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頭的警察笑了,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走上前,探頭看了看後面的陳光明。
「您是陳副縣長吧,我是大灃縣醫藥產業局局長蘇波,我們孫縣長想和您談一談。」
陳光明聽說大灃縣長出動了,不由得重視起來。
芮小紅冷哼道,「官司打輸了,還見什麼,怕不是什麼鴻門宴吧。」
陳光明跳下車來,「你們縣長在哪裡?」
蘇波指著路邊一個小茶館道:「就在這裡面。」
陳光明鎮定地道,「請帶路。」
店裡沒別的客人,幾張木桌板凳擺得簡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葉澀味,氛圍壓抑又沉悶。
蘇波在前頭引路,掀開掛著的舊布簾,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副縣長,請進,我們孫縣長在裡面等候多時了。」
陳光明抬步往裡走,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方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一身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沉穩,眉眼間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老練與圓滑,正是大灃縣縣長孫正海。
見陳光明進來,孫正海立刻起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和善笑意,像是老友碰面。
「陳縣長,我是大灃縣政府孫正海。」
陳光明沒有客氣,「孫縣長,你在這裡攔我,有事嗎?」
「不是攔你,是想和你聊聊天,」孫正海主動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今天庭審辛苦了,折騰了一上午,先坐,喝杯熱茶緩一緩。」
陳光明伸手淡淡一握,隨即鬆開,沒有多餘寒暄,徑直落座。
芮小紅沒有跟進裡屋,守在門口,眼神警惕,牢牢盯著四周,防備著突發狀況。
孫正海親自給陳光明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慢悠悠開口。
「陳縣長看著好年輕呀,剛過三十?」
「陳縣長,喝茶,不要有負擔。」
「我知道你今天心裡憋屈。案子一審輸了,輿論上也有不少雜音,換誰都不好受。」
陳光明端起茶杯,慢慢品著茶,一言不發,靜靜聽著下文。
他清楚,堂堂一縣之長,特意半路攔車、私下約談,絕不是為了安慰他。
果然,孫正海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開門見山說句實在話。這樁案子,鬧得太大了。網上熱度一天比一天高,輿情發酵得厲害,已經隱隱要牽連到咱們大灃縣整個民營醫療行業。」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為難的模樣,「你是體制內的人,應該懂我的難處。海達美這類民營醫院,是我們大灃縣的納稅大戶,撐起了縣裡不少財政營收,帶動了就業、民生、基建好多項目。」
「真要是案子繼續鬧下去,不管二審輸贏,海達美要受影響,縣裡一整條民營醫療產業鏈都會受重創。」
「到時候企業倒閉、稅收暴跌、人員失業,爛攤子最後還是要縣政府來收拾,苦的是整個大灃縣的老百姓。」
「陳縣長,你說,是四個老百姓重要,還是大灃縣十幾萬百姓的飯碗重要?」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扣著縣域發展、民生大局,把資本牟利的私事,硬生生包裝成了全縣的公事。
說完,孫正海看著陳光明,語氣誠懇,帶著十足的「誠意」。
「我今天找你,不是施壓,是想和解,想解決問題。」
「你撤了二審,放下這樁訴訟。對外就說證據不足、服判息訴,慢慢把網上的熱度壓下去,不讓事態繼續惡化。」
「作為交換,我給你、給受害者家屬一個圓滿的交代。」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縣政府出面,以官方名義給四名受害者家庭撥付專項人道主義救助金。金額我來定,絕對比海達美那三百萬要實在、要豐厚,足夠安撫家屬,解決他們後續的生活難題。」
「第二,我們大灃縣和你們明州縣締結友好姐妹縣。兩縣互通產業、共享資源、互派交流幹部。你們明州縣底子薄、財政弱,但凡遇到資金缺口、發展難題,我們大灃縣全力兜底,提供財政援助、產業幫扶,幫你們拉動經濟、盤活民生。」
「你是明州縣的副縣長,縣域發展出了成績,這份功勞是你的。對你的仕途、對你們全縣的百姓,都是天大的好事。」
籌碼拋完,孫正海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認定,這兩個條件扔出來,陳光明百分百會答應。
但沒想到的是,陳光明只是淡淡一笑。
「孫縣長,您難道沒聽見嗎?」
「我們在法庭中,已經提出上訴。」
「呵呵呵......」孫正海放下茶杯,臉上那副懇切的樣子不變,但話鋒一轉。
「我知道,官司輸了,你不服氣,想打二審。但理想歸理想,現實歸現實。」
「二審在青崗市中院,他們不向著我們,難道向著你們這些外地人?」
孫正海的身子微微往前靠了靠,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掏心窩子:
「你非要死磕,最後官司沒贏,家屬拖垮,網上輿情越炒越凶,到時候上面還要下來核查,你個人要承受巨大壓力。這不是伸張正義,這是拿一群人的現實生計,去賭一個渺茫的結果。」
孫正海看著陳光明的眼睛,繼續加碼,語氣帶著勸誡:
「再說,海達美這一大攤子,幾千號員工靠著醫院吃飯。案子一旦徹底掀翻,連鎖反應下來,醫院經營崩塌,大批醫護失業。到時候又是一堆信訪、一堆民生難題。你為四個受害者討公道,最後又製造出上千個困難家庭,這筆帳,你有沒有掂量過?」
「凡事講究平衡。我不是幫海達美脫罪,刑事該怎麼查、該怎麼判,我們絕不插手。咱們只是把民事索賠這塊停下來,分開看待。」
「照著我的辦法做,受害者能拿到救助,又可以保住大灃醫療產業,保住幾千人的飯碗,多方都能平穩落地。這難道不是最優解?」
說完,孫正海往椅背上一靠,靜待陳光明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