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召集令的嘯聲還在天上滾著，方圓百里的海面，忽然跳了一下。
墟海最先殺到。
"幾百年了！"他一路沖一路吼，聲比浪高，"頭一回見有人敢在咱們海里撒野！老子就沒見過這麼不長眼的東西！"
分水叉往兩邊一撕，渾蝕腳下整片海被劈成兩半，露出乾裂的海床。
那半截懸空托在黑氣上的妖軀，霎時間脫了水，往下一沉，轟然砸在露出的海床上。
一路捲起的浪高有百丈。
鎮淵緊隨其後。
龍骨重戟往深淵裡一插，九道暗漩繞著渾蝕反向瘋轉，像九台絞盤往九個方向扯。
黑氣被扯得一絲一縷往外飄，那半截妖軀上的觸腕瘋狂揮舞，卻一時被壓制住。
狂裂雙掌拍在海床上，獠牙一呲：「撕了下酒！」
沉船、礁石、獸骨，全被妖力絞成碎刃，一股骨潮從海床底下噴起來，專往渾蝕的斷腰裡灌。
那些碎刃在黑氣中閃爍著骨白的光，如刀如劍，切割著那黑色的軀體。
半空，怒海尊者八道神光擰成八條光索，從八個方向，勒進黑氣里。
那光索沉重如鏈，鎖住了空間本身，讓渾蝕無處可逃。
渾蝕頭一回被按住。
半截妖軀被扯得咯咯作響，像一掛上了岸的老船，四面八方都在拽它。
可也僅此而已。
三帝和尊者齊心合力，本以為能一鼓作氣，卻發現這頭妖尊的力量遠超預期。
下一刻，渾蝕動了。
黑氣往身上猛地一收，凝成一層黑亮硬殼——蝕天黑幕。
這是渾蝕的領域之力外顯，將周圍空間都納入自己的掌控。
光索勒在殼上，直冒白煙。
那些神光在黑殼前竟然顯得有些吃力，不斷摩擦出火星。
斷腰裡，幾十條黑氣凝成的觸腕竄了出來，腕口全是牙，反著咬回去。
那些觸腕靈活得可怕，在蝕天黑幕的加持下，速度和力量都翻了倍。
墟海躲得慢，胳膊上被撕走一片鱗，血還沒滲出來就被黑氣舔乾淨。
那觸腕還要繼續，卻被鎮淵的重戟擋住了。
他罵了一聲，分水叉橫掃，把那條觸腕砸成兩截，斷口轉眼又長出新的。
新生的觸腕比之前的更加兇悍，帶著一股執念。
"他娘的！這東西殺不死！"墟海咬牙怒吼。
鎮淵的重戟被兩條觸腕纏住，往深淵裡拖。
他龍鱗倒豎，雙臂較勁，戟身在黑氣里磨出一串火星。
額頭青筋暴起，低吼道："壓住它！都給老子頂住！"
狂裂的骨潮，被觸腕群攪得七零八落，半空中落下如雨的碎骨，每一塊都閃著詭異的光。
「一群下界的小魚小蝦。」
渾蝕的悶雷聲從黑殼裡滾出來，聽不出慌，只透著煩躁和鄙視。
那聲音帶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在看三個不自量力的螻蟻。
「頭兒！」墟海一抬頭，聲音就卡住了。
怒海尊者半跪在浪尖上，天吳真身已經散了，虎頭人身的模樣勉強撐著。
左肩到胸口被撕開一大片，血肉翻卷，傷口邊緣發黑，黑氣像蛆一樣在肉里拱。
鎮淵瞳孔一縮：「頭兒，你這傷……」
狂裂嗓子發緊：「能把您傷成這樣，那東西到底什麼境界？」
怒海尊者喘了一口：「半步靈仙……它被壓了幾千年，還沒恢復。要是全盛，本座連一招都接不住。」
三帝心裡同時一沉。
半步靈仙。
他們三個靈帝初期，在人家眼裡，的確跟小魚小蝦沒區別。
「頭兒，撤吧！」墟海壓低聲音，「我們護您走！」
「走？」怒海尊者抬起眼，神情肅穆地盯住那團翻湧的黑氣，「我們還能往哪走？」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八目重新燃起凶光。
「墟海，鎮淵，狂裂。」
三帝齊齊抬頭。
「本座要你們做一件事。」怒海尊者一字一句，「聯手，纏住它。」
「頭兒——」
「這是命令！」
三帝咬牙，齊齊轉身，再次撲向渾蝕。
三人合力，把渾蝕的觸腕絞在一處，給尊者爭出片刻喘息。
渾蝕煩了。
黑氣以它為中心，猛地盪開。
整片海域的顏色猛然一變。
黑氣罩住的海面，像被潑了一層墨，光透不進去，聲音傳不出來。
蝕界。
這是渾蝕的領域真正展開的形態。
在這片以黑氣為支撐的詭異空間裡，一切規則都被篡改。
三帝的妖力像被扎了窟窿，往外漏。
那感覺就像有無數細小的口子在吸取他們的力量。
觸腕在蝕界裡反而更瘋，見縫就鑽。
那些觸腕在這片領域裡活得像活物一樣靈活，有著某種詭異的智慧。
