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縣人民醫院,單間病房裡,王建軍剛剛打發走了季永青,重新拿起床頭柜上那本【雍正王朝】。
季永青是來求援的。
聽說宋麗要搞全體競爭上崗,季永青立刻感覺到了危機,他相信,哪怕宋麗只免一個正科級,那鐵定就是他!
畢竟宋麗親口說過,季永青你這個水利局長應該免掉。
季永青跑到王建軍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從他還是個科員就跟著王建軍。
王建軍終於動了惻隱之心。
「好了,這麼大年紀了,還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你回去只管好好干工作,這事我不會不管的。」
季永青見王建軍打了保票,這才放下心,趕緊從口袋掏出一個大紅包,塞到王建軍枕頭下面,扭頭就跑了。
王建軍搖了搖頭,拿起筆在紅包上寫上季永青的名字,扔進抽屜里。抽屜里已經裝了十幾個紅包了,上面都寫著名字。
王建軍想,等出院了,讓秘書把這些紅色還回去,這些人,年輕時都跟著他出過力,能幫就幫一把。
只是,宋麗怎麼還不來呢?
從一開始,他就看穿了宋麗這幾招,索性借著舊疾復發的由頭,乾脆住進醫院,閉門不出。
一來可以避開風口浪尖,不用倉促表態、捲入紛爭;二來就是篤定宋麗缺票,必定會親自登門。
他親自盤點過,宋麗真想搞全員競爭上崗,就必須來求他這兩票。
王建軍認為,宋麗有了戰勝的支持,掌控明州官場,已成定局。
陳光明打算硬扛,可王建軍卻不認同,和戰勝的意志對扛,鐵定會粉身碎骨。
他故意閉門養病,實則端坐床頭,將明州官場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靜靜等著宋麗上門求合作,好坐地起價。
聽到門外的敲門聲,王建軍立刻調整狀態,他把【雍正王朝】放到床頭柜上,脊背微微塌下,抬手捂住嘴,咳嗽了幾聲,這才說道。
「請進。」
林淑輝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果籃,「王縣長,宋書記來看望您了。」
「宋書記來了?」王建軍努力著坐起來,咳嗽了兩聲,「宋書記那麼忙,何必跑一趟。」
宋麗走到他面前,神色溫和,語氣滿是真誠的關切:「王縣長,聽說你身體不適住院休養,我手頭工作忙完,第一時間就過來看看你。」
「坐,快快,」王建軍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林主任也坐。」
宋麗坐下,看著王建軍,關心地問道,「王縣長,身體好些了吧?」
王建軍又低低咳嗽兩聲,緩緩點頭:「麻煩宋書記百忙之中專程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就是老毛病犯了,反反覆覆咳嗽睡不著,索性住院調理幾天。」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千萬不能硬扛。」宋麗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膝,「你這些年常年連軸轉、超負荷操勞,積勞成疾也是難免的。這幾天你就安心靜養,縣裡的工作不用掛心。」
王建軍微微頷首,故作虛弱地嘆了口氣:「唉,本來想著手上一堆工作,不該離崗休養,奈何身體不爭氣,一咳嗽就渾身乏力,實在撐不住。」
說著,他又是幾聲斷續的咳嗽。
宋麗靜靜看著他這番刻意示弱的模樣,心底透亮如鏡,卻不點破。
王建軍哪裡是病得無法理事,分明是躲在醫院靜觀其變、待價而沽,等著自己主動遞上籌碼。
她順著話頭,溫和鋪墊,慢慢切入正題:
「王縣長,你是縣裡的老領導,資歷最深、威望最足,做事穩重周全,班子裡誰都比不上你。這次縣裡推進幹部隊伍整頓,看似動作大,實則是為了穩住大局、盤活隊伍。」
「眼下改革推進到關鍵節點,最缺的就是你這樣穩重靠譜、能鎮得住場子的老同志支持。」
