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跑。
狩神蹤瞬移,雷劫步踏空,魂息迷蹤把一身氣息壓到最淡。
能用上的全用上了,一口氣躥出去幾十海里。
他貼著海面掠,身後的廢墟縮成一線黑。
可一抬頭。
那半截妖軀,還掛在不遠處的天上。
怎麼甩都甩不開。
秦無夜罵了一聲,扎進海里,貼著海溝底跑,逆著潮向,借暗流掩住氣息。
又跑出十幾里,他才冒出水面換氣,吸了一口夾著腥味的空氣。
抬頭,它還在。
不遠不近,就那麼懸著。
海面無邊無際,根本沒有多餘的遮擋物。
妖尊居高臨下,像看一隻在掌心裡打轉的蟲子,也像如來佛看蹦躂的孫猴子。
秦無夜胃裡發沉。
他試過一次。
葬骨手卯足了勁拍在一條觸腕上,觸腕散成一團黑氣。
下一秒,又原樣聚了回來,連個缺口都沒留下。
白費力氣。
這些觸腕,跟天上那半截妖軀是一體的。
黑氣同根同源,打散多少,聚回來多少。
他現在這狀態,連人家一根腕子都啃不動。
打了半天,人家拿他當狗遛。
換平時,被人這麼遛,他早回頭拼命了。
可現在不行。
靈力見底,棺喚不醒,金身撐不起來。
那妖尊不下死手,圖的也是他身上的仙髓,要活的。
要死要活,現在不由著他。
"行。"他咬著後槽牙,把這筆帳咽下去,心中暗暗發誓,"等老子活著出去,一筆一筆,全給你們還。"
那誓言在心間刻下來,成為了他活下去的執念。
他又跑。跑著跑著,前方海面上,忽然浮出一座島。
秦無夜愣了一下。
那座島通體籠著一層淡淡的白光。
島上玉樹成林,靈泉從石縫裡淌下來,匯成細瀑。
白鶴繞著島飛,翅膀一扇,撒下細碎的靈光。
日頭照在島上,連沙子都泛著暖白。
跟葬仙島那片死氣沉沉、妖氣衝天的廢墟一比,這裡簡直像另一個天地。
仙家聖地?
秦無夜沒工夫多想。
身後那半截妖軀又追近了,黑氣已經漫到海面上。
他一咬牙,朝那座島沖了過去。
衝進島內,他才發現島中央有個內島湖。
湖面如鏡,倒映著天光。
湖心有一葉小舟,舟上坐著個老頭。
破蓑衣,赤腳,褲腿挽到膝蓋,腳背上還沾著兩粒沙。
手裡一根竹釣竿,竿身黃得發亮,一看就是盤了幾百年的老物件。
老頭半眯著眼,一動不動,像在打盹。
秦無夜只瞄了一眼,腳下沒停。
他打算從湖面上方飛掠過去,繼續往島深處逃。
可他剛掠過湖面,整個人猛地一頓。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湖面升起來,把他硬生生按在半空。
他懸停在湖面上方,腳底下是鏡面一樣的湖水,倒映著他驚愕的臉。
全身靈力還在,手腳也能動,可就是飛不出去。
秦無夜心頭一震。
這手筆……靈帝肯定做不到這麼輕易困住他。
難道這老頭……是靈仙?!
他低頭看向舟上的老頭。
老頭還是半眯著眼,連頭都沒抬。
「前輩。」秦無夜壓住心裡的驚濤,開口,「晚輩秦無夜,事出緊急,誤闖前輩仙家之地。後方有大妖追擊,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老頭慢悠悠抬了抬眼皮。
「你這小子,魯莽得很。」他聲音和和氣氣的,像在跟鄰居嘮嗑,「驚了老夫的魚,就想這麼走了?」
秦無夜一愣,低頭看了一眼湖面。
湖水清澈見底,哪有魚?
「前輩,晚輩確實無禮。」他認錯認得乾脆,「可後頭追我的,不是尋常大妖。它叫渾蝕,妖界來的,凶得很。前輩若不放行,它追上來,恐怕連累前輩。」
老頭聽到「渾蝕」兩個字,眼皮終於抬起來了。
「渾蝕?」他慢吞吞重複了一遍,「你是說,那頭只有上半身的醜八怪?」
「是。」秦無夜盯著他,「前輩認得它?」
老頭沒答,反而理了理魚線,慢悠悠開口:「呵呵,釣了幾百年的魚,終於等來了大魚。沒想到是你這小子引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島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氣上。
秦無夜心裡一凜。
這老頭話中的意思……難道他早就在這等著了?
島外,黑氣轟然壓到。
幾十條觸腕齊刷刷探向島內,腕口的牙根根張開。
可下一瞬,那些觸腕像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齊齊縮了回去。
渾蝕的聲音沉下來,頭一回,沒了那股居高臨下。
「姜太微。」
兩點赤火,釘在老頭身上,盯了半晌。
「你早就在這了。」
老頭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接著繼續理魚線。
「幾百年躲在這,」渾蝕的聲音又沉了幾分,「蹲在本尊頭頂上,釣魚?」
「釣魚怎麼了?」老頭抬了抬眼皮,「你埋在底下,還管老夫釣魚不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沒想到,你竟然能出來這麼快。」
「哼!」渾蝕的赤火眯了眯,眼中的冰冷更甚,「你圖什麼,本尊清楚得很。」
姜太微收了魚線,目光忽然落在秦無夜身上,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
秦無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分量。
那一眼,跟渾蝕看他的眼神,沒太大分別。
都是惦記。
秦無夜往邊上退了退,發現自身行動受限減輕了不少。
這老頭是敵是友,他拿不準。
天上,渾蝕看得明白。
肚子裡,那個沒完全煉化的怒海尊者,它的殘軀魂魄在體內翻騰,每一次的衝擊都在削弱自己的力量。
這老頭,想趁機對自己出手啊。
渾蝕當機立斷。
一隻利爪抬起來,在面前的黑氣里,又撕了一道。
這一道裂縫,同樣是一道傳送門。
門的另一頭,隱隱有風聲灌過來,乾冷,帶著騷味。
「把這小子,押回妖界。"渾蝕的聲音砸下來,冰冷而絕對,"看不住,就拆了他,再帶回去。"
隨後跟來的幾頭靈帝大妖,一擁而上。
領頭的,正是那根白骨大棒的妖將。
它一棒子先把秦無夜身邊的樹掃平,斷了他再鑽林子的路,一雙妖目,死死剜著他。
那眼神中閃爍著殺意——先前那一仗,折在這小子手裡的同族,它都記著。
那些仇恨在它心中灼燒,化作了殺戮欲望。
可秦無夜忽然不想逃了。
那扇門後,就是妖界。
他記得天霆鎮界石被母麒麟藏在了一處名叫幽燼古墓的地方。
他也記得,烏翎妖族族長雲翎臨終前交代給自己的事,將其妹妹雲芷救出來……
妖界是跟天玄大陸同處的一個平行位面,入口在哪不固定,他也不知道。
如今有這個機會,他倒真想進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