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在海上漂了一陣,緩過那口氣,翻身就往葬仙島方向去。
島塌了半邊,斜斜地插在浪里。
他踏水過去,落了上去。
腳底下,是海神宮的廢墟。
宮牆斷成幾截,歪在坡上,碎瓦爛椽散了一地。
幾棵燒焦的老樹倒在路邊,樹根翻出土來,焦黑一片。
遠處幾座石亭子只剩底座,亭蓋砸進泥里。
風一吹,焦糊味混著海腥,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秦無夜沒工夫多看。
他找了座背風的半塌石殿,鑽了進去。
殿只剩三面牆,頂塌了大半,角落裡堆著碎石和燒焦的木頭。
心神往體內一沉。
鎮天棺靜靜懸著,第五槽里,混元鎮界石沉眠,那縷仙髓貼著石,光一明一滅。
棺身九個槽,亮著五個,剩下四個,暗著。
他試著遁入棺內。
神識剛一探進去,就被頂了回來,像一頭撞在堵牆上。
秦無夜皺眉,不信邪,又試了一遍。
還是進不去。
「嗡——」
鎮天棺輕輕震了一下,把他那縷神識彈了回來,彈得他腦仁生疼。
「怎麼回事?」
秦無夜臉色沉下來。
這種感覺,跟之前被那妖僧封印時一樣,難受至極。
秦無夜低下頭,盯著自己胸口,盯了半晌。
「棺兄。」
他抬手,在胸口拍了兩下,跟叫門似的。
「這時候撂挑子?」
沒反應。
秦無夜靠著斷牆,長長吐出一口氣,氣裡帶著血腥味。
「是融合了混元鎮界石的緣故,還是頭一回喚出本體傷了它的根導致的異變?」
秦無夜低聲自語。
他往碎石堆的陰影里又挪了挪,扯過半截燒焦的梁木,擋在身前。
行吧。
靠山山倒,靠棺棺睡。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閉上眼,引著氣海里那股還沒散盡的仙髓之力,慢慢走周天。
可心思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幽墟冥主看見了鎮天棺。
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裡,一呼一吸都硌得慌。
那神秘的老東西臨走說的話,聽著輕飄飄,可秦無夜知道,往後的麻煩只會更多。
說不定哪天,就有地仙親自找上門。
他現在這點修為,連靈帝巔峰都打不過。
真來了地仙,跑都沒處跑。
現在連棺,都躲不進去了。
得快點變強。
也得快點,把鎮天棺喚醒。
他正想著,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睜開眼。
不對。
成片成片的海鳥從島的四面八方躥上天,黑壓壓遮了半邊,全往外海逃,叫聲又急又亂。
緊跟著魚群,瘋了一樣往外海沖,密密麻麻貼著水面躥,撞上石頭都不回頭。
海水開始倒流,退出去十幾丈,露出黑黢黢的海床,貝類海草全晾在外面;跟著又猛灌回來,浪頭一重壓著一重,拍得廢墟直晃。
天邊的雲,被壓成黑紅色,低得快要貼到海面。
秦無夜站了起來。
島心方向。
「轟——!」
整座島跳了一下。
腳下石殿猛地裂開一道縫,碎石從頂上簌簌往下掉。
他抬手揮開一片,眼睛死死盯住島心。
「轟——!!」
第二下,比方才猛了十倍。
整座島從中間拱起來,又狠狠砸回去,殘存的半片廢墟被掀得跳起三人高。
他棲身的石殿,僅剩的三面牆塌了兩面,他一個箭步躥出去,身後殿頂轟隆砸落,煙塵撲了他一背。
緊接著,地底深處,傳來一聲脆響。
「咔——嚓——」
那聲音清清楚楚,鑽進方圓百里每個生靈的耳朵里。
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壓了數千年的仙台封印,徹底崩了。
下一瞬,黑氣噴了出來。
像憋了幾千年的火山,找到了口子。
一道黑柱從島心沖天而起,百丈粗細,一路捅穿雲層,把天上那片黑紅攪成一鍋滾墨。
氣浪貼著海面,橫推出去。
半座還立著的海神宮宮殿,連根拔起,珊瑚礁、宮牆、殿頂,稀里嘩啦全砸進海里。
浪頭立起來幾十丈高,一排接一排,往四面八方砸。
方圓百里,所有海妖齊刷刷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血脈深處被一股遠古凶威壓得死死的,連頭都抬不起來。
幾頭修為弱的,當場翻著白眼昏死過去,沉進了海里。
秦無夜站在斷牆上,暗金龍紋爬滿全身,才勉強頂住撲面而來的凶威。
他盯著那道黑柱,喉結動了動。
這動靜,比之前大潮夜仙門禁地開時還大。
一道人影,從那道黑柱邊上,狼狽地跌了出來。
怒海尊者。
他這小半功夫,一直被那黑氣拖在禁地附近進食,一身血肉,硬生生被吸走了一截!
