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冰原。
噼啪!
紫色雷光撕裂漫天風雪。
下一秒。
蘇無忌兩人出現在一座被冰霜族攻占後廢棄,如今空無一人的小型人類前哨塔樓內。
塔樓內部昏暗,只有幾張簡陋的木椅和一張翻倒的桌子是僅存的家具。
「嗚!!!」
雙腳剛沾地,林小雨的第一反應就是手腳並用地想往牆角那堆破損的雜物後面縮。
而蘇無忌則一伸手,把她拎到一張還算完好的木椅上放好。
隨後自己則轉身,靠在了石牆邊,雙臂抱胸。
「別哭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塔樓內響起。
「!!」
林小雨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她抱著自己還在發抖的膝蓋,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但至少,聲音被死死憋了回去。
她蜷縮在椅子上,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偷偷地,飛快地瞥了一眼靠在牆邊的男人。
這個傳說中的惡魔……好像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沒有青面獠牙,也沒有那種龐大的身軀。
只有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色風衣,被風雪吹得有些凌亂的黑髮。
和一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峻的面孔。
「我問你幾個問題。」
蘇無忌的目光落在了林小雨身上。
林小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又點了點頭。
「第一。」
蘇無忌緩緩開口:「你們口中的惡魔,具體長什麼樣?」
林小雨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惡魔會問這種問題。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就……就是你這樣啊……」
「具體。」
蘇無忌重複,語氣不變。
林小雨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任務簡報和那些流傳甚廣的惡魔畫像:「黑髮,黑色風衣,眼神很冷……」
「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凍住。」
「武器是一把……纏繞著紫色雷電的刀,很可怕。」
她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觸怒對方,但又不得不說完:「資料上說……你殺人不眨眼,喜歡……喜歡生吃人心。」
「還……還喜歡把敵人的骨頭抽出來,做成飾品掛在身上……」
蘇無忌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生吃人心?骨頭飾品?
學者那傢伙……編故事的能力和噁心人的程度,還真是相得益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認知扭曲,是直接把他塑造成了一個心理變態的恐怖傳說。
「第二。」
蘇無忌沒有糾結於自己的人設,繼續問道:「你們這次來北境的任務,具體內容是什麼?」
「剿滅惡魔,保護人類和冰霜族的平民。」
林小雨這次回答得稍微順暢了一點,像是背誦任務條目:「指揮官說,惡魔已經屠殺了第一,第二道防線的大量人類守軍和冰霜族戰士。」
「還抓走了很多平民,據說是要做實驗……」
「實驗?」
蘇無忌眼神微凝。
「嗯……」
林小雨點點頭,臉上露出厭惡和恐懼混雜的表情:「說是要研究什麼把人類和妖魔強行融合在一起的邪惡技術,想製造出更強大的怪物……」
蘇無忌眯起了眼睛。
好傢夥。
不僅殺人放火吃人,還整個這麼噁心的人設。
學者這是要把他在這個扭曲劇本里的惡魔形象塑造得立體豐滿,人神共憤啊。
一套完整的【反社會反種族反生命】的終極反派設定。
「第三。」
蘇無忌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們隊伍里,有沒有人,哪怕只有一個人,私下裡覺得哪裡不對勁?」
林小雨茫然地搖頭:「沒有啊,大家都覺得惡魔罪大惡極,必須儘快除掉,保護北境和平……」
「那你自己呢?」
蘇無忌的目光緊緊鎖住林小雨的眼睛,仿佛要撬開她內心最深層的防備:
「在你被我帶走之前……」
「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奇怪?」
林小雨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下意識地說『沒有』。
但話到嘴邊,卻又卡住了。
奇怪嗎?
好像……是有點。
這種奇怪並非源於具體的疑點,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為什麼人類和冰霜族……突然就成了並肩作戰,親如一家的盟友?
明明一年前,雙方還殺得血流成河。
她記憶深處,似乎還殘留著那場戰鬥的慘烈和冰霜族的兇悍。
這種仇恨,怎麼可能在短短一年內就煙消雲散,甚至變成生死與共的戰友?
為什麼所有人都對「惡魔蘇無忌」的種種暴行深信不疑,繪聲繪色,卻好像……
沒人真正親眼見過他作惡?
所有的證據都來自於「據說」,「傳聞」,「前線報告」。
對於一個實力恐怖到極點,被列為最高威脅的目標。
為什麼沒有更詳細,更確鑿的戰鬥記錄或影像資料?
還有……
林小雨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閃過一個極其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個只有跳躍火光的昏暗場景。
火光映照下。
好像……是兩個人的輪廓?很熟悉,卻又看不清面容。
他們似乎在對著她哭喊,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悲傷,恐懼和決絕。
【小雨,快逃!快逃!快逃啊!!!】
「我……」
林小雨的表情變得有些痛苦,眉頭緊緊皺起,仿佛在抗拒著什麼。
她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和恐懼。
「我不知道……」
她用力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這個奇怪的畫面甩出腦海。
但蘇無忌卻從她那一瞬間的迷茫和痛苦中,捕捉到了關鍵。
破局的第一個切入點……找到了。
邏輯漏洞。
認知可以被扭曲,記憶可以被覆蓋。
但一個人最底層的思維邏輯和情感反應。
尤其是那些經歷過劇烈衝擊後形成的,如同烙印般的「執念」或「信念」,卻不是那麼容易徹底抹殺的。
尤其是像林小雨這種本身智商在線,心思細膩的人。
只要給她一個足夠強烈的刺激。
一個引導她思考矛盾點的契機。
她潛意識裡被劇本壓制的那部分真實,就有可能被喚醒。
所以。
蘇無忌不再靠牆,他邁步走上前,在蜷縮的林小雨面前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林小雨嚇得渾身一僵,幾乎要跳起來。
但蘇無忌只是伸出手,用雙手輕輕地捧住了她沾滿淚痕的臉頰。
他迫使林小雨抬起臉,正視著自己那雙平靜的銀灰色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嗎?」
蘇無忌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當初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我那個時候問你。」
他頓了頓,仿佛在幫她回憶那個被篡改的場景:
「你為什麼要成為斬妖師?」
林小雨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為什麼要成為斬妖師?
這個問題……好熟悉……好像……真的有人問過她?
不是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北境,不是在討伐惡魔的任務中……是在……在更早的時候?
一個更溫暖……或者說,更平常的地方?
和……惡魔相遇?
為什麼要成為斬妖師?
她努力地回想,大腦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地掙扎衝撞。
想要突破一層厚重粘稠的幕布。
那層幕布是學者編織的劇本,是覆蓋在她真實記憶和認知上的虛假和平。
現在。
在蘇無忌這個『異常點』的刺激和引導下,那層幕布開始出現裂痕。
混亂矛盾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腦海中翻滾。
人類與冰霜族和睦相處的荒謬場景。
惡魔蘇無忌屠殺平民的恐怖傳聞。
內心深處那份對妖魔無法消弭的,幾乎刻進骨子裡的恨意?
為什麼恨?
畫面再次閃過。
火光,哭喊,逃跑……
以及……一個更加清晰的,仿佛源自靈魂本能的聲音和信念。
如同被壓抑的火山,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縫隙。
猛然衝破了那層虛假的和平幕布。
林小雨的表情從茫然,到痛苦,再到一種空白的失神。
然後,在她自己都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
嘴唇下意識地翕動。
一個冰冷帶著血腥氣息的句子。
如同被遺忘許久的誓言,不受控制地從她齒縫間擠出:
「因為我要把妖魔——」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滲人的寒意,與她之前怯懦驚恐的形象判若兩人:
「一個不留地。」
「全部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