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潮海的眼神渙散了。
林風沒有打擾顧潮海的思緒,只是靜靜地看著。
監禁室外的蘇晴和趙隊早已忘記了呼吸。
他們不明白,一個關於慈善的問題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威力?
許久林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去看望那些孤兒院的孩子們。」
「當他們的眼睛看著你,喊你顧叔叔的時候。」
「你在想什麼?」
顧潮海的身體猛地一顫,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他想起了那一張張乾淨又帶著期盼的臉。
「顧叔叔,這個新書包真好看!」
「叔叔,我考試得了第一名!」
「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當一個大好人!」
……
顧潮海好像看到了看到了曾經,渴望一雙新鞋和一個溫暖擁抱的童年。
他在那些孩子身上彌補自己的遺憾,給了他們自己不曾擁有的一切。
但他又是誰?
他是孟非!一個雙手沾滿罪惡的魔鬼。
自己用販賣毒品換來的錢去給那些孩子買新書包。
以摧毀一個家庭的代價去為另一個孩子點亮一盞燈。
這是天底下最惡毒的偽善,最可笑的自我欺騙。
顧潮海的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聲響。
他沉默著。
林風的目光依舊清澈,投出了第三個問題。
「既然如此。」
「你為什麼,還要成立那個愛心基金會?」
這個問題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顧潮海用謊言堆砌起來的世界。
顧潮海也在問自己。
為什麼?因為害怕和心虛!
他怕自己死後墜入最深的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他才想為自己積攢一點功德。
顧潮海想騙過老天,更想......騙過自己。
他以為只要捐的錢夠多,蓋的學校夠好就能洗刷掉那些罪孽。
只要看到那些孩子的笑臉,他就能忘記那些被毒品摧毀的破碎家庭。
用顧潮海的光環掩蓋孟非的陰影。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錯得離譜。
捐贈和探望不是救贖,而是在提醒他多麼骯髒和虛偽。
林風看著顧潮海。
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是把整個專案組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孟非。
他只是一個在過去和現在之間掙扎,被罪惡感吞噬的可憐人。
「啊......」
一聲嗚咽從顧潮海的喉嚨發了出來。
他緩緩地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那張始終保持著平靜的臉,在此刻變得痛苦。
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哭了。
這個讓整個市警察都束手無策的梟雄,像個孩子一樣在審訊椅上失聲痛哭。
哭聲充滿了悔恨。
監禁室外蘇晴的嘴巴張成了O型。
趙隊叼在嘴裡的煙不知何時已經掉在了地上。
林風站起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椅子上,哭得像個迷路孩子的男人。
然後轉身拉開了厚重的鐵門走到趙隊和蘇晴面前。
林風表情平靜。
「可以了,你們進去吧。」
「他什麼都會說的。」
說完,林風便徑直朝著走廊盡頭走去沒有再回頭。
留給趙隊和蘇晴一個清瘦的背影。
趙隊撿起地上的煙,重新挺直了腰杆。
「走,我們去收網。」
......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顧潮海的哭聲已經停止。
他抬頭看著走進來的趙隊和蘇晴,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蔑。
趙隊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
蘇晴拿著筆記本和筆坐在旁邊。
這一次主客易位,趙隊自然沒有廢話。
「姓名。」
「顧潮海。」
顧潮海的充斥著疲憊的聲音傳來,讓趙隊感到滿意。
「你的另一個名字。」
顧潮海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孟非。」
蘇晴記錄的手微微一頓。
雖然早已知道答案,但當他親口承認時那份衝擊力依舊巨大。
趙隊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你通過虎哥和老狸這條線,販賣了多少新型毒品?」
「具體數量記不清了。」
「每一筆交易都在三公斤以上。」
蘇晴的筆尖在紙上劃出重重的一道。
三公斤以上!
這背後是多少破碎的家庭!
趙隊的眼神變得冰冷。
「你的上線是誰?毒品來源是哪裡?」
「沒有上線。」
顧潮海的回答讓兩人一愣。
「配方是我自己研究的。」
「原料從境外分批購買,然後通過不同的貨運渠道偽裝成化工材料運進來。」
「製毒的工廠就在城郊那家已經廢棄的化工廠里。」
他已經放棄了所有抵抗。
趙隊看著他問出了困擾了專案組最久的一個問題。
「我們接觸過很多你的下線和交易對象。」
「他們口中的孟非,每一次的描述都完全不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連口音也天差地別。」
「這是為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顧潮的臉上露出苦笑。
「因為......」
「他們見到的從來都不是我。」
顧潮海抬起頭看著審訊燈散發出蒼白的光。
「虎哥也好,阿豪阿俊也罷。」
「他們都只是棋子。」
「和我交易的,也從來都不是真正的買家。他們都是......」
他停頓了一下。
「白手套。」
趙隊愣住了,思考後又問道。
「你的意思是,你用一批人去冒充孟非和另一批人交易?」
顧潮海搖了搖頭。
「不是冒充,他們每一個人,在他們的交易對象眼中,就是孟非。」
「我為他們每個人都設計了不同的身份和性格。我讓他們相信自己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孟非。」
顧潮海看著趙隊苦笑。
「我們都是孟非。」
趙隊和蘇晴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個計劃的核心。
這根本不是一個人的犯罪,而是由無數個孟非組成的龐大犯罪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