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時間魔已經記不清了。
它坐在時間的王座上，被無數條銀白色的鎖鏈纏住軀幹。
它不能動，不能走。
意識在這漫長的禁錮中一點一點地消散。
然後，有一天。
咕嚕！
一灘黑水，從時間線的縫隙里飄了出來。
那黑水沒有固定的形態，它拉著一個破袋子。
袋口扎得不緊，隱約能看見裡面藏著什麼東西。
它拖著袋子在虛空中飄來飄去，像個撿到寶貝的小孩。
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發了大財。
「嘿咻....嘿咻....」
黑水一邊拖一邊哼。
終於把袋子拖到了一塊懸浮的碎石上。
它蠕動了幾下，從黑水中伸出一隻由液態凝聚而成的「手」。
在袋口摸索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木頭小馬。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表面的漆已經掉了大半。
黑水捧著那個木頭小馬，左看右看，發出「桀桀桀」的笑聲。
「好東西！好東西啊！」
它把小馬舉起來，對著虛空中的光看了又看。
「這品相！！這光澤！！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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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忽然停住了。
因為它注意到了時間魔。
黑水盯著它看了幾秒，但內心並未感到害怕。
反而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一般哈哈大笑。
「桀桀桀！！」
「小子！！你真適合當本收藏家的收藏品啊！！」
它蠕動著湊近了一些，歪著頭，上下打量著時間魔。
「一尊被時間禁錮的雕塑！！桀桀桀！！稀罕貨！！絕對稀罕貨！！」
時間魔看著那團黑水，喉嚨動了動：
「你……是誰……」
黑水愣了一下。
然後它又笑了：「我是誰？我是收藏家！這世上最偉大的收藏家！我的收藏室里擺滿了.......」
「那個木頭……」
時間魔打斷了他，目光落在那隻木頭小馬上。
「是什麼……」
黑水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從黑水中變化出一個黑色的液態托盤。
小心翼翼地將木頭小馬放在托盤中央，舉起來，像在展示一件珍寶。
「這可是我從一個人類手裡搶過來的。」
它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瘋癲癲。
「那小孩，七八歲吧，抱著這破木頭不撒手，他媽想扔都扔不掉。」
「後來我趁他睡著了，從他枕頭底下偷出來的。」
它頓了頓。
「對他來說，這是最寶貴的東西。」
「所以，我偷過來，作為我的收藏品。」
時間魔沉默著。
它沒有評價這件事的對錯。
因為在它看來，這團黑水做的事。
和自己做的事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黑水也不在意時間魔的反應。
它收起托盤，蠕動到時間魔的肩膀上，一屁股坐下來。
「小子，你知道嗎？」
它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我最喜歡的就是充滿『美味』的東西。」
「這木頭小馬，寄宿著主人的喜愛和快樂，那份美味，是我一直在追尋的。」
「但……」
它嘆了口氣，那張模糊的黑水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是惆悵還是無奈的表情。
「美味也有保質期。」
「等那小孩長大了，有了新的玩具，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快樂.......」
「這木頭小馬在他心裡的位置，就會一點一點地變淡。」
「那份美味，也會一點一點地消散。」
「到最後，徹底沒有。」
它捧起木頭小馬，仔細觀察：
「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會把這個玩具移出收藏室。」
「我啊，想要找保質期很長的『美味』。」
它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也想找……永恆的美味。」
時間魔沒有說話。
黑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又興奮起來。
「誒！我能感覺出來！」
它從時間魔的肩膀上跳下來，蠕動到它的手邊，盯著那根銀白色的指骨。
