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從寧家回來，丁義正和付部長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陳光明問在門外等待的秘書，「還要多久？」
秘書笑了笑，「首長談興正歡呢，估計得一會兒。」
陳光明點點頭，放慢了腳步。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打擾，但既然回來了，總得先去打個招呼。
正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陳光明剛要抬手敲門，就聽見付部長的聲音飄了出來：
「……西海省的趙亦南同志，部里初步考慮，是不是調整到全國政協去？這位同志年紀也到線了，在省長崗位上幹了快兩屆，也該歇歇了。」
陳光明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趙亦南？
他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老趙的樣子。
趙亦南是個實幹派，硬生生在西海省那個工業基礎薄弱的地方，把新能源汽車產業從無到有搞了起來，去年產值已經突破了三千億。
這樣的人，要轉二線去政協？
陳光明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太可惜了。正是幹事的年紀，又是難得的懂經濟、懂產業的領導幹部，就這麼退到二線，簡直是浪費。
」誰在外面？」屋裡突然傳來爺爺的聲音，帶著一聲咳嗽。
陳光明趕緊推開門：」爺爺，我回來了。」
「光明回來了，明遠，這是我孫子光明。」
「光明，這是中組部的付部長......」
丁義正坐在那張老式的藤椅上，頭髮全白了，雖然精神不像以前那麼矍鑠，但一雙眼睛銳利得很。
他剛才分明看見了孫子搖頭的動作，此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對付明遠說：
「光明在東海省明州縣工作。說起來，他前段時間剛去西海省考察過，好像跟趙亦南同志還挺熟？」
陳光明急忙和付明遠打了招呼，「付叔叔好。」
付明遠眼睛一亮，立刻轉向陳光明：「哦？光明同志去過西海省？那正好，我們正在研究趙亦南同志的安排，你在基層，最了解實際情況，說說看，趙亦南同志在下面反響怎麼樣？」
陳光明心裡咯噔一下。
爺爺這是故意的。他明知道自己剛才搖頭被看見了，故意把話頭拋過來。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明州縣現在正全力發展汽車產業，可東海省層面始終缺乏一個強有力的推手，省里那些領導，要麼不懂產業，要麼瞻前顧後，搞了好幾年都沒起色。
姑父秦向陽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動了東海省出台支持新能源汽車發展的意見，如果省委領導換了以後，這事半途而廢了......
陳光明不由得想到，如果趙亦南這樣的人能到東海省來就好了……
陳光明定了定神，字斟句酌地說，」付叔叔，趙省長我確實接觸過幾次。怎麼說呢，他是個真正懂經濟、敢幹事的領導。西海省的新能源汽車產業，完全是他一手抓起來的，從招商引資到產業鏈配套，事無巨細，連電池廠的選址他都親自去看。」
他頓了頓，觀察著付明遠的表情，繼續說道：「不瞞您說，我在明州縣也在搞汽車產業，感觸特別深。我們東海省經濟基礎比西海省好得多，區位優勢也明顯，但汽車產業喊了這麼多年，始終沒什麼起色，關鍵就是缺一個懂行、又能拍板的領頭人。」
」哦？」付明遠來了興趣，「你是說，東海省在這方面還有差距？」
「可不是嘛。」陳光明嘆了口氣，一副深有感觸的樣子，「我去西海省考察的時候，真是羨慕人家。趙省長抓產業，那是真敢投入、真敢擔當，遇到問題當場拍板，從不拖泥帶水。我們那邊呢？上個項目要蓋幾十個章，等批下來，市場機會都過去了。」
「趙亦南剛主政，就牽頭拿出真金白銀，扶持汽車產業發展，現在西海省的汽車產業已經形成規模。可我們省呢？聽說搞了一個扶持汽車產業發展的意見，現在的領導仍然在放著，說要留給新來的書記定奪。」
陳光明說著，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趙亦南同志這樣的好領導，要是能到我們東海省來就好了。有他這樣的省領導坐鎮，汽車產業肯定能日新月異，我們下面幹事兒的也有奔頭。」
「只可惜，他年紀有些偏大，按慣例應該退居二線了......付叔叔，我不明白啊，我在基層發現，有些老同志，雖然年紀大了，但他們經驗豐富，這個時候退下來，真的很可惜......」
丁義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上挑了挑。
秦向陽離開了東海省，丁家在東海省沒有可靠的人，如果趙亦南去了......
雖然趙亦南和丁家並無交往，但聽光明的反映，趙亦南這個人工作能力很強，而且為人正直，他如果去了東海省，倒是東海人民之福，光明那裡，暫時也不用擔心了。
聽了陳光明的話，付明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嗯，基層同志的看法很重要。光明同志今天說的這些，很有參考價值。」
陳光明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分量可能比十份考察報告都重。
畢竟，在這座四合院裡說出去的話，遲早會傳到該去的地方。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牆上那座老掛鍾滴答作響。
丁義正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了：
「明遠啊，我這個孫子年輕，說話直，你別見怪。不過他說的這個事兒，我倒也有幾句心裡話，今天恰好你來了，我不吐不快。」
付明遠立刻坐直了身子，「老首長您說，我們正想多聽聽您的意見。」
丁義正咳嗽了兩聲，緩緩說道：「幹部任用，不能搞一刀切。有些同志，年紀雖然到了所謂的『線』，但身體好、幹勁足、經驗豐富，正是能幹事的時候，就這麼安排到政協、人大去坐冷板凳，可惜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付明遠，語氣不重，但字字千斤：
「趙亦南同志我了解一些，是個干實事的人。這樣的幹部，組織上要多給他們壓擔子，多發揮他們的作用，而不是急著讓他們退下來。我們黨培養一個懂經濟、懂產業的高級幹部不容易啊。」
「咱們幹部隊伍建設，不是講究傳幫帶嗎？讓趙亦南這樣的老同志，在崗位上再干幾年，再帶一帶年輕同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付明遠連連點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老首長說得對，說得太對了。您的這些指示，我們回去一定認真研究，充分考慮。」
丁義正擺了擺手，笑了笑「：」我這不是什麼指示，就是一個老同志的幾句閒話。你們組織部門有你們的考慮，我只是提個醒——人才，要用在刀刃上。」
陳光明站在一旁，心裡暗暗佩服。
爺爺這幾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字字珠璣。既表明了態度，又不越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付明遠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丁義正讓陳光明替他送到大門口。
走到院門口，付明遠拍了拍陳光明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光明啊，你今天說的這些，很有價值。好好干，基層是個大舞台。」
陳光明恭敬地說：「謝謝付叔叔，我一定努力。」
送走付明遠，陳光明回到正房，打老遠就聽見爺爺咳嗽的聲音。
見陳光明回來，丁義正止住了咳嗽，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話。」
然後又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陳光明輕聲問道：「爺爺，我是不是……話說多了？」
丁義正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你小子那點心思，以為我看不出來？」
陳光明嘿嘿一笑，沒敢接話。
丁義正哼了一聲：「想給明州縣找個靠山？算盤打得不錯。不過記住了，打鐵還需自身硬。真要是趙亦南到了東海省，你干不出樣子來，照樣沒人看得起你。」
「是，爺爺，我記住了。」陳光明連忙點頭。
「你扶我到書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