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在四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只是在四十年後才埋。」
乾淨明亮的挖掘機機身因為連續的作業,沒有清洗而被沾滿了塵埃與碎石。
坐在車廂內,王靜的身體也在挖掘機炮頭刺耳的轟鳴聲中不斷抖動。
對講機的聲音讓王靜恢復了一絲清明。
扭動了一下快被震散架的身體,顫抖著手拿起了對講機。
「你他媽的玩我是嗎?
我這剛換的炮頭,現在又讓我埋東西?
調度呢??
叫我來的時候不是說只打這段路麼?
現在又要埋什麼?」
「能不能讓我試試?」
拿著對講機下下意識向車門方向看去。
李夏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著對講機,正站在挖掘機數米外。
一旁還有人撐著黑色的雨傘,遮擋著可能飛濺過去的碎石。
「你怎麼來了?」
王靜打開車門後,李夏就鑽了進來。
沒一會挖掘機炮頭的震盪又響了起來。
直到這段百米左右的硬化路面被破碎出一條五十公分寬,百米長的痕跡後,挖掘機才停了下來。
雖然被震的渾身直打哆嗦。
不過走下挖掘機後,李夏還是有些舒坦的長呼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發泄和轉移注意力的方法?
你這個工作是在哪找的?」
「我接到的客戶都是提前預約的。
這裡的工作也是,助理會幫我安排好時間。」
「我記得現在的基建行業開工率很低吧?
為什麼你每天都能找到這些事情?」
「吶!」
隨著王靜的視線向不遠處望去,一個也是身穿城建工程背心胖子,正端著一個電動炮機和水泥路較勁。
他的身後還停著一個挖掘機,好像是特意在給他留下工作空間,正在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著地面。
「那是我以前的客戶,專門搞城建綠化的,還有投資房地產。
包工頭起家。
只是疫情後行業遇冷,因為壓力太大一直睡不著,就約了我看看。
這的這些活,都是他幫我介紹的。」
這一會的功夫,對方接了一個電話,也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扭頭上了一輛不遠處的一輛京A的霸道車上。
等汽車經過王靜這邊時,還打開車窗跟王靜打了聲招呼。
「王醫生,公司有事我先走了。
明天你還來不?」
「來!」
「行,回頭我讓秘書一塊安排。」
隨著汽車遠去,他停留在原地的炮機很快被人拿走。
後面那輛一直有一搭沒一搭的挖掘機這一塊也開始轟鳴個不停。
「對了,你是專門來找我的麼?」
靜靜的看著遠去的汽車逐漸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李夏扭頭看著王靜輕輕搖了搖頭。
「原本想找你聊聊天,做下心理輔導。
只是看起來你好像更需要被輔導。」
沒有選擇返回診所,兩人直接就近在不遠處的公園散步閒聊。
只是這一刻王靜的吐槽欲直接被拉滿了。
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言語間滿是懊惱。
「當時我應該攔阻他們的。
就他爸媽那個鬼樣子,一看就是強迫症狂躁症加焦慮症的集合!
完完全全的是兩個神經病!
讓兩個神經病去看著一個剛剛被刺激病發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他媽就是個傻逼!」
「那對夫婦後來沒有找你鬧事?」
「找了。
不僅是我這邊,還有學校教育局都鬧了。
只是後來教育局聯合學院加上我提交的心理評估資料。
兩個人跟抽了魂一樣的走了。
聽說是帶孩子遺體回老家了。
零度的氣溫,水都快結冰了,再加上人沒了求生意志,直接就沉下去了。」
說完自己這段時間經歷的一切。
王靜也慢慢平復了下來,就近和李夏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雖然是中午,河邊的寒風還是讓人有些遭不住。
王靜剛想脫下外套,幫李夏擋著點的時候,幾把黑色的寬大雨傘擋在了她們的上風口處,讓她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得,你們都是大佬!
就我一個平凡人!
你最近咋樣,看起來你好像有點不對。」
「挺好的,應該還能在活幾個月。」
「瓦特?」
一個機靈上上下下認真打量的李夏。
不管是神色還是面色看起來好像都沒什麼不對。
「你別下我?
就一個月沒見,你要死了?
why?」
「還記得我之前的診斷證明麼?」
「星形膠質細胞基因突變型增生?」
「增生加快。
伴隨著膠質纖維酸性蛋白表達增加,正在損傷我的中樞神經系統。
按照醫生的話說,如果不能扼制這種增生。
這些細胞就會像一個個高速公路一樣將我大腦內部所有的功能區分領域完全連結成一個整體。」
「連結了會怎麼樣?」
「連結增加,就像是在城市與城市之間新建了很多高速公路。
我的思維,想法都能在大腦功能高速連結的時候,快速轉運。
但是當高速公路太多。
膠質細胞原本分隔神經細胞的作用也將得到加強。
到最後神經細胞之間一條條高速網絡,反而成為了神經細胞與細胞之間的分割線。
它會將我的每個神經細胞之間的連結斷開。
記憶,邏輯,思想,身體本能都將變的碎片化。
整體表現應該屬於阿爾茨海默病與肌萎縮側索硬化症的結合體。」
「那就趕緊去治療呀!
既然幾十年都活的好好的,為什麼會突然惡化?
你不是很厲害麼?
國內腦科專家院士難道沒有給你指定治療方案?」
「你覺得現在的醫學手段有能力對百億量級的神經細胞進行專項剝離手術麼?
他們之前提出的方案是將增生較為密集的區域內。
將能夠去除和進行神經替代功能的區域進行整體剝離。
只是我當初否決了他們的提議,嘗試了別的方法。」
「什麼方法?」
看著又沉默下來的李夏,王靜眉頭一皺。
「既然你的方法有用,為什麼忽然就不行了?」
「你相信命運麼?」
不知道為什麼,同樣的一句話一個月前和一個月後的今天,對王靜來說仿佛是兩個完全陌生的名詞。
她的腦海中出現1982年,國內中部那個正在被高燒和腦炎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的父母覺得救不活,或者花了很多錢後人財兩失,最後靜靜商量著等他死後埋在棗樹地下。
只是四十年後的現在,這個孩子還活著。
但是這個孩子的孩子卻被埋在了河底。
好像這個男孩的命運,在四十年前,他的爺爺奶奶商量將他爸埋在棗樹地下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