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丁家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時,正趕上院裡的紫薇樹花兒開了,粉紫、玫紅的花瓣落的紛紛揚揚。
青磚鋪就的甬道兩旁,一棵老國槐遮天蔽日,把初秋的燥熱擋在了牆外。
丁義正坐在中堂,腿上搭著薄毯子,眼睛卻巴巴地看著外面,他在等陳光明。
丁之英說,陳光明今天回來。
九十歲的老人,腰板依舊挺直,頭髮雖然花白,卻收拾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半點脫形憔悴,精神頭看著很足。
但只有湊近細看,才會發覺他臉色比以前稍淡,話說多了會輕輕喘一口氣,這是化療傷了內里氣血的細微痕跡。
丁義正執意出院回家,不為別的,就為等孫子陳光明。
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爺子的命根子。
陳光明不是大孫子,但卻是丁義正最牽掛的那一個。
陳光明常年在地方工作,當個常務副縣長,公務繁忙,回一趟京城不容易。丁義正清楚自己身體出了大問題,時日怕是不多,心裡最惦記的就是這個孫兒,只想趁著精神還好,好好見一面,多教導一番,心裡才踏實。
這時,寧靜攙著寧老爺子慢慢走了進來。
寧老爺子比丁義正子小十歲,身子一直硬朗,無病無痛、精神矍鑠,走路穩穩噹噹,身上沒有半點暮氣。
兩人是鄰居,又是實打實的過命交情,平日裡走動得比親戚還親。
「丁大哥,聽說你今天出院,我過來瞅瞅。」寧老爺子在藤椅旁坐下,再也不是見面以後,就夾槍帶棒,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而是關心地問道,「剛化療完,不在醫院多養兩天,急著回家幹什麼?」
丁義正咳嗽了一聲,淡淡笑了笑,「醫院住著太悶,不如家裡自在。光明今天回京城,好久沒見這孩子了,我在家等他。」
寧老爺子看著他看似無恙、實則虧虛的狀態,心裡沉甸甸的。
他是少數知曉實情的人,清楚老友這病兇險得很,如今只是撐著體面,內里早已透支。一旦丁義正倒下,丁家立馬就要塌半壁江山。
丁家二代子弟大多平庸,撐不起家族門面,也就女婿秦向陽身居省長高位,能勉強撐住場面。可外人終究是外人,靠不住一輩子。
思慮再三,寧老爺子打算把兩家的親事敲定下來。既是成全晚輩,也是幫老友穩住家族根基。
「丁大家,咱們倆一輩子的交情,你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光明和小靜兩個孩子的事。」
寧靜站在一邊,臉上飛起紅暈,「爺爺!」
「這孩子,臉皮薄得很,」寧老爺子拍了拍寧靜的手,「你回去吧,我單獨和你丁爺爺聊會天。」
寧靜臉上帶實在笑,滿心歡喜地走了,寧老爺子思索了一會兒,說道:
「我家寧靜,你看著長大的,品性、能力都沒得說。」
「這孩子心裡一直裝著你家光明,暗戀好些年了,知根知底、脾氣相合,要是能湊成一對,親上加親,對兩家都是最好的結果。」
「咱們這兩家的第三代,資質平庸,也就光明這孩子有奔頭;我把寧靜嫁給光明,不求別的,只求往後光明飛黃騰達了,也好幫幫我們寧家一把。」
丁義正靜靜聽完,輕輕嘆了口氣,他怎麼不知道,寧老爺子這是擔心他的身後事?
老寧頭明面上說的是為了幫自己家,實際上全是為了丁家著想。
「寧靜是個好孩子,我也喜歡她。」
「你的心意我明白,也知道你是真心為孩子們好。」
話鋒一轉,丁義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遺憾:「只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干涉兒子的婚姻。當年我一意孤行,硬要包辦光明他爸的婚事,導致父子隔閡了一輩子。」
「這份悔意,我記了一輩子。」丁義正搖搖頭,語氣釋然,「所以孫輩的婚事,我絕不插手。光明自己有主見,他願意,我就全力支持;他不願意,誰勸都沒用,我不會再逼他走我當年的老路。」
停頓片刻,他又添了一句,滿是唏噓惋惜:「還有一件事,我心裡壓了多年。林浩那孩子,當警察犧牲了,走之前有個很要好的女朋友,兩人情投意合。那時候孩子年輕,沒來得及定下來,事後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姑娘。一條命沒了,一段緣分也斷了,我每每想起,心裡都堵得慌。」
兩段遺憾,讓他徹底看透,兒孫緣分,強求不得。
寧老爺子聞言默然,半晌才輕輕點頭,心裡已然明白了老友的底線。
「那就等光明回來,咱們問問他,到底願不願意。」
就在這時,秘書進來通報:「首長,中組部付部長來電話了,問您有沒有時間,他想當面向您徵求一下部分幹部任用的意見。」
丁義正點了點頭:「可以,讓小付過來吧。」
寧老爺子笑道,「小付前幾天找我徵求過意見,你這幾天在醫院,他不好意思打擾,肯定是聽說你回來了,這才上門。」
丁義正喘了口長氣,問道,「這次......是涉及哪些官員?」
「幾個省委書記的安排意見,其中就包括東海省委書記,我聽小付的意思是,東海省委想推薦現在的省長高漢鄉接任書記,但小付帶人下去考察後,覺得高漢鄉還差點火候......」
「封疆大吏,系一方之安危,關萬民之休戚,」丁義正咳嗽了兩聲,「一省得人,則一省治;一省失人,則一省亂。此事確實馬虎不得。」