王建軍聞言,臉上的虛弱淡了幾分,他抬手擺了擺,語氣依舊平淡。
「宋書記,我現在人在醫院,身體虛弱,腦子也不清爽,有心無力呀。」
「縣裡的大政方針,我相信宋書記自有決斷、穩得住大局。」
一句軟話,實則是婉拒,也是拿捏。他擺明了姿態:我可以不反對,但我也不主動支持,想要我的票,就得拿出誠意。
宋麗深知跟老狐狸打交道,虛話套話沒用,必須亮出實底。
她不再迂迴,直接拋出籌碼:「王縣長,那我就跟你交個底。這次科級幹部全員競爭上崗,我可以向你鄭重承諾——你分管的所有條線、你的嫡系幹部,一個不動、一個不調,原有人事格局、崗位秩序,全部原樣保留,絕不觸碰你的一畝三分地。」
這是極大的讓步,也是最足的誠意。
王建軍眼底微光一閃,終於不再裝虛,緩緩抬眸看向宋麗,「一個也不動?」
「不動。」
「季永青那樣的,也不動?」
「當然。」
但王建軍依舊不滿足。
「我手下一幫幹部跟著我幹了多年,踏實肯干、任勞任怨。這次全員競聘風聲一出,人人人心惶惶,都怕辛苦多年被一刀切、無故下崗。我若是貿然表態支持,底下人心散了,後續分管工作恐怕難以推進。」
他話里藏話,明著是為難,實則是索要補償。
宋麗也很乾脆:「我剛剛的承諾作數,你的人,穩如泰山。以後,縣裡的財權,由你作主,我只在大的財政使用上提意見。」
拉鋸至此,王建軍卻依舊不肯鬆口,他慢悠悠拉開抽屜,拿出一頁紙,遞到宋麗面前。
「書記既然這麼坦誠,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王建軍語氣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宋麗低頭翻看名單,眉頭微不可察地緊鎖。
這份名單的胃口,遠比她預想的更大。
王建軍不僅要保一批人,還要藉此提拔幾個人,他這是藉機安插自己的人手、徹底壯大自身派系力量。
一旦全部應允,王建軍在明州官場的根基將愈發穩固,尾大不掉。
宋麗努力保持鎮定,開始了討價還價:「王縣長,崗位微調、擇優提拔符合改革初衷,我可以理解。但這些人全部提拔,太過扎眼,組織程序上也容易引發爭議,難免讓其他幹部心生非議。」
王建軍再次低低咳嗽兩聲,軟中帶硬地回道:「宋書記,我明白程序嚴謹的道理。可這幫幹部跟著我紮根基層、埋頭苦幹多年,若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實在寒了他們的心。」
他話鋒一轉,直接點明雙方底牌:「只要宋書記點頭,常委會上,我和蔡明吉這兩票,絕對全力配合、不打折扣。」
宋麗心底慍怒翻湧,卻不得不強行壓下。她心裡無比清楚,王建軍就是算準了自己缺票、急需過半定局的軟肋,藉機獅子大開口、坐地起價。
可眼下局勢,容不得她討價還價。五票僵持,唯有王建軍的兩票能破局,拿下他,就是六票穩贏,徹底掌控明州人事話語權。一點短期退讓,換取全盤局勢掌控,是最划算的選擇。
短暫沉默權衡後,宋麗的神色已然恢復淡然。
「可以。名單我收下,但所有人員提拔、崗位調整,全部走正規組織考察、公示程序,依規依紀推進。只要作風過硬、實績達標,縣委一視同仁、擇優任用。」
聽到這句話,王建軍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好!有宋書記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放心,下一次常委會,我堅決擁護縣委所有決策,全力支持幹部競爭上崗方案!」
一樁交易,徹底敲定。
宋麗起身告辭,神色平靜無波。看似是她妥協退讓、被動讓步,實則是她以最小代價破局定勢。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一場以利益換票數、以退讓定格局的官場博弈落下帷幕,宋麗主導的人事革新,即將席捲整個明州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