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氣從封印縫裡漫出來,轉眼蓋住了半座仙台。
幽墟冥主盯著那道縫,斗篷上的符文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活了那麼多年,見多了死人,這一刻腳底下還是往台沿挪了半步。
「這底下的東西,」他聲音壓得極低,「不是那兩個老東西的。」
秦無夜緩了兩口氣。
他離那道縫比冥主更近些。
黑氣又往上漫了一截。
沒有時間了。
秦無夜閉上眼,再睜開時,他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鎮天棺,出來吧!」
轟——!
一口古樸的青銅巨棺,從他胸口溢出的黑霧中憑空浮現。
棺身三丈高,通體古銅,鎖鏈般的紋路纏在棺面上,紋路上九個槽,亮著的、暗著的,各占幾處。
面具下,幽墟冥主的眼猛地睜大。
黑曜石豎瞳里,映著這口棺的影子。
「鎮天棺……」他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什麼……仙物?!」
秦無夜神識沉入棺中,第五個空槽,正對著台前那縷仙髓。
仙髓懸在掌爪之間,這一刻猛地一顫,像是終於等到了要等的東西。
它掙脫兩具枯骨,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朝青銅巨棺飛來。
冥主這才回過神,下意識地抬手去抓。
他的指尖擦著流光過,抓了個空。
那縷仙髓鑽進棺槨上的第五個槽,嚴絲合縫,落了進去。
「咔!」
五顆鎮天石齊亮。
整口鎮天棺發出一聲沉得壓心的鳴響,棺面上原本暗著的幾道紋,跟著亮來。
一股浩瀚的氣息從棺里炸開,把漫到台前的黑氣,生生壓了回去。
秦無夜悶哼,血從鼻子裡淌出來。
棺里湧進來的仙髓之力太猛,加上第一次將鎮天棺本體喚出。
他這具靈帝一重的身子,有些承受不住。
他把金身龍紋催到極致,又分出一縷神識,去引那股力,沿周天慢慢走,才沒被當場撐裂。
那股仙髓之力走過的地方,經脈被撐得生疼,疼完了又是一陣麻。
他咬著牙,把這股力一絲一絲壓進氣海。
原本靈帝一重穩固了許久的氣海,被這一衝,竟隱隱鬆動起來,海面往上漲了一截。
他心裡明白,這是仙髓在替他淬鍊。
可這時候淬得越深,等會兒冥主看他的眼神,就越不一樣。
來不及想了。
他趕緊將亂竄的仙髓之力收住,又立刻盯著黑氣漫上來的方向。
身前,冥主站在那一直看著。
他感知到極度的危險,所以並沒有立即採取行動。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里終於有了明顯的波動,「好一個秦無夜。」
「原來……你有這等仙物!」
「這就是你的依仗!這就是你的機緣吧!」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
「別動,」秦無夜低喝,「不然……你會死。」
鎮天棺持續吸收著仙髓之力,混元鎮界石的信息湧入秦無夜腦海。
地初開時,五行未分,陰陽未判,萬道本是一道。
後來天地演化,五行各立,陰陽分判,萬道才分崩離析,各成體系。
修士修煉,從靈徒到靈帝,走的是一條不斷分化的路。
修火的專精火,修水的專精水,血脈覺醒也各走各的極端。
走到靈帝境或靈仙境,想要再進一步,就必須參悟其他屬性、融合其他道則。
但屬性相剋、血脈相斥,強行融合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身死道消。
而混元鎮界石是同源道則的具象。
仙髓是其伴生之物。
參透它,就能看穿萬物相生相剋的底層邏輯。
任何看似水火不容的力量,在歸一之後都能共存、融合、升華。
所以這就是那兩位地仙為何死都要爭奪的理由。
只有得到它,將自身的道推至圓滿,突破地仙桎梏。
性子本就謹慎的冥主,被秦無夜唬住了。
若是他大膽一些,其實這個時候是秦無夜相對虛弱的時候。
他喚出鎮天棺,為了把持住它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可沒有如果。
