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在身後合攏。
巷子裡的陰影,像是凝固了千年的墨汁,濃稠得化不開。
姬淼淼仰著小腦袋,小嘴張成了「O」形,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倒映著一片瑰麗的紫。
她扯了扯姬玄的衣角,聲音里是壓不住的興奮和新奇。
「爹爹!天……天真的是紫色的!」
她又用力吸了一口空氣,小臉蛋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還有,還有……空氣里有好香甜的東西,像糖豆一樣,拼命往我身體裡鑽!」
姬紫萱在一旁沒有說話,但她緊緊攥著妹妹的手,小臉上滿是戒備。
她能感覺到,這裡的法則遠比下界凝固厚重,她那無往不利的劍意在體內流轉時,竟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滯澀感」,仿佛清澈的溪水流進了粘稠的琥珀。
她看向父親,用眼神詢問。
姬玄的目光卻沒有看天,而是銳利地掃過街道兩旁那斑駁的城牆,以及那些行色匆匆,身上卻無一例外散發著強大氣息的生靈。
他伸手,揉了揉小女兒的腦袋,聲音平靜。
「那是神氣。」
「但淼淼要記住,越是甜美的東西,往往毒性也越強。」
他沒有在人聲鼎沸的主街上停留,而是熟門熟路地帶著她們拐進巷子深處。
盡頭,是一扇搖搖欲墜,布滿了蛛網的木門。
門上掛著一塊同樣蒙塵的木牌,依稀可以辨認出三個字。
【塵封酒館】。
姬玄伸手,輕輕推開了木門。
「吱呀——」
一聲刺耳的呻吟,仿佛驚擾了沉睡千年的亡靈。
一股混雜著劣質麥酒的酸腐氣、兵器碰撞留下的鐵鏽味,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名為「絕望」的味道,撲面而來。
「打烊了,滾。」
酒館角落裡,一道孤寂的背影如雕塑般坐著,沒有回頭,聲音嘶啞而冰冷。
這毫無感情的逐客令,讓姬淼淼嚇得小臉一白,本能地往姐姐身後縮了縮。
姬玄的臉上卻露出一絲千年未有的複雜笑意。
他走到桌前,無視了那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的殺意,施施然在男人對面坐下。
「蘇文星。」
姬玄的聲音很淡。
「千年不見,你這天機閣主的待客之道,還是這麼差。」
那道如山般沉凝的背影,猛然一僵。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了頭來。
那是一張清瘦而冷硬的臉,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裡,此刻卻翻湧著外人無法讀懂的驚濤駭浪。
震驚、懷疑、狂喜、怨恨……
無數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最終,都化為了一片無盡的冰冷與深入骨髓的嘲弄。
「姬玄?」
蘇文星笑了,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
「你還敢回來?」
他的聲音里,譏諷如刀。
「回來送死嗎?還是……特意回來看我這個廢人的笑話?」
就在這時——
「砰!」
酒館那本就破敗的木門,被一腳粗暴地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蘇文星!你這沒了主子的狗,還敢在本少面前擺譜?【神皇秘鑰】的下落,你到底說不說!」
一道囂張至極的聲音,如同一瓢滾油潑進了這潭死水。
一個面色蒼白、眼圈發黑的錦袍公子,帶著七八名氣息統一、身披制式神甲的護衛,大搖大擺地涌了進來。他正是金族旁支【太昊氏】的嫡子,太昊炎。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像兩條黏膩的毒蛇,黏在了姬紫萱和姬淼淼的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淫邪。
「喲,還藏了兩個極品鼎爐?根骨如此不凡,蘇文星,你這廢人倒是走了狗屎運。」
他話鋒一轉,重新看向蘇文星,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本少今天心情好。交出秘鑰的線索,再把這兩個丫頭獻給本少。本少可以考慮,只廢了你的修為,留你一條狗命。」
姬玄的目光平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在兩個女兒耳邊響起。
「蘇叔叔的道傷,因我而起。」
他頓了頓。
「該你們了。」
『父親……讓我出手?』姬紫萱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這是她們在新世界的第一場試煉,也是為父親的舊部,討回第一份公道!
