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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蟪蛄不知春秋

2026-08-28 08:20:09 作者: 葉子龍

  第二天一早,陳光明來到餐廳吃飯,剛喝了一口牛奶,劉敏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陳縣長,王縣長在隆城酒店,陪著史總吃早飯,王縣長說請您過來一起......」

  陳光明心中鬱悶,心想你們已經去了,現在才想起叫我?到了飯點叫人,那可太有禮貌了。

  而且,他心中窩著火,真不想看見史川夫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劉局長,你轉告王縣長,我已經在餐廳吃過了......」

  「陳縣長......你等等......」

  陳光明剛要掛電話,王建軍的聲音傳了過來:

  「光明,你過來吧,畢竟傳雲汽車是你最早談的,史總也想見你一面呢。」

  陳光明拗不過王建軍的勸解,只得過去了。

  推開早餐廳的包廂門,只見宋麗端坐主位,笑意盈盈地陪著史川夫閒談,姿態極盡親和。王建軍坐在一旁,劉敏時不時插話附和,氣氛融洽得近乎諂媚。

  史川夫抬眼瞥見陳光明進門,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戲謔的得意,嘴角的笑意更濃。

  此番他重回明州縣,初衷本是低頭求人。

  在西海省,被趙亦南一通亂拳打擊之下,傳雲汽車生產困難,不得已跑來求陳光明。

  沒想到陳光明態度強硬,避而不見,只讓下屬牛進波出面周旋,硬生生將他晾在一旁,讓他顏面盡失。

  可他萬萬沒想到,堂堂縣委書記宋麗,竟比他預想的急切百倍。為了抓住傳雲汽車這個招商引資的大政績,宋麗主動放下身段親自接待,破格放寬多項招商條件。

  更讓他底氣十足的是,昨晚宴會結束後,劉敏特意摸到他的客房,將縣委班子的內部矛盾和盤托出。

  劉敏告訴他,陳光明與宋麗早已政見不合、矛盾頗深。宋麗一心盯著仕途政績,最怕項目黃掉、招商引資落空,只要他牢牢攀住宋麗,陳光明堅持的那些苛刻條件,最終只會形同虛設。

  

  本來劉敏的話,史川夫還沒有真正放在心上,畢竟西海省有趙亦南這尊大佛壓鎮呢。

  他敢得罪陳光明,轉頭陳光明就能告到趙亦南那裡去,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昨天晚上,他又得到了一個消息:趙亦南很快就要退二線了!

  史川夫不由得高興起來,等趙亦南去了政協喝茶,看你還有什麼辦法拿捏我?到時候,我就把明州縣的工廠,直接搬到京城開發區去......

  所以吃早餐時,史川夫急不可耐,特地建議,務必把陳光明請來。

  他的目的是,當眾壓一壓陳光明的氣焰,好好羞辱一番這個屢次擋他路、不肯妥協的副縣長。

  「陳縣長可算來了。」史川夫率先開口,語氣輕飄飄的,滿是居高臨下的譏諷,「我還以為陳縣長架子大,根本不屑於陪我們這些生意人吃頓便飯。」

  陳光明沒有應聲,緩步走到空位坐下,神色平靜,眼底卻冷冽如霜。

  史川夫見狀,愈發肆無忌憚,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陳縣長,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做事太過較真,格局太小。招商引資,說到底是為了地方發展、為了縣域政績,項目落地、稅收到位、數據好看,一切都萬事大吉。何必死死揪著那些失地農民的事不放?」

  「咱們都是成年人,不必說那些為人民服務的大話,」他嗤笑一聲,滿臉的不以為然:

  「那幫農民有什麼好顧忌的?祖祖輩輩土裡刨食,命里就是吃苦的。就算土地被征、一時沒了生計,也餓不死,隨便刨點地、種點東西就能餬口。真要是過不下去,那也是他們命不好,政府沒必要為了這群人束手束腳,耽誤大項目落地。什麼安置就業、買養老保險,純粹是多此一舉。」

  這番冷血言論,聽得人頭皮發麻。可在場的宋麗和劉敏,非但沒有半分反感,反而連連點頭附和。

  宋麗說道,「史總說得有道理,發展才是第一要務,項目落地不易,不能被細枝末節牽絆。」

  劉敏更是順勢給史川夫出著損招:「史總考慮周全。現在不少地方征地都是靈活核算,荒坡空地、自行種樹的地塊都不算入耕地面積,只實打實統計種糧的熟田。這麼一來,征地補償能省下一大筆......」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壓榨底層農民的利益,只算政績帳、經濟帳,半點不算民生帳。


  陳光明靜靜聽著,胸腔里的怒火一點點熊熊燃燒,指尖微微收緊。

  他始終堅守的底線,是保住失地農民的後路,土地是農民一輩子的依託,地沒了,就業、養老再無保障,往後餘生便徹底失了依靠。可在這些人眼裡,萬千百姓的生計,竟成了阻礙政績的累贅、可以隨意割捨的籌碼。

