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在葬仙島廢墟上空亡命飛掠。
狩神蹤一步踏出就是百丈,斷牆殘柱間,只剩一串淡淡的殘影。
可身後那七八頭妖界大妖,咬得很緊。
靈聖巔峰的,靈帝初期的,一頭頭現出妖軀,小的十幾丈,大的百丈開外,裹挾的妖雲把半邊天都糊住了。
一頭長翼大妖雙翼一收,從雲里俯衝下來,快得拉出音爆,利爪擦著他後腦抓過去,把一座殘殿的斷牆抓得稀碎。
秦無夜頭也不回,反手一記葬骨手。
黑金色的掌影隔空拍在那妖膝彎上,「咔嚓」一聲脆響,那妖一個趔趄栽下去,砸塌了半面坡。
他沒停。
這點傷,攔不住它們多久。
果然,身後獸吼一浪高過一浪。
一頭披甲大妖低頭猛衝,兩根彎角犁開沿途的廢墟,崩起的碎石砸在他背上,生疼。
斜刺里,一團綠油油的毒瘴貼著地皮漫過來,瘴氣過處,連焦木都滋滋化成黑水。
秦無夜鼻腔里哼出一聲,噬天冥焰自掌心卷出,紫藍色的火舌往毒瘴里一撲,滋啦一聲燒出個大窟窿。
他人從窟窿里穿過去,火苗子還順著瘴氣往源頭燎。
放瘴那頭大妖怪叫一聲,忙不迭把瘴氣收了回去。
可也就是這樣了。
他身上帶著傷,靈力十成剩不下四成,遁不進棺。
硬拼,只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先逃吧,看能不能甩開。
傳送陣那頭,妖界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整片海域的妖氣,一重壓著一重,越來越稠。
渾蝕和怒海尊者已經動上了手。
怒海尊者,反倒是先手的那個。
天吳真身,轟然顯化。
虎身,八首,八足,八尾,足有百丈之軀。
八條長尾往海里一攪,整片海倒捲起來,一道海嘯立成水牆,帶著整個海域的分量,朝渾蝕那半截身子砸了下去。
渾蝕殘軀無根,被這一下轟得連連後退。
它也不廢話。
黑氣一展,遮天蔽日。
那張混沌臉上的口子,越裂越大,裂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吞噬。
海水,靈氣,光,連聲音,全都打著旋,往它那半截身子裡灌。
尊者陡然發覺,靈力在往外抽,海嘯也維持不住了。
「找死!」
八目齊睜。
八道神光從虎目里射出,釘在海面上,硬生生把吞噬的那股拉扯斬斷。
尊者借力暴退,一口氣退出半里,胸口起伏,喘著。
他盯著遠處的渾蝕,忽然冷笑出聲。
「被斬成兩截、壓了幾千年的殘廢,就這點本事?」
「本座鎮海千年,死在本座手裡的雜血妖物,堆起來比你這半截身子還高。」
渾蝕那兩點赤火,燃了起來。
「雜血?」
它的聲音悶悶的,像從一口深井裡滾上來。
「你這種下界海妖,也配跟本尊談血脈?」
「本尊乃妖界正統,渾沌嫡脈。你這種撿了上古旁支一點牙慧才修到今天的東西——」
「能成為本尊的口食,是你的榮幸!」
尊者八目一瞪,怒極反笑:「我的宮殿讓你拆了!本座這身骨頭,倒要看看,你這沒下半截的廢物,拿什麼下嘴!」
渾蝕那道口子咧了咧,像在笑:「本尊吃你,用不著牙。用這方天地,就夠了。」
「裝神弄鬼!」尊者八尾齊擺,海面炸起八道水柱,「本座在這海里稱尊的時候,你還壓在島底下喝西北風呢!」
兩個妖尊再一次撞在一起。
黑氣對水相,天上打,海里鬧,整片海水,被攪成了墨色。
十里外的海面。
軒轅邙護著軒轅煞、李淳舟一行人,踩著一塊斷裂的宮牆,往廢墟外海撤。
一路沒人說話。
李淳舟落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沉入海底的方向,忽然開口,聲音發飄。
「太長老。」
「我宗主他……他人呢?」
軒轅邙腳步頓了頓。
他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
「禁地崩了,仙境塌了。」
「他沒出來。」
李淳舟踉蹌了一下,扶住身邊一根斷柱,才沒栽進海里。
這位天劍宗的老長老,撐了一路的臉面,這一刻全垮了。
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淌進嘴裡,又咸又苦。
他不敢相信。
「天劍宗……」他喃喃著,「完了。」
凌霄子一死,意味著軒轅皇族就會真正把手伸進宗內。
軒轅邙作為軒轅皇族長老,對於這個結局沒有太多感觸。
他想的是仙髓,秦無夜。
可眼下情況太過兇險,連幽墟冥主都撤了,他沒理由再呆在這。
旁邊的安祿、郭懷、辛巧等人,眼圈也紅了。