謹慎的幽墟冥主還是選擇了相信危險的直覺。
他盯了半晌,手緩緩放下。
黑氣又漫上來,這一次,比剛才更急。
封印縫裡,隱隱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撞。
每撞一下,整座仙台就晃一下,台沿的碎石成片往下掉。
冥主最後看了一眼那口棺,又看了一眼秦無夜,忽然笑了。
「小子,仙髓歸你了。」他說,「你這個人,還有這口棺,老夫記下了。」
他退後兩步,符文在腳下鋪成一道黑門,似乎要遁走。
「改日,再會。」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進黑門,身影連同那扇門,一起淡了。
秦無夜連喊一聲的餘力都沒有。
他一口血咽回去,趕緊抬手召回鎮天棺,棺身縮成一道光,落回他體內。
整座仙台開始塌。
遠處,那片稠波紋外,凌霄子還抱著人,一掌一掌拍著,對周遭的天塌地陷,渾然不覺。
地仙殘威暴走,倒懸的仙宮成片砸落,岩漿倒卷上天。
怒海尊者守了千年的仙境在沉。
虎頭八目的臉暴跳如雷,一掌掌砸著波紋,想擠進來,卻被台底漫出的黑氣纏住,硬生生拖了出去。
秦無夜貼著裂縫邊緣往外掠。
頭頂一塊台石砸下來,他側頭讓過,石頭擦著肩頭砸進黑水裡,濺起的水沫沾在臉上,涼得刺骨。
那黑氣裡邊,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不敢走直線,腳下雷劫步踩著碎石斷柱,一塊一塊借力往外挪。
黑氣在身後追,每漫過一塊石頭,那石頭就無聲無息地沒了,連個渣都不剩。
他回頭看了一眼。
封印縫越裂越大,縫裡黑得沒有一點光。
地仙的殘威在明處,是火是浪,他看得見;這東西在暗處,只剩一股壓得人喘不上氣的沉。
它沒完全出來。
僅僅撞開一角。
就這一角,已經讓尊者那種強者都被拖了出去,讓冥主連仙髓都不敢再爭。
秦無夜心裡發寒,腳下更快。
他現在這點修為,留下來,連給那東西塞牙縫都不夠。
路過台心,他掃了一眼。
仙髓一離掌爪,那兩具盤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當場化成一捧灰,被風一吹,散了。
不遠處,軒轅邙臉色鐵青盯著那捧飛灰,慢慢攥緊了拳,到底什麼也沒說,轉身退進亂流里。
秦無夜被禁地整個吐了出去。
再睜眼,人在海上。
大潮夜已經盡了,天邊泛白,海面平得像一面鏡子。
葬仙島的方向,只剩一片沉入海底的廢墟。
他仰躺在水面上,胸口起伏了很久,才緩過那口氣。
身上的傷口被海水一泡,殺得生疼,可比起靈台里那股還沒散盡的震,這點疼已經不算什麼。
他想起那兩位地仙散成星點前最後那句「誰也沒贏」。
爭了一輩子,贏了又怎樣,輸了又怎樣,到頭來人都沒了,仙物反倒便宜了他這個後來人。
他又想起凌霄子怒砸波紋的背影。
一個靈帝八重,困了三年,最終因為殺妻喪子徹底瘋了。
秦無夜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但他不後悔借那一局殺了柳如煙。
不殺,死的就是他。
可他也清楚,自己跟凌霄子這筆帳,只要他沒死透,就沒完。
凌霄子最後到底出來沒有,他沒看見。
仙境塌成那樣,活著的可能不大。
可這世上「不大」的事,往往最容易出意外。
算了,管不了那麼多。
一截斷桅漂過來,上頭蹲著個化形妖修,尖耳朵,賊眉鼠眼。
那妖修一扭頭,看見他,嚇得毛都炸了,二話不說,踏浪就往萬妖群島方向遁。
那是七大妖王和怒海三帝大戰後殘留的余兵。
那幾位到底在哪,秦無夜當前並沒有看見。
怒海尊者也不知被拖往哪裡去了。
秦無夜稍微鬆了口氣。
他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胸口上。
感受著體內的鎮天棺靜靜懸著。
第五槽里,仙髓流光緩緩轉動。
一切都還算順利。
但秘密是藏不住了。
冥主看到了棺。
從今往後,想要這口棺的人,會一個接一個找上門。
甚至,會有地仙來找他。
「來就來吧。」他低聲說。
天邊那一線魚肚白,正在慢慢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