寧老爺子站了起來,「既然有事,那我就不打擾了。我先回去,改天再過來陪你嘮嗑。」
「也好,我就不送你了,一會兒光明回來了,我讓他過去看你。」
半個小時後,風塵僕僕的陳光明趕了回來。
秘書連忙上前回話:「陳縣長,老爺子正在書房接待中組部領導,特意交代您不用等著,可以先去隔壁寧老爺子家坐坐。」
陳光明點了點頭,便去了隔壁的寧家。
寧老爺子正在家中閒坐,聽聞陳光明來了,心裡當即有了盤算,直接讓人把他請進廳堂。
廳里守著寧家幾個人,寧靜和寧海都在。
寧靜看到陳光明進來,一張俏臉更紅了。
寧海卻滿腦子都在尋思。
上次他去海城,替蔡剛求情,被丁之英摔了一杯子,寧海得出的結論是,寧家還是比不上丁家,位高權重啊。
他並不知道丁義正已經患病的事,所以腦子裡琢磨的是,一定要促成寧靜和陳光明的婚事,日後陳光明發達了,他也跟著沾點光。
「寧爺爺。」陳光明走進廳堂,「我回京城了,過來看看您。」
寧老爺子笑著抬手示意他落座:「回來就好,一路辛苦,快坐。」
幾人圍坐在一起,閒談片刻,寧靜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開口試探,「光明哥,我聽說,曉紅姐也來了?」
陳光明爽快地道,「她和牛進波明天過來,我們一起去拜訪個企業。」
「噢,我還聽她說……一菲姐這次跟你一起來京城了?」
陳光明沒有隱瞞,「嗯,她住在市區鉑悅酒店。」
一句話落,廳里溫馨的家常氣氛瞬間淡了大半。
寧靜眼裡的光亮瞬間暗了下去,心頭悶悶的,像堵了一塊石頭。她低下頭,掩去眼底的落寞,不敢讓人看出分毫失態。
寧老爺子將寧靜的神色看得清楚,心裡已然拿定主意,當即對著眾人擺了擺手,「你們幾個先出去院裡坐坐,我跟光明單獨聊兩句私事。」
眾人紛紛應聲退下。寧靜走在最後,腳步頓了頓,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陳光明,才輕輕帶上廳堂門。
屋內只剩兩人,氛圍沉靜下來。
寧老爺子神色鄭重:「光明,爺爺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您說,寧爺爺。」陳光明端正坐好,態度恭敬隨和。
寧老爺子直言道:「我想把寧靜許給你。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兩家又是幾十年老鄰居,知根知底。在我看來,你們倆在一起,是最穩妥、最般配的歸宿。」
陳光明輕輕搖頭,「寧爺爺,謝謝您看重我,也謝謝寧靜的心意。這門親事,我真的不能答應。」
寧老爺子並不生氣,只是耐著性子慢慢勸說,「光明,你好好想想。咱們兩家知根知底,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寧靜這孩子,能力、人品、心性都沒得說,手裡的產業這兩年越做越大,盈利穩定、版圖擴張快,將來能給你實實在在的幫襯。」
「你現在仕途正好,但單打獨鬥總歸艱難。」寧老爺子語重心長,「兩家聯姻,既是親上加親,也能互相扶持,對你、對寧家、對寧靜,都是最好的選擇。」
陳光明依舊沒有動搖,「寧爺爺,我都明白。寧靜很優秀,你們一家人也一直對我極好。但感情沒辦法將就,我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他沒有絲毫遮掩:「這次我特意把一菲帶來京城,就是想讓我爺爺見見她,把我倆的婚事定下來。」
寧老爺子臉色微微沉了幾分,眼底滿是失望,依舊不死心,「光明,爺爺知道你能幹。但官場路難走,有人扶持和沒人扶持,天差地別。只要你願意,寧家的人脈、資源,全都能為你所用,你的仕途,我能幫你走得更順、更遠。」
面對這般誘人的許諾,陳光明只是淡淡一笑,「寧爺爺,真的謝謝您的厚愛。但我從入職那天起,就想著踏踏實實做事、憑本事立身。我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一步步打拼,往後的路,我也想自己穩穩走,心裡才踏實。仕途的路,我不想靠人情、靠聯姻去鋪路。」
話說得溫和,卻沒有半點鬆動的餘地。
寧老爺子看著他執拗坦蕩的模樣,心裡滿是惋惜,久久默然。
他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勸。本來,他還想提一提丁義正患病的事,但思來想去,幾十年鄰里老友,他不願用對方的絕境逼迫晚輩,更不想玷污兩家純粹的情分。
廳堂之內,陷入一片安靜。
門外走廊,寧海壓根沒走遠。他把屋裡的對話聽得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聽完所有對話,寧海心裡又氣又堵,怒意翻湧不止。
在寧海眼裡,陳光明和寧靜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青梅竹馬、鄰里世交、深情不負,無論哪方面,劉一菲都比不上寧靜。
他越想越不甘心。憑什麼唾手可得的良緣,要白白斷送?
我們寧家和丁義要是聯了姻,那以後,我撈好處的身份就多了一層!
寧海眼底掠過一抹冷光,心裡瞬間下定主意。
鉑悅酒店,他親自去。他要當面找到劉一菲,把話說透,逼著她主動退出、離開京城,徹底斷了她和陳光明的可能。
只要趕走劉一菲,掃清這個障礙,陳光明沒有別的選擇,一定會選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