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太快！太銳！太霸道！
快到了超越思維的速度。
它撕裂空氣，撕裂煙塵，撕裂了這片空間裡凝固的絕望。
在陳明茫然放大的瞳孔倒影中，他只看到一道深紫色的細線。
仿佛將世界切成了兩半，一閃而逝。
噗呲！！
「呃……？」
將妖那隻即將抓住陳明的手臂，動作猛地僵在半空。
它那咧開的巨口似乎頓了一下，發出一個帶著濃濃疑惑和茫然的低吼。
然後，它感覺到下半身傳來一種奇異的輕盈感。
嘩啦啦啦！！！！！！
視野中，它那龐大如山的腰腹部位……
一道平滑如鏡閃爍著細微紫色電芒的切面，正迅速擴大。
血液從那光滑的切口處狂瀉而出。
轟隆！！
身軀驟然倒下。
戰鬥結束。
陳明愣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轉過頭。
看向那道刀光發出的方向。
看向那片崩塌的廢墟。
在那邊緣。
蘇無忌單膝跪地，勉強支撐著身體，沒有徹底倒下。
他保持著揮刀斬出的姿勢，右手向前虛握，仿佛刀還在手中。
但那柄名為雷獄的漆黑唐刀，此刻已經刺在了妖魔身後。
剛才那一刀……
陳明呆愣了一瞬。
是……蘇無忌斬出來的？
蘇無忌此刻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能夠形容。
那是如同死灰般的顏色。
七竅之中，血痕緩緩蜿蜒而下。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瞳孔深處仿佛還殘留著那深紫色的電光。
又仿佛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周身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明顯的顫抖。
仿佛下一秒，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會徹底熄滅。
啪嗒……啪嗒……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或許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或許是某種更加複雜混亂的情緒驅動。
陳明搖搖晃晃地，從血泊和污穢中，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一條腿似乎受了傷，動作一瘸一拐。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朝著廢墟邊緣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走了過去。
終於，他走到了蘇無忌面前。
蘇無忌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
渙散的目光微微凝聚。
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向他：「陳..明..快通知司里....」
然而。
沒有回答。
陳明就站在蘇無忌面前，低頭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猛地伸出手。
一把揪住了蘇無忌那早已破爛不堪的衣領。
「為什麼！」
陳明的眼眶瞬間通紅，額角青筋暴起。
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到近乎破音的怒吼：
「為什麼你到最後才斬出這一刀？！」
他死死瞪著蘇無忌，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失控地湧出：
「如果你早點斬出來！如果你在它吃掉依依前的時候就斬出來！！」
「依依她就不會死了！她就不會死了啊！！！」
「就差一點！只差那麼十幾秒的時間！！！」
「你為什麼！蘇無忌！！為什麼你不早點用出來？！」
「你明明有這麼強的力量！你明明可以做到的！！」
吼到最後，陳明的聲音已經徹底哽咽嘶啞，只剩下絕望的悲鳴和控訴：
「我好沒用……我好弱……我他媽就是個廢物！！！」
「什麼要當一品斬妖師……我根本就什麼都做不到……」
「我只能看著……看著依依被那怪物……一口一口吃掉……」
「明明答應過依依周末去看電影……明明……明明只是個簡單的D級任務……」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為什麼啊…………」
「蘇無忌...你是天才....你這麼強.....為什麼還會讓依依死掉啊.....」
他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而顫抖。
揪著蘇無忌衣領的手死死搖晃，卻又仿佛隨時會脫力鬆開。
蘇無忌被他揪著衣領，身體微微晃動。
他聽著陳明聲嘶力竭的哭喊和質問。
看著那雙被痛苦悔恨，憤怒和無力徹底淹沒的眼睛。
許久。
他才極其艱難地張開了嘴。
嘴唇乾裂，沾著血沫。
聲音很輕，很沙啞，卻異常清晰。
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自責：
「抱歉。」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僅存的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
「是我太弱了。」
「沒能保護好她。」
話音落下。
陳明的哭聲，猛地一滯。
他揪著蘇無忌衣領的手，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他呆呆地看著蘇無忌。
看著那張蒼白如紙，七竅滲血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裡，清晰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狽不堪歇斯底里的模樣。
也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
那抹同樣沉重的痛楚與無力。
蘇無忌現在的痛苦，不比自己的低。
「…………」
陳明愣住了。
所有的憤怒，指責，不甘，怨恨。
在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轟然潰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洶湧的，混合著羞愧悲傷和茫然的情緒。
如同海嘯般衝垮了他的理智堤壩。
「嗚……嗚呃……」
他鬆開揪著蘇無忌衣領的手，雙手捂住臉。
身體如同蝦米般蜷縮下去。
壓抑了許久的真正的悲痛，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爆發出來。
哭聲不再是嘶吼，而是變成了低沉絕望，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對不起……蘇無忌……」
「對不起……」
他哽咽著，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
不知道是在對蘇無忌說，還是在對已經永遠消失的李依依說。
亦或……是在對自己說。
廢墟之上，煙塵漸散。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一個跪著，無聲喘息，眼神悲痛。
一個蜷縮在地，痛哭失聲，悔恨交加。
遠處，妖魔被斬成兩截的殘骸。
正在迅速腐敗。
而更遠處，城市邊緣的燈火依舊璀璨，仿佛另一個世界。
這一天。
兩個懷揣夢想，剛剛踏入斬妖師世界的年輕人。
用最無法接受的方式。
見識到了這個職業光鮮榮耀的表象之下。
那最殘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