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子運的話字字溫和,刀刀致命。
台面之上,眾人依舊端正端坐、神色肅穆,看似就事論事、依規議事。
台面之下,海城官場新一輪的勢力洗牌、派系博弈,已然悄然拉開序幕。
邱子運摸清了本土派系的底牌,認準了尤明亮是陳光明的靠山,也看清了其餘常委的中立觀望心態。
戰勝看清了邱子運的野心與城府,也察覺到了海城班子潛藏的分裂與博弈。
一場看似普通的工作常委會,早已暗流洶湧。
戰勝知道,不能再讓矛盾擴大了。
沉寂數秒,戰勝終於拍板了:
「子運同志關注風險、重視穩定,態度是嚴謹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我們看問題、判工作,不能只盯問題、不看成績,更不能一葉障目、以偏概全。」
「本次H國出訪,明州縣的核心實績是實打實、經得起核查的。一億美元項目落地、農產品外銷奪冠,這是全市對外開放、縣域經濟突破的亮眼成果,是宋麗同志主政明州以來,真抓實幹、久久為功的結果,值得全市各縣區學習借鑑。」
「成績就是成績,不能因為過程中出現個別突發問題,就全盤否定基層的辛苦付出,更不能抹殺一個縣的發展突破。」
緊接著,戰勝開始四兩撥千斤,化解邱子運的殺招,既守住安全底線,又不追責明州縣、不牽連宋麗:
「關於漢陽集團間諜隱患一事,我明確態度。國家安全無小事,後續由國安、商務、發改負責,從嚴把關項目落地流程。但要分清主次、釐清權責,間諜風險是外方問題,不是我方招商幹部的失職。」
「恰恰相反,陳光明同志現場識破策反陰謀、堅守政治底線,立場堅定、頭腦清醒,不僅無過,反而有功。」
這一句定論,就像一面盾牌,直接徹底擋住了邱子運的刀。
但戰勝深知制衡之道,從不會一味偏袒。
「至於軍地糾紛一事,劉敏言語失范、冒犯軍屬在先,過度維權在後,相關問題由明州縣負責,內部約談整改、警示教育。」
「趙強衝動滋事、違反紀律,我們尊重部隊的處理意見,不干涉。」
「這個議題到此為止,下一個議題,研究全市年中觀摩大會事宜。」
......
「下一個議題,研究海城民用機場申報建設問題......」
會議結束後,戰勝第一個離開會議室,潘建業追了上去。
「戰書記,我有重要工作向您匯報。」
「建業同志,請到辦公室談。」
進了戰勝辦公室,潘建業換了稱呼:
「首長,您既然是海城軍分區第一黨委書記,不能坐視海城軍方士氣坍塌啊。」
「空某師的影響,遠比我會議上講的要嚴重好幾倍!多名中層軍官聯名醞釀,準備集體向上級機關遞交請願書,申請將空某師整體回遷省城。更有幾名核心骨幹飛行員對趙強感情很深,他們心生不滿,堅決申請轉業調離。」
「海城是國防前沿,海防重地,這空中長城,不能在咱們手中倒了啊!」
戰勝聽了,臉色越來越陰沉,他坐在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建業同志,空軍紀委已經做出了處理決定,我們還能怎麼辦?」
潘建業說出自己的打算。
「海城軍分區,已經給空軍領導寫信了,請求保住趙強的軍籍。」
「我請求首長,以海城市委、市政府的名義,給空軍領導寫信,保下趙強!」
「如果能以東海省政府的名義寫信,再好不過!」
戰勝思索再三,一封信而已,就能讓軍方看到他這個第一黨委書記的誠意,就答應了。
「好吧,就以海城市委、市人民政府的名義,寫一封信。」
「不過建業同志,我一個市委書記的臉,在空軍那裡,可不一定好用啊。」
潘建業大喜,「陳光明說了,只要您寫了這封信,就有定能行!」
戰勝剛提起的筆,又放下了,他看著潘建業,似笑非笑地問道,「這是......陳光明的主意?」
「是的。他說只要您同意,就一定能保住趙強。」
戰勝搖了搖頭,「既然他這麼說了,應該能保得住,又何必要我們摻合進去呢。」
「算了,你既然開了口,我答應就是。」
潘建業很是高興,覺得戰勝如此熱心,應該提醒他一下。
「戰省長,今天邱市長的舉動,你不能不防啊。」
戰勝呵呵笑了起來,一個代市長,說幾句話而已,無傷大雅。新市長上任了,總是想表現一下。
潘建業卻搖了搖頭,「在我們這些當過兵的人看來,他今天的做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叫火力偵察。」
「火力偵察?」戰勝被搞笑了。
「對,就是火力偵察。」潘建業一本正經地說道:「打仗的時候,為了搞清對方有多少火力,就往對方陣地上打一陣炮,看對方的回應,就可以判斷對方的火力及安置情況。邱市長今天的做法,便是如此。」
他看著戰勝的臉色,繼續說道,「我是軍方的人,按理來說,不應該議論你們地方官員,否則人家會說,我在你們中間製造矛盾。」
「可戰書記,火力偵察之後,就是大規模進攻,你不能不防啊。」
潘建業走了,戰勝卻坐在座位上,苦苦思索。潘建業說的「火力偵察」這四個字,直接說到了戰勝的門坎上。
戰勝對陳光明,並不在乎,但邱子運明打明州縣,暗地裡傷的卻是宋麗,這卻讓他有些惱火。
他已經對宋麗做出了承諾,要提拔她為副廳級,今天這番表揚,就是為此造勢。
邱子運你剛來,不了解情況。你不配合我也就罷了,竟然公開唱反調?
