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依死了。
沒有隆重的追悼會，沒有遍地的白花，沒有長串的悼詞。
江城斬妖司內部的公示欄上，只是貼出了一張簡單的訃告。
白紙黑字，格式標準，措辭官方。
宣告見習斬妖師李依依在執行原D級，實際B級任務時不幸殉職。
向她的家人和親友致以深切哀悼，並對她在職期間的工作表示肯定。
僅此而已。
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濃縮在了這寥寥幾行字里。
斬妖司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件發生，犧牲並不罕見。
老隊員們早已麻木，他們沉默地經過公示欄，眼神或許會停頓一下。
掠過那個陌生的名字，然後繼續走向自己的崗位。
投入下一場或許同樣危險的行動。
悲傷？太奢侈了。
能活下來，已經需要耗費所有力氣。
見習斬妖師們則不同。
他們大多年輕，剛剛從學院畢業，懷揣著理想和熱血踏入這個領域。
「殉職」兩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他們尚未冷卻的熱情上。
他們聚在公示欄前，低聲議論，臉色發白，眼神里充滿了兔死狐悲的驚懼與迷茫。
原來，死亡距離他們如此之近。
原來，一個鮮活的生命，可以消失得如此輕易。
如此……沒有波瀾。
唯一對李依依的死亡，真正感到痛徹心扉的悲傷，或許只有蘇無忌和陳明以及她的父母。
陳明像是變了個人。
他不再咋咋呼呼，不再把一品斬妖師掛在嘴邊。
他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呆坐在角落裡，眼神空洞。
有時會盯著自己那雙曾經握刀，如今卻總是在微微顫抖的手。
他迅速辦理了調崗手續，從見習斬妖師轉到了後勤保障部。
理由是【個人身體及心理原因，無法適應一線戰鬥崗位】
李依依的父母在接到通知後趕來了江城。
那是一對看起來樸實而憔悴的中年夫婦。
母親的雙眼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父親則一直沉默地低著頭，脊背仿佛一夜之間被壓彎了。
司里按照規定發放了一筆撫恤金，金額對於一個見習斬妖師的家庭來說，不算少。
但也絕對無法撫平失去獨生女兒的劇痛。
蘇無忌和陳明遠遠地看著他們辦理手續，領取撫恤，然後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離開。
妖魔的消化食道，甚至讓李依依的屍骨都沒有留下。
他們沒有上前，沒有交流。
說什麼呢？安慰？道歉？講述李依依最後時刻的英勇或絕望？
任何語言，在那種巨大的悲痛面前，都顯得蒼白而殘忍。
何況，他們自己的心，也早已千瘡百孔。
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承接另一個家庭的悲傷。
一種沉重的壓抑感，長久地籠罩在蘇無忌和陳明的心頭。
尤其是蘇無忌。
他時常會陷入一種自我折磨的沉思。
那一晚，妖魔巨口吞噬李依依的畫面，陳明撕心裂肺的哭喊。
還有自己最後斬出的那道……終究還是遲了的刀光……
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中回放，定格。
如果……
如果我再強一點……
如果呼吸法能堅持的更久一點。
是不是……
依依就不會死？
這個念頭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知道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只會讓人沉溺於無盡的悔恨。
但他控制不住。
每一次任務的間隙，每一次訓練的疲累。
每一次夜深人靜，那個畫面就會自動浮現。
生活，卻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悲傷而停下腳步。
三人小隊缺了一人，斬妖司的效率運轉機制迅速做出了調整。
準備給蘇無忌和陳明補充新的隊員。
但陳明先一步選擇了離開。
那天，陳明找到蘇無忌，在空無一人的天台。
「蘇無忌。」
陳明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聲音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做出的輕鬆：
「我不想當一品斬妖師了。」
蘇無忌聞言一愣，抬起頭看向他：「為什麼？」
陳明笑了笑：「我發現自己……可能還是更適合干點別的，戰鬥不適合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嗯……你知道門口給新人拍入職照的張叔嗎？」
「挺和藹一老頭，我準備跟他學學攝影，以後說不定能在司里混個宣傳崗位。」
「再不濟……」
他聳聳肩，語氣更加無所謂：「等實習期滿了，考核過了，當個看大門的，或者在前台給人打卡登記，也挺好。」
「穩定，沒什麼風險。」
他側過頭，看向蘇無忌，努力想扯出一個更自然的笑：
「無忌，到時候你要打卡上班，跟我說一聲，我偷偷給你提前打上，不讓你遲到。」
蘇無忌看著他。
看著陳明眼中刻意掩飾卻依舊藏不住的閃躲。
看著他微微繃緊的嘴角，看著他握著欄杆攥緊的手。
蘇無忌看了他幾秒。
然後，緩緩地，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理解和尊重。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沒有追問，沒有勸阻，沒有說任何「你不該這樣」，「你要振作」之類的話。
他明白，每個人面對創傷的方式不同。
陳明選擇了一條更安全，更能讓他感到可控的路。
這沒什麼不對。
活著，有時候比什麼都重要。
於是，蘇無忌向司長趙建國提出了請求。
他希望一個人執行任務，不再編入固定的三人小隊。
趙建國在辦公室里，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比之前更加沉靜的年輕人，沉默了很久。
他能理解蘇無忌的選擇。
那場任務，他看過詳細的報告。
失去隊友的創傷，信任的重建，都需要時間。
一個人，或許反而能讓蘇無忌更快地調整過來。
「可以。」
趙建國最終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但是，無忌，一個人行動，風險更大。」
「任務選擇上，必須更加謹慎。」
「每次行動前，計劃必須上報備案，明白嗎？」
「明白，司長。」
蘇無忌敬禮。
從此，江城斬妖司內部，多了一個頗為特殊的獨行俠。
蘇無忌，一人成隊。
他接取任務的頻率很高，效率更是驚人。
從最初的D級，到後來主動申請C級任務。
他總是能憑藉敏銳的洞察，冷靜的判斷，以及那柄越來越凌厲的雷獄刀，乾淨利落地完成任務。
他的功勳點，如同坐上了火箭般飛速上漲。
按照斬妖司的晉升制度，以他積累的功勳和表現。
早該從見習斬妖師，晉升為正式的八品執劍使了。
一旦晉升，不僅待遇會大幅提升。
權限，資源，接取任務的級別範圍，都會相應擴大。
然而，他的晉升流程。
卻在某個環節，被卡住了。
原因很簡單，王志強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