此刻臉色慘白,氣息亂得不成章法,被破封的衝擊波掀著,接連撞碎三座礁石,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顧不上別的,八目死死釘住那團還在翻湧的黑氣。
可就在他穩住身形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越過黑氣,落在了自己身後。
海神宮。
他守了千年的海神宮,沒了。
那片珊瑚為牆、珠貝為頂的宮殿群,是他一茬一茬,看著長起來的。
哪座殿是誰督建的,哪面牆下埋著哪一任戰死的妖將,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現在,全成了浪里翻滾的碎渣。
半邊沉了,半邊正在沉。
幾截焦黑的宮牆斜插在漩渦里,轉眼也被卷了下去,連個影子都沒剩下。
「海神宮……」他喉嚨里滾出一聲,「本座的……海神宮!」
八目,瞬間赤紅。
一聲咆哮從他胸口炸開,整片廢墟海域的海水被震得騰起一層白霧。
近處幾頭小妖,被這一嗓子吼得七竅滲血,當場栽進海里。
「是誰——!!」
「給本座滾出來——!!」
吼聲未落,那團翻湧的黑氣,一點一點散開。
露出裡頭的東西。
半截巨大的妖軀。
上半身懸在半空,渾身覆滿赤黑色的細鱗。
臉上沒有五官,混沌一片,只有兩個地方,燒著兩點赤火,權當是眼。
兩條手臂垂著,末端是利爪,五根指,根根像刀。
背後是一對殘破翼根。
腰以下,沒了。
斷口處黑氣翻湧,像有一鍋燒開的東西在裡頭滾。
蝕天妖尊·渾蝕。
妖界至尊,上古凶獸渾沌的嫡脈,靈仙三重巔峰。
當年它為了搶那混元仙髓,從妖界殺到這個位面。
本想著趁那兩人動手它漁翁得利,沒曾想他們兩人竟先聯手將自己攔腰斬斷。
上半身,被封在葬仙島底,壓了數千年;下半身則僥倖遁回妖界,這才保住了命。
如今破封,只剩半步靈仙境的實力。
但那股凶威壓得方圓百裏海面齊齊下沉。
渾蝕那兩點赤火,先落在怒海尊者身上,眼看就要動口。
忽然,它停住了。
那顆沒有五官的頭,忽地轉過來,越過半個廢墟,釘在秦無夜藏身的方向。
它聞到了那股記了幾千年、刻進骨頭縫裡的味道。
仙髓!
就掛在一個靈帝一重的小子身上。
渾蝕當下就改了主意。
它抬起一隻利爪,在面前的黑氣里,撕了一道。
「嘶啦——」
一道裂縫被撕開,裂縫裡頭,一座上古傳送陣的陣紋,一圈一圈亮起來,往外蔓延。
陣紋那頭,妖氣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
第一批妖界的妖族,踩著陣光跨了出來,黑壓壓落滿海面。
獸頭的,人身的,長翼的,披甲的,一個個仰天嘶吼,妖氣衝天。
「妖尊!你終於召喚我們了!」
「妖尊!」
眾妖紛紛向眼前的渾蝕單膝下跪,激動萬分。
渾蝕的聲音,沉得像悶雷滾過海面,手指指向秦無夜的方向。
「把那小子,抓回來。」
「本尊先吃了這個海妖王,恢復些許力量。」
「海妖王?」怒海尊者氣極,反而笑出了聲,八目里的赤紅幾乎滴出血來,「拆了本座的宮,還要吃本座。好。好得很!」
遠處的秦無夜,臉都綠了。
妖尊的氣機隔著半個廢墟,已經鎖死了他。
那幾頭剛跨出陣的靈帝大妖,得了令,轉身就朝他這邊撲來。
他下意識想遁入鎮天棺。
但依舊進不去。
秦無夜咬了咬牙,掉頭就跑。
身後,渾蝕慢條斯理轉過身,正對著怒海尊者。
兩位妖族至尊,隔著塌了的海神宮廢墟對峙。
尊者八目齊睜,身後,一道千丈海嘯,轟然立起,遮了半邊天。
秦無夜亡命奔逃,跑出老遠,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
渾蝕迎頭撞上那道千丈海嘯,那張混沌的臉裂開一道巨大口子,一口咬住浪頭,像吃麵條一樣,把千丈海水吞進半截身子裡。
怒海尊者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