她眼中的迷茫被冰冷的戰意取代,向前踏出一步,將妹妹護在身後。一雙鳳眸冷冷地注視著太昊炎,聲音清冽如冰。
「你,不該侮辱我的父親。」
「斬!」
沒有劍。她的意志就是最強的劍!一道蘊含著【永恆不朽】道韻的金色劍意,撕裂空氣,悍然斬向一名離得最近的神衛!
他單手結印,一面銘刻著鎮獄神獸圖騰的黑色神則盾牌,憑空出現,擋在身前。
「姐姐,我來幫你!」姬淼淼見狀,大眼睛骨碌一轉,她不像姐姐那般殺氣騰騰,但她有自己的辦法。
她沒有看向那個神衛,而是看著他手中的神則盾牌,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輕聲自語:「好奇怪的盾牌呀,上面的神獸符文,好像有一筆畫錯了呢……」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那神衛耳中。
神衛聞言一愣,心中嗤笑:『胡言亂語!這鎮獄神則乃是太昊氏不傳之秘,一個下界丫頭懂什麼?』
可【無上氣運蓮體】的力量,並非詛咒,而是「撬動真實」。
他的嘲諷念頭剛起,神則之力運轉間,因為這一絲被言語種下的「不諧」,竟真的出現了一剎那的凝滯!盾牌上那繁複的鎮獄神獸符文,其中一角,光芒竟真的暗淡了萬分之一息!
高手過招,剎那永恆!
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姬紫萱的劍意已至!
「鏘!」
金鐵交鳴之聲爆響!神則盾牌劇烈震顫,在那符文暗淡之處,竟被斬開一道細微的裂縫!神衛悶哼一聲,被震得後退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驚愕與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她看穿了我的神則弱點?』
另一名護衛見同伴吃虧,頓時勃然大怒:「敢耍花樣,找死!」
他怒吼一聲,身形如電,神力灌注於腳下,直撲向看起來更弱小的姬淼淼!這條巷子裡的地面千年未曾修繕,本就凹凸不平,但在神力加持下,這些都可忽略不計。
姬淼淼小臉一白,卻不慌不忙,脆生生地喊道:「哎呀,大叔你跑那麼快,小心神力不穩,踩不穩路的!」
那護衛嗤笑:「可笑!本神腳下,大地亦要臣服!」
話音未落,他那灌注了神力的一腳重重踏下,卻恰好踩在了一塊早已鬆動了千年的石板翹起的一角!
他自身狂暴的神力,與被姬淼淼氣運之力撬動的「意外」,完美結合!
「咔嚓!」
石板應聲碎裂,他腳下猛地一陷,前沖的力道瞬間失衡!整個人身形一個趔趄,姿態變得無比狼狽!
他眼中的兇狠,瞬間變成了驚駭。這並非法術,更像是……他被自己的力量和傲慢絆倒了!
姬紫萱抓住這個機會,反手一劍!劍意如附骨之疽,在那護衛穩住身形之前,狠狠斬在他的後心!
「噗!」
又一名神衛悶哼著倒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張落滿灰塵的桌椅。
「廢物!」太昊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結【鎮獄囚籠】,給我把她們活捉!男的殺了!」
剩下五名護衛同時應聲,神力連接。一個由黑色神則構成的巨大能量囚籠憑空出現,如同天塌地陷般,向著兩個女孩碾壓而去!
姬紫萱臉色煞白,她能感受到,在這股聯合的力量面前,她的劍意渺小如塵埃。
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緊繃的肩膀上。
是姬玄。他不知何時已經站起,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將兩個女兒護在身後。
那足以壓垮一切的恐怖神威,在他面前,如春雪遇驕陽,瞬間煙消雲散。
他看著滿臉獰笑的太昊炎,平靜地開口。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酒館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我的女兒,你也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