他們跟了宗主幾十年,那人教過劍,罵過笨,如今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玉璣子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圓場的話,可看著李淳舟那副模樣,到底沒吭聲。
軒轅邙抬手,催了催眾人。
「快走,再不走大家都別想活著回去。」
秦無夜這邊,追殺他的妖界大妖越來越多。
天上,長翼大妖壓著雲頭;地下,披甲的彎角犁地;海里,還有幾頭沒現身的,妖氣順著水紋,一路咬著他的腳後跟。
三面,全堵死了。
他被逼進一片塌陷的宮牆圍子裡,四面八方,七八頭妖界大妖圍成一圈,一步一步往回收。
為首那頭靈帝初期的獸頭大妖,居高臨下,喉嚨里滾出一串怪笑。
「跑啊。」
「接著跑啊,小蟲子。」
秦無夜站定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抬眼,把這七八頭妖,一頭一頭,看了一遍。
然後,他咧嘴一笑。
「不跑了。」
「跑累了。」
獸頭大妖一怔。
下一秒,秦無夜瞬息而發
狩神蹤瞬移之術讓他整個人從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經貼在左側那頭靈聖巔峰的獨角大妖臉前。
葬骨手,當頭按下。
那妖連哼都沒哼出半聲,百來丈的妖軀從頭頂開始往下塌,骨頭一寸寸碎成渣,轟然砸進廢墟。
一拳,一頭靈聖巔峰。
「——!」
剩下的大妖,齊齊一哆嗦。
它們接到的令,是抓一個靈帝一重的小子。
這小子渾身是傷,靈力都快見底了,被它們追得雞飛狗跳了小半天。
可這一掌下去——
「他娘的,」披甲大妖往後縮了半步,聲音都劈了,「這是靈帝一重?!」
沒人答它。
秦無夜第二拳已經到了。
拳風裹著噬天冥焰,正砸在那頭放毒瘴的大妖腦門上。
「一起上!」獸頭大妖急了,「他撐不了多久!」
七八頭大妖,一齊撲了上來。
秦無夜魂息領域轟然鋪開,方圓百丈,群妖動作猛地一滯。
就這一滯。
他欺身撞進長翼大妖懷裡,八荒不滅金身硬吃了它一記爪擊,暗金龍紋炸開一片。
他反手扣住那妖的腕子,借力一擰,整條妖臂被擰成了麻花。
慘嚎聲里,他膝撞上頂,把那顆巨頭頂得仰起來,葬骨手補在咽喉上。
第三頭。
可群妖,到底是群妖。
身後,一根骨刺破空而來,擦著他腰側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緊跟著一記尾錘砸在他後背,暗金龍紋碎了大半,他噴出一口血,人往前飛出去。
飛出去的半道上,他還在笑。
血沫子順著下巴往下淌,他一甩頭,把血甩干。
「再來。」
他傷了,傷得不輕。
可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從屍山血海里一路殺出來的那點東西,這會兒,全翻上來了。
群妖圍著他,嚎還是嚎,腳底下卻都有點發飄。
七八頭圍一個,轉眼被宰了三頭。
剩下的幾頭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竟沒妖先上。
「廢物!」
一聲暴喝,從傳送陣方向炸過來。
陣光大盛。
又有三道靈帝級的氣息,先後落地,黑壓壓罩住半邊天。
為首一頭靈帝中期的妖將,化著人形,肩上扛一根白骨大棒,一步一步走過來,每走一步,地面就塌下去一個腳印。
「一個帶傷的靈帝一重,拖了小半天,還折了三人?」
「妖界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秦無夜喘著,胸口起伏。
又是三頭靈帝。
還有一個靈帝中期。
他現在的狀態,說不準了。
他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圈。
東,南,西,全是妖。
妖雲一層疊一層,把天都壓塌了。
唯獨北邊——
北邊那兩位至尊的戰場,黑氣攪著海嘯,天崩地裂,方圓十里,沒一頭妖敢靠近。
秦無夜收回目光,冷冷一笑。
最危險的地方,反倒是這片死地里,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涌到嗓子眼的血咽回去,狩神蹤轟然發動,不退反進,一頭扎進北面的死亡戰場。
「追!給本將追!」
身後妖將暴跳如雷,三道靈帝氣息跟著碾過來。
可追到戰場邊緣,沖在最前頭那頭靈帝妖將,猛地剎住了腳。
前頭,是吞噬,是海嘯,是兩個連它們都不敢沾邊的怪物。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秦無夜已經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