鉑悅酒店。
劉一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那點莫名的忐忑——不就是見個家長嘛,又不是第一次見陳光明的家人,緊張什麼呢。
門鈴響了。
劉一菲愣了一下。這麼快就回來了?不對,陳光明剛走沒兩分鐘,不可能這麼快。
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的,是丁之英。
劉一菲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沒想到丁之英會找到這裡來,更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時間點。但她很快定了定神,拉開了門。
"丁姑姑。"她側過身,讓出一條路,"您怎麼來了?請進。"
丁之英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她走進房間,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一菲身上。
"光明呢?"她開門見山地問。
"他先回爺爺那邊了,"劉一菲給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說爺爺有點事找他,讓我在這兒等他回來,再一起過去。姑姑您坐。"
丁之英沒有坐,就那樣站在客廳中央,上下打量了劉一菲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看來,他是真的打定主意了。"
劉一菲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她大概猜到丁之英要說什麼了。
果然,丁之英下一句就說:「我問你,你和光明……是認真的?"
劉一菲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是,姑姑。我們是認真的。"
"認真的?"丁之英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要做的這件事,有多荒唐?"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劉一菲站在原地,雙手不知不覺地絞在一起,「丁主任,我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裝了。"丁之英走到沙發邊坐下,她盯著劉一菲,一字一句地道,「在海城那天晚上吃飯時,我說過一句話,我說,感謝你,照顧我的侄子們。」
「難道你還不明白?"
劉一菲的臉一下子白了,「你說的是,我和丁林浩的事?」
"那你還——"丁之英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又很快壓了下去,「一菲,林浩是光明的親哥哥。你和他哥哥談過戀愛,現在又要和他在一起,你讓家裡人怎麼想?讓外人怎麼看?"
「我和林浩哥的感情是純粹的。"劉一菲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面前,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澈,"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連手都很少牽。他是個很正派的人,他說要等結婚以後……後來他就犧牲了。我們之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說得坦坦蕩蕩,沒有一絲躲閃。
丁之英卻皺緊了眉頭:"這不是有沒有肉體關係的問題!這是倫理!是名分!林浩是光明的哥哥,你是林浩的女朋友,哪怕他不在了,你也是他未過門的……"
「我不是。」劉一菲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和林浩哥沒有訂婚,沒有結婚,甚至沒有走到最後一步。我們只是談過一場戀愛,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他犧牲了,我難過,我好不容易才走出來,直到遇到了陳光明。我敬重他,他永遠是我心裡的英雄。但這不代表我這輩子就不能再愛別人了,更不代表我不能愛陳光明。」
"你——"丁之英被她堵得一時語塞,頓了頓,又換了個語氣,苦口婆心地說,「一菲,我不是要攔著你追求幸福。可你想想,光明是丁家的孫子,他要娶的人,是要進丁家大門的。你和林浩有過那麼一段,以後一家人坐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讓大家怎麼面對你?讓光明怎麼面對他哥哥的在天之靈?"
"林浩哥如果泉下有知,他會希望我幸福的。"劉一菲的聲音軟了下來,眼眶卻有些發紅,「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他不會願意看到我因為他,就一輩子困在過去里。"
丁之英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也緩了緩,但態度依然堅決:
「一菲,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可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能解決的。人活在這個世上,總得講點規矩,講點倫常。」
「你和光明在一起,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聽我一句勸,別答應他,趁現在陷得還不深,早點分開,對你們倆都好。"
劉一菲沉默了。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丁之英,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來。
她的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神已經徹底平靜了下來,平靜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姑姑,"她走到丁之英面前站定,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丁之英皺眉:"你說。"
"我聽光明說,當年,您要嫁給秦向陽叔叔的時候,"劉一菲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丁家上下,不也都不同意嗎?"
丁之英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劉一菲沒有退讓,就那樣看著她,繼續說:"那時候,爺爺說您嫁過去會受委屈,說門不當戶不對,說您要是敢嫁,就不認您這個女兒。可您不還是堅持了嗎?您不還是跟著秦叔叔走了嗎?"
"那不一樣!"丁之英幾乎是脫口而出。
"哪裡不一樣?"劉一菲反問,"您當年是為了愛情,不顧家裡反對,堅持要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怎麼到了我這裡,就成了荒唐、成了不合倫常了呢?"
「我那是……」丁之英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她當年和秦向陽的事,確實是鬧得沸沸揚揚,老爺子氣得差點和她斷絕父女關係。若不是後來秦向陽爭氣,干出了名堂,恐怕這道坎至今都過不去。
"您那是為了愛情,「劉一菲替她把話說完,"我也是。"
丁之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看著她眼裡那股熟悉的、近乎倔強的堅定,忽然就有些恍惚。
多像啊。
多像當年的自己。
一樣的年輕,一樣的執拗,一樣的為了愛情,敢和全世界對抗。
可她還是不能同意。
「一菲,"丁之英的聲音疲憊了下來,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你還年輕,你不懂。有些坎,不是你想跨就能跨過去的。我和你秦叔叔,那是兩家人的事,熬一熬,總能熬出頭。可你和光明……這是丁家內部的事,是兄弟倆的事。這道坎,跨不過去的。"
"跨不跨得過去,不試試怎麼知道?"劉一菲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陳光明式的倔強,」姑姑,您當年不也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嗎?"
丁之英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沉默,丁之英最終還是沒能說服劉一菲。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姑娘眼裡的執拗,心裡清楚再說下去也沒用。當年的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算了,"丁之英站起身,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包,"我該說的都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劉一菲也跟著站起來,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但態度沒有絲毫鬆動:」姑姑,謝謝您跟我說這些。我知道您是為了光明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但是……我和光明,是真心的。"
丁之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往門口走。
」姑姑,我送您。"劉一菲連忙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間,進了電梯。電梯裡很安靜,鏡面牆壁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年長,一個年輕,卻有著相似的倔強眉眼。
電梯一路下行,到了酒店大堂。
丁之英停下腳步,轉過身:"行了,就送到這兒吧。你上去等光明,別讓他回來找不到人。"
"嗯,"劉一菲點點頭,」姑姑您慢走。"
丁之英"嗯"了一聲,轉身往酒店大門走去。
劉一菲站在大堂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轉身,正要往電梯口走,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一菲小姐?"
劉一菲愣了一下,循聲望去。
只見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站起一個男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看著她。
"您是?"劉一菲疑惑地打量著他。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那男人走了過來,微笑著說道,「我叫寧海,是寧靜的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