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聽完,抬眼看向孫正海。
「孫縣長,你這個說法,聽著面面俱到,其實偷換了兩層道理。」
「第一,不能拿『未來可能失業的幾千人』,去抵消已經逝去的四條人命。罪惡是誰犯下的,板子就該打在誰身上。"
"海達美如果真觸犯法律,該承擔代價,不能因為它雇了很多員工,就可以豁免侵責任。企業守法經營,才是保住員工飯碗的根本,不是靠掩蓋罪行來保就業。靠包庇惡行維持的飯碗,本身就是懸在頭頂的炸彈,今天不爆,早晚也要炸。」
「第二,你說刑事、民事分開,刑事該判判,民事咱們私了。可這案子的民事侵權,根基就是醫院的犯罪行為。總院收著犯罪帶來的高額利潤,出事只推給底層醫生。刑事抓幾個執行者,集團、股東毫髮無損。」
「至於你說的最優解。」
陳光明頓了頓:
「最優解,不能建立在犧牲司法底線之上。真正的最優解,是違法者承擔責任,受害者得到法律層面的公道,這才是法治該有的平衡,不是談判桌上權衡利弊的平衡。」
孫正海臉色微沉,沒想到自己這套民生利弊的說法,被陳光明直接拆穿。
「這麼說,你是認定,這條路就算代價巨大,也不肯退一步?」
茶館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茶水升騰的熱氣緩緩浮動。
陳光明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輕觸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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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縣長,你今天來,不是調解糾紛,是來做交易的。」
「你想用縣裡的財政幫扶、兩縣合作、人道主義補償金,買我撤訴,買我放棄二審,買我對一樁惡性侵權犯罪的沉默。」
孫正海臉色微僵,剛想開口辯解,卻被陳光明抬手打斷。
「我懂你的顧慮。你怕輿情失控,怕海達美倒台,怕民營醫療行業動盪,怕大灃縣的財政收入縮水,怕影響你的政績。」
「但我想問孫縣長一句最樸素的話:一個地方的財政、政績、發展大局,到底是服務百姓的,還是用來包庇罪惡的?」
話音落地,茶館裡的溫和氛圍瞬間被擊碎,一股凜然正氣撲面而來。
陳光明眼神坦蕩堅定,語氣愈發嚴肅,沒有半分退讓。
「你說海達美是納稅大戶,撐起了大灃縣的經濟。可它賺的每一分黑心錢,都沾著老百姓的血淚,沾著四條鮮活人命的鮮血!」
「你今天的做法,實則是用公權力為資本的罪惡兜底,用公共資源為違法行為買單。」
「受害者家屬拿到了錢,看似生活有了保障,可逝者的冤屈沒洗,作惡的企業沒罰,犯罪的鏈條沒斷。這不是安撫,這是花錢封口、廉價買斷人命!」
孫正海眉頭緊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你這話就太絕對了,我這是為了兩地大局著想……」
「大局?」
陳光明輕聲反問道,「真正的大局,從不是保住幾家牟利的企業、保住一堆冰冷的財稅數據。」
「真正的大局,是人命大於天,是法理大於利益,是公平正義大於一切政績指標。」
「如果一個地方的經濟發展,需要靠容忍犯罪、漠視人命、犧牲普通人的合法權益來維繫,那這種發展本身就是畸形的、骯髒的,早晚有一天會轟然崩塌!」
他目光銳利,直直看向孫正海。
「你讓我撤訴,讓我止步二審,說白了,就是讓我為了利益妥協,讓我眼睜睜看著作惡的資本全身而退,讓四條枉死的人命白白犧牲,讓法律的尊嚴被金錢和權力踩在腳下。」
「孫縣長,我陳光明可以接受官司暫時敗訴,可以接受輿論非議,可以接受前路坎坷,甚至可以接受仕途受阻、一無所獲,但我絕對不能接受——
他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我絕對不能接受的是用正義換利益,用良知換前程,用百姓的冤屈換所謂的大局安穩。」
「你給的條件確實優厚。姐妹縣合作、財政援助、高額救助金,對明州縣、對我個人,都是極大的誘惑。但有些東西,是千金不換、萬金不賣的。」
「那是普通人對法治的信任,是生者的希望,是逝者的清白,是社會不容踐踏的底線!」
陳光明雙手按著桌沿微微前傾身體,語氣愈發堅定:
「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的交易,我絕不接受。」
「二審,我一定會打到底。哪怕前路再難、阻力再大,哪怕輿論裹挾、勢力施壓,我也要把這樁案子查透、打穿,讓法理歸位,讓罪惡伏法,讓每一條被輕視的人命,都得到應有的尊重!」
孫正海怔怔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臉上的和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與無力。
他混跡官場多年,見過太多為利益折腰、為前程妥協的人,卻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面對豐厚的誘餌,卻絲毫不為所動,寧可迎難而上、硬扛壓力,也要死守公理正義。
他清楚,這場談判徹底失敗了。
陳光明不是不懂利弊,只是他選擇了道義,放棄了所有唾手可得的好處。
良久,孫正海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滿是疲憊與無奈。
「陳光明,我說實話,我佩服你的風骨。」
「但你也太執拗了。這條路,你走不通。」
「山不轉水轉,你今天不幫我,日後就不怕落到我手上的時候嗎?」
「一審你們輸了,二審你們照樣輸。」
「我們總有再見面的時候,那時希望你知道,你錯了;那時的你,希望不會像今天這樣張狂。」
「咱們大灃的老百姓說:出頭的椽子先爛!」
陳光明冷笑了兩聲。
「孫縣長這是威脅我嗎?」
「我是廈大畢業的,從小就被嚇習慣了。」
「我告訴你,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能被買賣。」
「至於誰能笑到最後,留到以後再說吧!」
「告訴你,我記下你的名字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出茶館。
孫正海氣的差點跳起來。
「特麼的,你敢威脅我?」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