「你的指骨，對你來說很重要。」
「那寄宿著你的力量，也很美味！」
它抬起頭，那張模糊的面孔上滿是期待。
「我能取一個嗎？」
時間魔沉默了很久。
然後。
咔嚓。
一根銀白色的指骨從它的手指上脫落，漂浮在虛空中。
黑水愣住了。
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根指骨，捧在掌心裡。
指骨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光澤，表面流轉著細密的時間符文。
黑水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
「桀桀桀！！」
它的笑聲在虛空中炸開，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小子！！你很上道！！」
它把指骨小心翼翼地收進那個破袋子裡，又回頭看了時間魔一眼。
「等我下次弄點好玩的回來！」
「走啦！！」
那灘黑水拖著袋子，一溜煙地消失在時間線的縫隙里。
時間魔坐在王座上，看著那道消失的方向。
它忽然覺得，時間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
之後的日子。
收藏家總會帶來一些新奇的東西。
有時候是一枚生鏽的銅錢，有時候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有時候是一截不知名的骨頭，有時候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它每次來都罵罵咧咧的。
「媽的！不講武德！仗著人多欺負人少！」
「要不是老子跑得快，今天就得交代在那兒了！」
「你看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全是傷！」
它渾身是傷，每次回來都是這副模樣。
時間魔不說話。
它只是抬起手，銀白色的光芒從指尖湧出，覆蓋在收藏家的身上。
那些傷口在光芒中一點一點地癒合。
黑水重新變得光滑。
收藏家也不道謝。
它只是嘿嘿笑兩聲，然後從袋子裡掏出這次的收穫，興致勃勃地給時間魔講它的經歷。
「你知道嗎，這枚銅錢是一個將軍的！」
「那將軍打了幾十年的仗，從一個小兵混到大元帥，這枚銅錢一直揣在懷裡，是他老婆臨死前留給他的。」
「他老婆死的那天，他把這枚銅錢攥在手裡，攥了一整夜。」
「你看，這上面還有他指印呢！」
......
「小子。」
「嗯？」
「我今天搶了個特別有意思的東西。」
「什麼？」
「一個老頭的煙杆。」
「這有什麼意思？」
「因為那老頭臨死前還死死攥著不撒手啊。」
......
「小子。」
「嗯？」
「你說人為什麼會變？」
「因為時間。」
「放屁，你不就是時間嗎？」
......
「小子。」
「嗯。」
「我以後肯定能找到屬於我的美味。」
「那是什麼？」
「不知道。」
「......」
「但肯定很棒。」
一來二去。
誰也不開口，但誰都清楚。
它們已經是朋友了。
.......
直到那一次。
收藏家來了。
它已經能凝聚出完整的人形了。
五官模糊，但隱約能看出輪廓。
它爬上時間魔的肩膀，坐下來。
兩條腿在虛空中晃著。
忽然。
「你這樣子，看上去很無聊。」
時間魔偏過頭，看著它：「沒有找到新玩具？」
收藏家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嘆了口氣。
「嗯，是啊。」
它抬起頭，看著那片浩瀚的星空。
「找不到啊。」
「這一次，沒找到美味的收藏品。」
「大家變得都好快。」
「明明剛入手的時候，無比喜愛，一個月後，可能就會擱置在那，嫌它占地方。」
它頓了頓。
「你說啊，小子。」
「『美味』的保質期，為什麼越變越短了。」
「明明在那一瞬間的美味是真的。」
「但散去的，也是真的。」
時間魔沉默著。
收藏家低下頭，忽然說道：
「小子。」
「我好想……找到屬於自己的美味。」
時間魔的眉頭皺了一下。
「屬於自己的美味？」
「對。」
收藏家點了點頭。
「你懂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美味，但我卻沒有。」
「我就像個小偷，像個躲藏在暗處的老鼠，不停地偷走別人的美味。」
「我不想再這樣了。」
「只有找到自己的美味，我覺得，我才能明白我存在的意義。」
它轉過頭，看著時間魔。
那雙模糊的眼睛裡，有一種時間魔從未見過的亮光。
「小子，你失去了記憶對吧？」
「我來幫你。」
收藏家的聲音很認真。
「但相反的，你也要幫我。」
「我幫你找尋記憶。」
「你幫我……找到我的美味。」
時間魔沉默了很久。
然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