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門被推開。
地下室里，沒有開燈。
只有門口透入的微弱的冬日天光，勉強照亮了門前一小片區域。
光線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而蘇無忌臉上的笑容。
在看清門內景象的瞬間，轟然破碎。
咕嘰......咕嘰......
怪異的蠕動聲從黑暗深處傳來。
那聲音黏膩濕滑。
像是某種軟體生物在黏液里爬行，又像是肉塊被反覆擠壓。
微弱的光線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蘇無忌的瞳孔開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的呼吸法早已在瘋狂運轉，此刻視覺被強化到了極限。
這本該讓他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但此刻，他寧願自己是個瞎子。
光線緩緩向深處推移。
他看到了。
那是一條......東西。
約莫成年人手臂粗細，通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粉白色。
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黏液，在微弱光線下反射著油膩的光澤。
它的身體沒有明顯的頭尾區分，只是在頂端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縫隙微微張合，露出了內部細密的如同牙齒般的白色凸起。
而就在那道縫隙下方約幾厘米的位置......
鑲嵌著一張臉。
一張蘇無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是小梅。
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說話細聲細氣，最喜歡粉色蝴蝶結的女孩的臉。
此刻，那張小小的臉被硬生生鑲嵌在了這條粉白色蠕蟲的體表。
皮膚與蠕蟲的外皮長在了一起，邊緣處能看到模糊的肉芽和縫合般的痕跡。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微微開合。
然後。
從那張嘴裡，發出了聲音。
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無......忌......哥......哥......」
嗡——！！！！！！！
蘇無忌的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呼吸急促，瞳孔驟縮，渾身發顫。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是恐懼？是噁心？是憤怒？是悲痛？
不。
都不是。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已知情緒範疇的.........理性崩壞。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感覺不到心跳。
感覺不到呼吸。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視野里。
只剩下那個在昏暗中蠕動低語，朝他呼喚的……「東西」。
【喂！小鬼！冷靜點！！】
雷獄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凝重。
刀身在他腰間劇烈震顫，紫色的電光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噼啪作響。
但蘇無忌已經接收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了。
他的意識漂浮在一片漆黑的虛空中，下方是萬丈深淵。
他不想看，不想聽，不想承認。
可現實如同最殘酷的刑具，將他的眼球強行掰開。
將聲音塞進他的耳膜，將真相烙進他的靈魂。
那不是小梅。
那不可能是小梅。
小梅應該穿著粉色裙子，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用軟軟的聲音說「無忌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而不是......
而不是變成一條......一條......
「哥......好痛......」
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來自左側的陰影。
蘇無忌僵硬的扭動脖頸，一寸一寸地轉了過去。
他看到了第二個。
那東西有著類似人類的軀幹輪廓。
但四肢的位置被替換成了數十條細長的如同章魚觸手般的粉紅色肉條。
那些肉條在黑暗中緩慢地揮舞著，尖端處裂開著細小口器。
而在軀幹的胸口位置，一張臉凸了出來。
是小虎。
那個總是調皮搗蛋，喜歡爬樹，喜歡打電動，夢想當斬妖師的男孩。
此刻，小虎的臉扭曲著，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唇顫抖著：
「好痛......哥......好痛......」
「哥......」
「無忌哥哥......」
「痛......」
一個接一個。
陰影深處，那些扭曲的生物蠕動著，爬行著，翻滾著，從各個角落顯現出來。
蘇無忌看到了長著豆豆臉的蛇形生物。
本該是雙腿的位置延伸出數米長的尾巴。
看到了小花的頭顱被嫁接到了一團不斷膨脹收縮的菌落狀肉塊上。
那張可愛的臉從肉塊的表面浮現，嘴唇開合，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眼淚從眼眶裡不斷湧出。
看到了其他孩子的臉。
有的被分割成了數塊，分別安裝在不同的肉塊上。
有的眼睛被移到了手臂的位置，茫然地眨動著。
有的嘴巴被縫合在了背脊，無聲地張合......
他們，全都朝著門口的方向，朝著蘇無忌所在的位置。
緩慢地痛苦地蠕動著。
「哥......好痛......」
「無忌哥哥......救......」
「痛......」
聲音重疊在一起，如同地獄的合唱。
蘇無忌張開了嘴。
他想說話，想喊，想尖叫。
可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這個動作讓他意識到自己還存在。
還擁有身體。
可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崩潰。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如果眼前這一切不是噩夢。
那麼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他變強的意義是什麼？
他趕回來的意義是什麼？
保護身邊人？
他想要笑，可臉上肌肉抽搐著。
最終只扯出一個比哭更難看，更絕望的扭曲表情。
眼淚終於涌了出來。
身子一晃。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門邊的牆壁。
可......觸感不對。
不是水泥牆應有的粗糙和冰冷。
而是......黏糊糊的溫熱的觸感。
像是摸到了一塊巨大的生肉。
蘇無忌僵硬地扭過頭。
看向自己手掌所觸碰的牆壁。
然後。
他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那已經不是牆壁了。
整個地下室的牆面，天花板，甚至地面。
都被某種肉質的脈動組織所覆蓋。
那些組織呈現出暗紅色，表面布滿了蚯蚓般凸起的血管，正在有節奏地搏動著。
而在他手掌觸碰的位置......
牆面被分割成了一塊一塊規則的網格狀。
每一塊網格，約莫巴掌大小。
每一塊網格的中心，都鑲嵌著一隻眼睛。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瞳孔的顏色也各不相同。
褐色的，黑色的，淺棕色的......
但此刻，所有的眼睛都睜著。
所有的瞳孔，都倒映著蘇無忌那張崩潰到極致的臉。
然後。
那些眼睛，數十隻，上百隻眼睛同時轉動。
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蘇無忌身上。
接著。
牆壁深處，傳來了聲音。
不是從某一處，而是從四面八方。
從每一塊肉質的網格里。
從每一隻眼睛的後面。
層層疊疊，如同回聲般湧來：
「無......忌......哥......哥......」
「好......痛......」
「哥......」
「痛......」
「救......」
「痛......」
「痛......」
「痛......」
聲音重複著，重疊著，交織著鑽進蘇無忌的耳朵。
鑽進他的大腦，鑽進他靈魂的每一個縫隙。
在這一刻。
蘇無忌張著嘴，卻連那點破碎的氣音，都無法再發出。
眼神，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只剩下一種……被掏空了一切死寂的空洞。
他不願承認眼前這一切是真實發生的。
不願承認院長奶奶，豆豆，小虎，小花，小梅……他所有的家人，已經不復存在。
變成了眼前這些蠕動，低語，痛苦掙扎的怪物。
不願承認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變強，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溫暖記憶……
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最惡毒的嘲笑。
但，現實，就是如此。
他的家人，死了。
這時。
「哦呀？」
一道略顯疑惑的，帶著優雅上揚語調的聲音，從地下室深處傳來。
「又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