墟海胸前又添三道爪痕，邊打邊退，咬牙切齒："這鬼地方……在吃我們的靈力！"
鎮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妖力順著指尖往外淌，收都收不住：「頭兒！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怒海尊者已經顧不及回他們了。
他已經明白——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只有敗的份兒。
他把最後一把，押上了。
燃盡本源。
那一刻，天吳真身炸出刺眼神光，以自身本源換取最後的戰力。
整片蝕界都被照得白了一瞬，那些黑氣被光芒逼得往後退去。
八首八尾拖著渾蝕，往最深的海溝里摁。
尊者想用整片海的重量，壓死它。
下墜。
再下墜。
深海的壓力大得嚇人，溝底的礁石一塊塊被擠碎，碎成粉。
尊者和渾蝕都感受到了那種毀滅性的壓力。
渾蝕的黑殼咯咯作響，第一次，透出裂紋。
「呵呵，靈帝就是靈帝，跟靈仙境差遠了。」渾蝕的聲音透著鄙視，但也透出了一絲急切，「你不要命，本尊成全你。」
蝕天。
它朝著尊者所在的那片空間，一口咬下去。
那張巨口合攏的地方，那片天，缺了一塊。
連光，連水，連空間本身，一起沒了。
天吳真身的肩頸，連同那塊空間，一起消失。
「啊——！」
怒海尊者慘叫一聲，八條長尾的力量不由鬆開。
尊者從海溝里墜下來，殘軀砸在溝底的石粉里，墨色的血，一團一團往外涌。
那血飄在水中，暈開成一片深邃的暗紅。
"頭兒——！！"
三帝瘋了一樣往溝里撲。
那一刻，鎮淵眼眶欲裂，墟海發出悲吼，狂裂的身軀在抖動。
這是它們活了這麼久，從未經歷過的絕望。
觸腕一擁而上，纏住那具殘軀，往巨口裡拖。
尊者的八隻眼，越過觸腕，落在撲下來的三個老夥計身上。
那眼神中有太多東西——對戰鬥的不甘，對三個下屬的關切，對命運的抗爭。
最後八道神光，從他眼裡射出去。
那光沒打渾蝕，反而是掃在三帝身上，把三個老傢伙硬生生掃出了蝕界。
那神光帶著尊者最後的力量，將三帝們遠遠推開。
"快跑。"他的聲音，頭一回這麼啞，"給本座活著。"
"頭兒！！"墟海還要衝，鎮淵死拽著他的胳膊。
"放手！你他娘的放手啊——"墟海的嗓子都喊破了，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頭兒還沒死呢！我們不能丟下他！"
"頭兒說了，"鎮淵的嗓子也劈了，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悲鳴，"活著！那是命令！"
他用盡全力，拽著瘋了一樣要衝回去的墟海。
狂裂在後頭頂住墟海的腰，三個老傢伙，扎進黑水裡，沒了。
拖行的路上，尊者已經無力掙扎。
八隻眼睛，一隻，一隻，閉上了。
那是一種尊嚴的堅守——即便在死亡前，天吳尊者也不願在敵人面前哀鳴。
巨口，合攏。
怒海尊者，被吞了。
整片蝕界，靜了一瞬。
那一刻的寂靜，沉得像整個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隨後，懸在中央的那半截妖軀，氣息一截一截，往上竄。
黑氣肉眼可見地厚起來，充盈著無窮的力量。
斷腰處的斷口，竟開始往外生出新肉——一種詭異的、由黑氣凝聚而成的血肉。
遠處，秦無夜從頭到尾，看著。
一個靈帝九重，鎮海千年的老妖，先前還發著神威恐嚇眾人。
到頭來，卻是這般下場。
但他為了下屬活命，捨生取義，倒是可敬。
同時秦無夜心裡透亮：尊者一死，這片海，再沒人攔得住那東西。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棺，還是沒醒。
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蝕界慢慢收攏，收成那半截妖軀周身的一團黑。
兩點赤火，轉過來，越過這片海域，落在秦無夜的方向。
它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