  他沒當場爭辯,只是抬頭問史川夫,「史總,請問你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抬

  「我父親?他是一個企業家。」

  「那您爺爺呢?」

  「他是農民......」

  史川夫剛說了農民二字,立刻意識到進了陳光明圈套了,趕緊閉上嘴。

  「原來你的爺爺也是農民啊,」陳光明笑道,「所以,史總,咱們不能看不起農民啊,咱們吃的,穿的,用的,哪樣離得開農民?」

  「更何況,咱們在座這幾個人,現在看著人模狗樣的,可往上數三代,哪個的爺爺不是農民出身?」

  陳光明的話說得粗俗,宋麗禁不住皺了皺眉頭。

  陳光明也不多說,手朝一旁的服務員示意,「加一盤炸金蟬。」

  眾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不多時,一盤色澤金黃、酥脆噴香的炸金蟬端上了桌。

  史川夫看著盤中從未見過的食材,面露疑惑:「這是什麼東西?」

  陳光明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卻字字鋒芒暗藏:「炸知了。」

  「東海本地,有四種知了,一種叫蟪蛄,一種叫蒙古寒蟬,一種叫黑蚱蟬,還有一個叫斑透翅蟬。」

  「其中蛋白質最多的,好吃的,就是黑蚱蟬。」

  「不過,有人魚目混珠,把蟪蛄混在裡面,這個小東西可不好吃。」

  陳光明拿起筷子,輕輕點了點盤中的金蟬,將一隻個頭較小的夾了出來,「這就是蟪蛄。」

  「這小東西,夏天趴在樹上,整日整夜哇哇亂叫,生怕旁人聽不到它的動靜,生怕沒人知曉它的存在,極盡張揚張狂。可它再能叫、再囂張,也不過風光十天半個月。」

  「一到立秋,秋風乍起,暑氣消退,它的壽命也就到頭了。最後直直從樹上摔落下來,要麼被螞蟻分食,要麼被飛鳥叼走,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史總,你眼裡只顧賺錢,只顧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對農民的直法難免片面,正所謂蟪蛄不知春秋。」

  「蟪蛄不知春秋?這是什麼意思?」史川夫問道。

  劉敏自詡有點學問,「這是《莊子・內篇・逍遙遊》里的一句話,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意思是說,蟪蛄活不過一年,不知道什麼是春天、什麼是秋天。」

  「比喻生命短促,見識局限,受自身壽命、眼界所限,無法理解超出自己經驗範圍的事物。」

  話落,包廂里瞬間陷入死寂。

  史川夫瞬間聽懂了陳光明的隱喻,這是在罵他張狂跋扈、目中無人,風光不了幾時,遲早自取滅亡!

  他臉色驟然鐵青,猛地一拍桌子,雙目圓睜,怒氣翻湧:「陳光明!你什麼意思?!」

  陳光明豁然抬眼,眼底的平靜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凜然正氣與滿腔怒火:「我什麼意思?我是勸史總做人留底線!」

  「你投資建廠、謀求利潤,無可厚非,商人逐利本是常態。可你不能唯利是圖、冷血無情,踩著萬千農民的生計發財!」

  「土地是農民的根,征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斷了他們的收入來源,安置就業、購買養老保險,是最基本、最底線的補償!你張口閉口農民不值一提,漠視底層百姓的死活,只想著壓榨成本、攫取暴利,這般無情無義、罔顧民生的做法,遲早會遭報應!」

  一番怒斥,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史川夫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怒火直衝頭頂。他本是專程來羞辱陳光明的,沒想到反被對方當眾痛斥、暗諷,顏面盡失。

  「好好好!既然陳縣長如此容不下我,容不下我們企業,那這個項目我不投了!」史川夫故作震怒,猛地拂袖起身,擺出立刻要離場的姿態,藉機拿捏眾人。

  一旁的宋麗瞬間慌了神。她立刻起身拉住史川夫,滿臉急切地安撫道,「史總息怒!您千萬別動氣,陳縣長只是一時衝動、言語過激,不代表縣委縣政府的態度!」


  她轉頭又連忙示意劉敏、王建軍一同勸解,生怕這位財神爺真的甩手走人。

  「您放心,您之前提出的所有條件,縣裡全部應允、全盤答應!」宋麗當著眾人的面,親口拍板,「就業安置、養老保險的條款,全部作廢!其他政策也按您的心意來,一切以項目落地為先,絕對不讓您受半點委屈!」

  劉敏連忙跟著附和打圓場,全力幫著史川夫緩和情緒。

  陳光明看著眼前這荒誕又冰冷的一幕,看著這幾人為了政績卑躬屈膝、犧牲百姓利益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期許徹底落空,只剩下徹骨的寒涼與失望。

  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眾人一眼,眼底只剩漠然。挺直脊背,轉身抬手一揮,徑直拂袖而去。

  包廂門被輕輕合上,卻像一聲重錘,狠狠砸在剩餘幾人心頭。

  史川夫望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心氣徹底順暢。

  「宋書記,不是我不給面子。」史川夫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做生意講究的是舒心安穩,若是縣裡始終有人處處掣肘、事事刁難,就算項目落地,後續麻煩不斷,我也無心經營。」

  宋麗連忙點頭,「史總放心,今日我既然拍了板,這事就鐵板釘釘。項目落地的所有障礙,縣委都會一一掃清,絕不會再有人干預。」

  「從今天開始,明州縣和傳雲汽車項目的對接,一律由招商局長劉敏同志負責,我親自主談。」

  劉敏在一旁連忙附和,臉上堆滿諂媚的笑意:「史總大可安心,以後縣裡全力配合傳雲汽車的建設運營,一切以企業發展為先。陳縣長也是一時顧及民情,心思固執,不懂招商大局,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王建軍坐在原位,沉默不語,眉頭微微蹙起。

  他看著眼前一味妥協的宋麗、趨炎附勢的劉敏,又想起陳光明方才滿眼寒涼、憤然離去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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