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高速，芮小紅飈起車來，半小時後，出了大灃地界，進入江瀾省界。
又是一個小時，進入江瀾省城，那輛豐田霸道依舊遠遠跟著。
丁之英已經給陳光明預訂了藍海大酒店，這也是江瀾省政府的招待酒店。
陳光明等人找到酒店住下，吃完飯後，陳光明道：「我去見個朋友，你們就在屋裡呆著，不要外出。」
芮小紅道：「放心好了，不會犯上次的錯誤。」
陳光明出了酒店，那輛豐田霸道已經不見了，陳光明叫了個計程車，來到省政府家屬區。
這處省直老家屬院藏在鬧市一隅，被參天老樹包裹。樓房是早些年的樣式，並不氣派，勝在鬧中取靜，環境優雅。
陳光明到的時候，秦向陽剛下班，秘書周一航送他回來。
秦向陽做了介紹，周一航聽說這是省長的侄子，急忙上前握手。
保姆送上茶水，丁之英搶先問道：
「光明，官司打輸了，後面你是怎麼打算的？」
秦向陽勸道，「你讓光明先喝口水嘛！」
陳光明笑了笑，他捧著杯子，緩緩說道：
「姑姑，姑父，讓你們擔心了。」
「我的想法，是把精力放在二審上。」
「二審，在大灃縣上面的地級市，如果一審批贏了，二審他們照樣能翻過來。」
「但如果我把二審打贏了，那麼就是終審，他們就無計可施了。」
丁之英皺著眉頭問道，「海達美這幫人，勢力很大，他們能操縱大灃法院，就不能操縱青崗市法院嗎？」
陳光明笑了笑，「首先，我相信咱們的法院，可能有個別人，被海達美收買，被控制，可大部分法官是好的。」
「這次，就是大灃縣的魯法官，給我出的主意，他建議我，跳出大灃縣，來打這場官司！」
「跳出大灃縣？這是什麼意思？」丁之英追問道。
陳光明把魯法官的想法講了一遍。
秦向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搜集全國範圍內海達美的醫療事故？」
「利用全國網友輿論對他們施壓？」
「這個辦法不錯！」
秦向陽和丁之英，對打贏二審也有了信心。
秦向陽道，「你不知道，江瀾省好多人也在關注這場官司。」
陳光明這才知道，早些年，大灃縣的人，在江瀾省也搞了不少私營醫院，他們小病大治，輕病重治，鬧出不少糾紛和事故。
後來江瀾省下決心整治醫療亂象，查封了許多私人醫院。
大灃縣的人竟然又想出歪招來，他們在靠近江瀾省的地方建了醫院，僱人開車到江瀾省招攬病人，什麼病人都敢接，就連心臟病發作的病人，也想拉過去，結果搞出病人死在救護車上的事情。
秦向陽又說道，「叫你過來，是有一件事，要和你當面商量一下。」
「我聽說，你們省的趙亦南書記，曾經想讓你給他當秘書，有這回事嗎？」
陳光明聽了，連連擺手。
「姑父，姑姑，你們千萬別答應他！」
「前些日子，他就和我說，要我去給他當秘書！」
「機關里太沒意思了，我還是想在地方上工作。」
秦向陽勸道，「我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和你姑姑商量過後，覺得這是一個比較好的台階。」
「好的台階？」陳光明頓時無語起來。
在陳光明看來，給領導當秘書，遠沒有外人看來那麼好。
外界人人都覺得，能做省委書記的貼身秘書，是天大的機緣，是一步登天的捷徑。
在體制內，領導秘書從來都是最特殊的崗位，貼近核心權力圈層，跟著省委書記出頭露面、參與機要，熬上兩三年，外放出去就可以當一地主官，前途坦蕩得讓無數人擠破頭爭搶。
可這些旁人趨之若鶩的好處，恰恰是他最抗拒的枷鎖。
他抬眼看向秦向陽和姑姑，語氣堅定。
「姑父、姑姑，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跟著趙書記當秘書，升遷最快、路子最寬，不用紮根基層熬資歷，不用摸爬滾打闖路子，輕輕鬆鬆就能站在別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高度。」
「可那種日子，真的不是我想要的。」
陳光明輕輕吐出一口氣，眼底帶著一絲執拗。
「省府大院的秘書崗，看著光鮮，實則最是束縛人。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得小心翼翼，謹小慎微。」
「每天圍著領導的日程轉，沒有自己的時間，沒有自己的主見，更沒有自己的工作節奏。說白了，就是依附於人，事事看人臉色，步步如履薄冰。」
「我見過太多領導秘書，日子過得太緊繃了。人前八面玲瓏，人後如履薄冰。」
