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宋麗回到辦公室,突然感覺不安起來。
今天的會上,她純粹是被場面架住了。為了保住縣委書記的臉面和威嚴,不想被陳光明比下去,一時衝動就接下了這場賭約。
可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心裡頓時沒了底。
史川雲是什麼人?老油條商人,精得不得了,凡事只看利弊,從來不講情面。
萬一明天自己跑去京城,碰一鼻子灰,徹底談崩了,那這場賭約她就直接輸了。
到時候不光招商局顏面掃地,她這個一把手在明州縣的威信也會徹底碎一地,往後底下的幹部都會私下議論,說她堂堂縣委書記,還不如一個常務副縣長,她以後還怎麼帶隊、怎麼服眾?
宋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越想越慌,心裡亂糟糟的。思來想去,她還是咬了咬牙,撥通了戰勝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聽筒里傳來戰勝沉穩溫和的聲音:「小麗?有事?」
聽見熟悉的聲音,宋麗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戰書記,我這邊出了個棘手的難題,想跟您匯報一下,也想請您指點指點。」
她把今天常委會上的事講了一遍,「我現在心裡特別沒底,史川雲已經紮根京城了,我怕這次去根本勸不動他。一旦項目拿不回來,我不僅輸了賭約,整個明州縣的工作局面都會被動至極。」
說完正事,宋麗語氣軟了幾分,「我知道這件事難度極大。能不能……麻煩您陪我一趟京城?」
「您現在是副省長,層級擺在那裡,出面對接的分量,遠不是我一個縣委書記能比的。只要您親自出馬,成功率能翻好幾倍。」
電話那頭的戰勝沉默了幾秒。
「小麗,我懂你的難處,也想幫你。但我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我是副省長,站位太高,一舉一動都在全省幹部的眼皮底下盯著。」
「無緣無故跨省出訪,太扎眼、太容易惹人非議,傳出去影響不好,對你、對我都不利。」
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我沒法明面陪你過去,但我可以給你兜底。我跟你說一個內部消息,這是我升任副省長後,才有接觸到的省里核心規劃,足夠你逆風翻盤。」
宋麗瞬間凝神,屏住呼吸。
「省里要出台一份《促進新能源汽車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扶持力度是史無前例的。」戰勝緩緩說道:
「核心就兩條,第一,全省第一個落戶、順利投產的新能源車企,省財政直接撥付二十億專項補貼,不用地方出一分錢配套。第二,未來三年全省所有機關、事業單位、國企的公務用車,全部統一採購這個品牌,整整三十萬輛的定向訂單,穩穩兜底。」
這兩句話一落地,宋麗瞬間眼前一亮,原本灰暗的心情瞬間透亮了大半,心裡的焦慮一下子消了大半。
二十億現金補貼,再加三十萬輛的固定採購訂單!
這哪裡是簡單的政策扶持,簡直是給企業送錢、送市場、送穩賺不賠的保障!任何一個車企拿到這個政策,直接原地起飛,根本不用操心銷路和盈利。
「不過這份文件現在壓著沒發。」戰勝繼續交底,「吳書記馬上退二線,等新任省委書記上任交接完,就會立刻官宣落地。還有一點,這個政策不是臨時擬定的,是秦向陽臨走前親自牽頭敲定、一手制定的。」
宋麗心頭猛地一跳,瞬間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秦向陽!陳光明的姑父!
臨走前特意搞了這麼一份超級產業政策,時機卡得這麼微妙,怎麼看都不像是無意為之。
果然,戰勝接下來的話,直接印證了她的猜測:「秦向陽這份政策,大概率就是留給陳光明鋪路用的。」
「這份新能源政策落地後,只要能搶下首個落戶名額,隨便落地哪個縣市,都是一筆逆天政績,足以撐起一個幹部的仕途晉升。說白了,這是秦向陽留給陳光明的一場量身定做的機遇。」
聽到這裡,宋麗恍然大悟。
難怪陳光明今天在會上敢這麼狂、敢賭這麼大!難怪他敢拿汽車項目做賭注!
人家根本不是莽撞衝動,是提前手握底牌、胸有成竹!他早就知道省里有這場超級紅利,今天的所有操作,都是提前布局好的圈套,就是要借著這場競爭上崗,順勢拿下汽車項目,靠著秦向陽留下的政策跳板,徹底登頂、扶搖直上。
一切都對上了!
想通所有關節,宋麗心裡的慌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致的不甘和濃烈的戰意。
憑什麼?
憑什麼秦向陽要特意給陳光明鋪路?憑什麼陳光明可以仗著提前知情,就在明州縣肆無忌憚、攪動格局、拿捏所有人?
這場看似公平的同台競爭,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對局,是陳光明自導自演的一場收割局!
那更不能讓他得逞!
宋麗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狠勁,心裡瞬間下定死決心:這場博弈,我不僅要贏,還要贏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你陳光明不是想靠著秦向陽留下的政策躺贏、拿政績、鋪路晉升嗎?那我就偏要把你到手的機遇硬生生搶過來!
你想借新能源汽車項目扶搖直上,那我就把這個產業、這份政策紅利、這場天大的政績,全部死死攥在明州縣、攥在我自己手裡!
我要斷了你的晉升跳板,毀了你的如意算盤,讓你所有的提前布局全部作廢,讓你精心布下的局徹底崩盤,讓你血本無歸、空忙一場!
