喉嚨口。
島上幾個修為低些的,臉色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秦無夜眼皮都沒眨。
他早察覺到霧裡不對勁了。
從他登島開始,那片濃霧深處,就有一道極隱晦的氣息,藏在其中,一直沒動。
他原以為是巡哨,沒去理會。
這會兒,那東西終於按捺不住,出手了。
鐺!
秦無夜身上暗金瞬間亮起,八荒不滅金身瞬開。
幾乎同一瞬間,一道凝實到極點的白色劍氣,破開濃霧,直取他眉心!
快。
快得只剩一道白線。
秦無夜偏頭一避,劍氣擦著他耳畔掠過,釘進身後礁石,整面石壁無聲無息,裂成兩半。
好凌厲的一劍。
他沒給對方喘息的機會,腳下一踏,整個人迎著劍氣來處,撞進了濃霧。
霧裡,一道灰袍人影,一擊不中,身位已換。
是個老者。
秦無夜沒看清臉,對方也不給他看清的工夫。
兩個人,就這麼在濃霧之中,沒照面,先動上了手。
一道劍氣,一道拳影,在霧海里飛快交錯。
鐺鐺鐺鐺!
劍氣撞在金身之上,迸出一蓬蓬火星,像打鐵。
秦無夜的葬骨手幾次探到對方面門前,都被那老者憑著極刁鑽的身法,險之又險地避開。
兩人邊打邊換,從海面打到半空,又從半空砸回海面。
所過之處,霧氣被氣勁攪得翻卷沸騰,一座座礁石無聲炸裂,海水被卷上數十丈高空,又嘩啦啦倒灌下來。
快。
狠。
兩邊都是行家,一沾即走,誰也不肯讓誰占到半分便宜。
十幾個回合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在半空硬拼一記,氣勁炸開,各自倒飛出數丈。
濃霧被這一擊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兩道人影,隔著翻湧的霧氣,對峙而立。
秦無夜站穩,抬眼,這才看清了來人。
是個老者。
一身玄色錦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負手立在半空。
看著仙風道骨,可那雙眼睛,渾濁里藏著寒光。
他周身那股氣息,深不見底,沉沉壓著,壓得島上眾人喘不過氣。
靈帝中期。
比秦無夜此刻,還要高出一截。
老者立在半空,目光落在沙灘上軒轅瓊的屍體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眼底寒光更盛。
隨即,他重新看向秦無夜,聲音又干又冷,像兩塊石頭在磨。
「好小子。」
「年紀輕輕,下手倒狠。」
秦無夜沒理會他這話,回頭掃了一眼亂石堆里,被眾人護在中間、氣息奄奄的軒轅煞。
他瞬間明白了。
難怪這幫人敢不帶靈帝,就往海神宮闖。
原來有個老東西,一直藏頭露尾,暗中跟著。
秦無夜嘴角一扯,露出點譏誚。
「躲了這麼久,這會兒捨得出來了?」
老者冷哼一聲,沒接這話。
他奉皇命,暗中護送這支隊伍入海,本是為了以防萬一,從頭到尾,都不打算露面。
可方才,軒轅瓊的死,加上軒轅煞自己被秦無夜一掌打成重傷,情急之下,暗中捏碎了他留下的那件示警法寶。
他又親眼看見,這年輕人當眾殺了軒轅瓊,還要趕盡殺絕。
再不出手,這幫皇族和三宗的人,就得全交代在這座荒島上。
他這才不得不提前現身。
海風吹過。
老者落在一塊高聳的礁石上,秦無夜懸在半空。
兩人隔著數十丈,遙遙相對。
誰也沒先再動。
島上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睛死死盯著這兩道身影。
一場比剛才,兇險十倍的對峙,就這麼壓在了荒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