戰勝還在沉思,秘書來報告,尤明亮來了。
戰勝看見尤明亮,趕緊站起來迎接,「明亮同志,快坐,嘗嘗咱們海城市的桑葉茶。」
秘書不用吩咐,便拿起茶几上的茶葉盒子,給尤明亮泡茶。
「小宋他們縣生產的桑葉茶,清肺祛火,又有明目的功效,他們不說,我還不知道有這麼多好處呢。」
尤明亮哈哈笑了起來,「戰書記,你不要被陳光明給騙了,幾片桑樹葉子,哪有他說的那麼玄乎。」
「不過,咱們確實應該多喝點桑樹葉子,得去去火啊。」
戰勝聽出了尤明亮的話中之意,呵呵笑著說,「你這個一號常委,有什麼上火的。」
「開發區上個月財政收入又創了新高,你還不知足?非要摻合市裡的事情?」
「甘蔗沒有兩頭甜啊。」
戰勝這是在提點尤明亮,你不能想著既要又要,手裡既握著海城開發區這塊寶地,又要兼任市委副書記,你這一套操作,面子裡子都有了。
尤明亮浸淫官場,早就聽出了戰勝的意思,他打著哈哈說:
「戰書記,我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您,為了咱海城大批本土幹部啊。」
「為了我?」戰勝眉毛一挑,「老尤,聲明一下,我是外來戶,我可不是本土幹部。」
尤明亮用火辣辣的眼神看著戰勝,「戰書記,您上任以來,真心實意把海城市當成自己的家,做了許多提升海城檔次的工作,老百姓和本地幹部都看在眼裡,他們說,你雖然不是海城人,但做的卻是海城事。」
「像您這樣的好領導,早把『海城』二字,深深刻進了心裡,我們認為,您就是本土幹部!」
「這樣的好領導,好同志有很多,在市級層面,有您做榜樣;在縣市區層面,有宋麗同志當代表......」
「本地幹部佩服您,願意在您的帶領下,上下齊心,團結一致,把海城市打造成東海省的NO1!」
「可現在,有人卻是想搞分裂,搞矛盾,其目的,就是破壞您的權威,干擾您的領導,我們本土幹部第一個不答應!」
尤明亮的話,深深打動了戰勝。今天邱子運的做法,他也有些惱火,但他畢竟是副省長兼一把手,他只能把邱子運的做法,看成一個市長的正常履職,否則,自己就太小雞肚腸了。
他拿起桌上的香菸,遞給尤明亮一支。
「老尤,子運同志,也是出於好心......」
「就怕有些人,好心辦壞事啊,」尤明亮拿著香菸,卻不點著,「現在,海城市正處於爬坡追趕的關鍵時期,需要強化您的一元化領導,戰書記,我願意做您的右護法!」
右護法這三個字,太有水平了,尤明亮嘴裡不說,但卻直接地提出了要求,他要市委副書記!
官場上,主要領導居中就座,二號領導固定在一把手左手;三號領導在一把手右手。無論人數是奇數、偶數,此規則不變。
所以有一句口訣:主官居中,二左三右,奇偶不變。
戰勝也明白,右護法,就是代指市委副書記了。
但戰勝依舊沒有答應,「明亮同志,一區的書記兼任市委副書記,這種安排在當下很少見,必須經省委批准。」
「新省委書記還沒上任呢,到時候再說吧。」
被戰勝拒絕,在尤明亮情理之中,畢竟這種安排很少見。
不過,借著這個被拒絕的機會,他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戰省長,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您幫忙。」
「你說。」
「趙強對地方抗洪救災,幫助很大,我想請戰省長以個人的身份,寫一封信給空軍領導,幫他保住軍籍。」
他拿出一封列印好的信,放在戰勝面前。
戰勝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行,上面印的是:東海省人民政府副省長戰勝。
他呵呵笑了起來。
「老尤,就在剛剛,潘建業找到我,讓我同意以市委市政府的名字,給空總寫信。」
「你又拿著這樣一封信過來,你們倆不是串通好的吧?」
「我就奇了怪了,趙強和你沒有什麼交情吧,你怎麼還要替他奔走?」
尤明亮也不藏著掖著,「這兩封信,都是陳光明的意思。陳光明說,戰省長雖然不會答應,以東海省政府的名義寫信;但如果以他個人名義寫信,效果也差不多。」
「就憑我這兩封信,他就能救下趙強?」
「不,陳光明說,他自己還要寫一封信。」
戰勝聽了,心中疑惑,陳光明自己寫信,能起到什麼作用?
但又想到陳光明的家世,心想幫他一把又何妨,便直接在那封信的落款處,寫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