「對上要精準揣摩領導心思，分毫不能出錯；對下要拿捏分寸，周旋各方人情勢力；對外還要應付各路上門攀附、打探消息的人。」
「久而久之，人就磨得沒了稜角，沒了心氣，活成了察言觀色的變色龍，唯獨丟了自己。」
這不是陳光明想要的仕途。
他紮根基層，從縣域一線做起，圖的從來不是依附權貴、借勢升遷。他喜歡基層的踏實與真切，喜歡腳下有泥土、心中有實幹的感覺。
在縣裡工作，招商引資、民生保障、基層治理，每一件事都是實打實的活兒，幹得好就有成效，幹得不好就看得見短板，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實實在在的收穫。
可省委秘書的工作，大多是務虛的周旋、繁瑣的統籌、無盡的應酬。每天浸泡在人情往來、文字材料、迎來送往裡，看似身處高位，實則懸浮半空，根本接觸不到地氣。
陳光明又說道：
「今天領導喜歡、器重你，你就能風光無限；哪天稍有差池、或是人事變動，所有光環瞬間消散。這種靠依附得來的前程，根基太淺，也太被動。我不想我的仕途，全繫於別人的一念之間。」
「我寧願在基層一步一個腳印，熬得慢一點、辛苦一點，起碼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每一份成績都是自己干出來的。我坐得穩、站得直，心裡踏實，夜裡睡得安穩。」
秦向陽看著陳光明，神色複雜。
他本以為陳光明拒絕是年輕浮躁、耐不住性子，嫌棄機關工作枯燥，可聽完這番話，才發現這孩子不是不懂機遇，而是看得太通透、太清醒。
多少體制內的老油條，窮盡半生鑽營，只求一個貼近領導的機會，只求走一條捷徑，偏偏年紀輕輕的陳光明，主動推開了旁人夢寐以求的青雲梯。
丁之英和秦向陽對視一眼，秦向陽道：
「趙書記又提出一個新崗位，他想請你去擔任省紀委九室的副主任，主持工作，也算是接你姑姑的班。」
「而且，你爺爺也同意了。」
「爺爺同意了！」陳光明大吃一驚。
一直以來，爺爺都不干涉他的工作，只要求他紮根基層，干好工作，為什麼現在變了呢？
丁之英輕輕嘆息一聲，心想這傻孩子，他哪裡知道，老爺子已經為時不多，他怕自己走了以後，再沒人能護著陳光明，所以才同意趙亦南的提議。
丁之英勸道：
「你爺爺看得更長遠，基層熬資歷太苦，變數也多。省紀委九室主任，位置重要、平台更高，比起縣委縣裡的崗位，含金量天差地別，對你日後發展助力極大。」
「我知道平台好。」
陳光明點頭，沒有否認。
「但我更清楚，適合自己的路，才是最好的路。省紀委也好、省委秘書也罷，都太拘著性子，太耗人心性。」
「我性子直，喜歡實事求是、落地幹事，不擅長周旋權衡、左右逢源，真去了那個環境，非但走不遠，反而容易出錯、惹人詬病。」
他不想年紀輕輕，就活成一副圓滑世故、八面玲瓏的模樣。
更不想從此丟掉初心，在無盡的人情世故和權力周旋里，磨平所有的抱負與稜角。
「姑父，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回了趙書記的好意？」
陳光明目光懇切，語氣無比堅定。
「這份提攜之恩我記在心裡，但我還是想留在地方，踏踏實實做事，踏踏實實歷練。哪怕晉升慢一點，我也心甘情願。」
秦向陽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好吧，我會和趙亦南說的。」
他終於明白，這小子看似年輕，心裡卻有著自己的一桿秤、一條道。旁人追名逐利、趨炎附勢，他偏偏守著本心，寧願腳踏實地，也不願借勢登天。
這份定力和通透，在年輕幹部里，實在太過難得。
陳光明看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告辭，丁之英讓周一航開車送他回藍海大酒店。
下車時，陳光明對周一航道：
「周處長，海達美的人一直跟著我們，我怕他們會搞事情，請你和派出所打個招呼......」
周一航大包大攬地道，「放心，回去以後，我就給公安局長打電話！」
陳光明走過大堂，進了電梯，大堂角落的沙發上，有一高一矮兩個人站了起來。
「就是他。」
「沒錯。」
「查一下，他在哪個房間。」
矮個子到前台查了一下，回來說道：
「在602，是個套房，還是和兩個女的住在一起。」
「走，咱們出去，向凱哥匯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