她正暗自凝心聚力,戰勝的提醒再次傳來,語氣格外凝重:「小麗,我提前把這些內幕告訴你,是想讓你早做準備,但你千萬不能輕敵。雖然知道核心政策的人不多,但風聲已經傳開了,現在全省上下都在瘋搶新能源項目。」
「尤其是省城的董衛江,嗅覺極其靈敏,最近一直在到處跑、到處對接車企,就是盯著這個首個落戶的名額。現在就是搶時間、搶速度、搶先機,誰先鎖定企業,誰就能吃下這波天大的紅利,你務必抓緊!」
「我明白!」宋麗語氣鏗鏘有力,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戰書記,我明天一早立刻帶隊進京,搶在所有人前面拿下傳雲汽車,絕不辜負你的提點!」
掛斷電話,宋麗站在窗前,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剛才她還滿心惶恐,怕輸了賭約、丟了威信;現在她滿心都是戰意、都是勝算。
陳光明以為手握底牌、穩操勝券?
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半路截胡、逆風翻盤。
你想靠這場項目賭約平步青雲,我就親手撕碎你的所有算計,把你夢寐以求的一切,全部變成我翻盤的墊腳石。
這一局,我不僅要守住自己的位置,還要徹底碾壓陳光明,搶下整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風口紅利,徹底改寫明州縣的官場格局!
宋麗立刻叫來林淑輝,回宿舍收拾出差的東西。
宋麗剛把一件外套遞給林淑輝,就在這時,一陣鑽心的劇痛突然從小肚子猛地竄出來,她的手一抖,外套掉在地上。
林淑輝急忙抬起頭,「宋書記,您怎麼了?」
宋麗卻沒有說話,她下意識彎下腰,一隻手死死按住小肚子,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林淑輝連忙上前兩步,看著她這個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宋書記,您是不是生理期來了?痛經犯了呀?」
就這一句話,讓宋麗渾身猛地一震。原本因為疼痛泛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底猛地竄出一股藏不住的慌亂。
她強撐著慢慢站直身子,忍著肚子裡一陣陣的劇痛,突然換了話題:「淑輝,戰書記是哪天來上任的?」
林淑輝愣了一下,沒敢多想,「戰書記來了已經三個月了。」
聽完這話,宋麗身子又是一晃。小腹的疼痛還在不停折磨著她,但此刻心裡的惶恐,早就蓋過了身體的疼痛。
她臉色白得毫無血色,嘴唇也褪去了所有紅潤,眼底沉沉的,滿是心事重重。
「你現在立刻打電話,讓中醫院的周大夫過來,越快越好。」
「好,我馬上聯繫!」林淑輝不敢耽誤,立刻撥通了周大夫的電話。
十幾分鐘後,周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了過來。讓人奇怪的是,不等周大夫開口問診,宋麗就吩咐林淑輝,「淑輝,你先出去,在門口等著就行,不用進來。」
林淑輝當場愣住,心裡滿是疑惑。以前宋書記每次月經不調、痛經難受,也都是請周大夫上門,每次她都在旁邊幫忙打下手、記醫囑,宋書記從來都不避諱她。今天怎麼反倒特意把她支出去了?
疑惑歸疑惑,領導的命令她不敢違逆,只能輕聲應下,輕輕帶上門,獨自站在樓道里等著。
宿舍里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林淑輝站在門外,心裡七上八下的,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卻也只能按捺住好奇心耐心等候。
這一等就是整整半個小時,房門才緩緩打開,周大夫快步走了出來,她的眉頭緊緊擰著,臉色格外嚴肅沉重,一句話也沒說,甚至沒抬頭看林淑輝,匆匆就走。
林淑輝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可還沒等她理清楚頭緒,周大夫居然又折返了回來,再次推門走進宿舍、關上房門。
屋裡再次陷入死寂,又是漫長的半個小時過去,周大夫才再次走出宿舍,依舊神色肅穆、沉默不語,徑直離開了宿舍樓。
林淑輝站在原地,滿心狐疑,猜不透到底是什麼情況。可她身份受限,不敢推門追問,只能把一肚子的疑問全都壓在心裡。
又過了一會兒,宿舍房門打開,宋麗站在門口。
此刻的她,臉上的慘白已經徹底褪去,神色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淡定,剛才的慌亂、虛弱全都消失不見,氣場也回歸了常態,仿佛剛才那場劇痛和失態,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看向林淑輝,語氣平穩自然,聽不出任何異樣:「接著收拾吧。」
林淑輝趕緊進屋,繼續收拾。
收拾完大件的行李,還要再帶一些便攜洗漱用品,因為宋麗從不用酒店的洗漱用品。
林淑輝便走進了衛生間,她彎腰整理洗手台的收納包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台面角落,紙巾堆的縫隙里,卡著一個小小的、被揉得有些隨意的塑料包裝。
林淑輝下意識多看了兩眼,動作驟然一頓。
這包裝造型很特殊,是細長的小塑料包裝,看著很陌生,又莫名眼熟。
她腦子裡模糊閃過一個念頭,結合女生常用的東西暗自比對,心裡隱隱猜測,這東西會不會是驗孕棒的包裝,卻又不敢完全確定。
一瞬間,剛才所有反常的畫面,全都在她腦海里串到了一起。
莫名的劇烈腹痛、被說痛經時的極度慌亂、突然追問戰書記的上任時間、看病特意把她支走、周大夫兩次上門凝重的神色、宋麗強行穩住的狀態……
所有的不對勁,此刻都有了模糊卻驚人的答案。
她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手心瞬間出了一層薄汗。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她最懂分寸,也最清楚這件事的分量有多重、牽連有多廣。
林淑輝不敢細看,更不敢亂動,屏住呼吸輕輕把物品歸位,擺正紙巾,將那個隱秘的包裝重新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半點異樣。
她抬手擦掉手心的汗,反覆平復好翻湧的情緒,確認現場毫無痕跡後,才拿著牙刷毛巾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