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心有所感，瞬間便捕捉到了楚絕那平靜目光之下，所隱藏的一絲審視之意。
他何等人物，心念電轉之間，便已大致猜到了對方的想法。
他非但沒有絲毫被輕視的惱怒，反而撫須輕笑，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抹饒有興致的光芒。
「楚道友但說無妨。」
楚絕緩緩起身，那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在山風的吹拂之下，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他整個人的氣勢，也在這一刻，變得愈發超然，愈發縹緲。
「很簡單。」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在聯手之前，我想看看，你是否有與我合作的資格。」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狂妄。
可從他口中說出，卻偏偏又讓人覺得，本該如此。
黃裳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竟仰頭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充滿了快慰。
「哈哈哈……好！好一個合作的資格！」
「說實話，老道此番前來，除了奉皇命行事，也同樣對道友所走的道路，好奇得緊啊！」
他是真的好奇。
此行登山，所見所聞，無論是那神妙莫測的護山大陣，還是那靈氣濃郁如霧的洞天福地，亦或是那萬古長青的宏大志向，無一不在衝擊著他的固有認知。
他心中本就奇癢難耐，只是礙於身份，不好主動提出切磋。
如今楚絕自己提起，他自然是欣然應允。
「不過，你我皆非好勇鬥狠之輩。此番只是印證道法，而非生死相搏。若是動起手來，未免傷了和氣，也有損這終南山的清淨。」
黃裳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提議道。
「不如，你我便在此地，弈棋論道，如何？」
楚絕聞言，眼中露出一抹讚許。
他對黃裳的感官，又好了幾分。
此人雖身處紅塵，卻心懷大道，行事自有章法，不落俗套。
他輕笑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隨意地一揮廣袖。
剎那間，光華一閃。
一張由不知名溫玉雕琢而成，通體流光溢彩的棋盤，以及兩盒由黑白玄石打磨的棋子，便憑空出現在了兩人之間的石桌之上。
黃裳那雙本還帶著笑意的眼眸，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得分明，那棋盤棋子，絕非是憑空造物，而是真實存在的實體。可對方是如何將其變出來的，他竟是絲毫都未曾看穿！
這等手段，已然近乎於傳說中的「袖裡乾坤」！
楚絕並未解釋儲物戒指的存在。
他知道，隨著自己日後展露的手段越來越多，仙道的存在，必然是瞞不住的。
他也從不想刻意去隱藏。
藏頭露尾，遮遮掩掩，不符他本心道性。
倒不如就這般，一步步地，將這超脫於此世武道之外的風景，緩緩地展露於人前。
這，也算是為將來大開仙門，傳法天下，打下一個基礎。
「道友遠來是客，請先行。」楚絕伸手示意。
黃裳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震撼盡數壓下。
他探出兩根乾瘦卻有力的手指，拈起一枚通體漆黑，溫潤如玉的黑子。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棋子的剎那！
嗡——！
一股無形的道韻，自他身上轟然散開！
周圍的景象，瞬間變幻！
天地，化作了一張無限延伸的巨大棋盤。山川為格，江河為線。
而楚絕與黃裳的身影，則消失不見，化作了兩道執棋的無上意志，於這天地棋盤的兩端，遙遙對峙。
黃裳捏著黑子，緩緩落下。
棋子落下的瞬間，浩瀚磅礴的大道之音，響徹整個棋盤天地！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
這，正是他一生武學之精華，九陰真經的總綱至理！
隨著他的聲音，那顆黑子瞬間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幕布，其中陰陽流轉，剛柔並濟，帶著一股鎮壓萬物，包容一切的宏大之意，朝著楚絕所在的方位，緩緩籠罩而來！
楚絕挑了挑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黃裳此刻所顯露出的九陰真經，其道理之精深，意境之高遠，遠比他之前從周伯通那裡得到的版本，厲害了何止百倍！
那更像是一種，闡述天地至理的「道」，而非單純的「武學」。
他淡然一笑，拈起一枚白子。
隨手落下。
鏘——！
整個天地棋盤之上，驟然亮起一道璀璨奪目的晶瑩劍光！
那劍光縱橫捭闔，鋒銳無匹，仿佛凝聚了世間一切的「斬」與「破」之真意，只是輕輕一划，便將那片看似無懈可擊的黑色幕布，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黃裳那化身而成的意志，微微一震。
親自體驗，方知其恐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劍光之中所蘊含的力量，其本質，遠比他所認知的一切罡氣、元丹之力，都要更加高級，更加純粹！
那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更高維度的力量！
「道友此道，何名？」他忍不住出聲問道。
話音未落，他手中第二顆黑子，已然落下。
那片被撕裂的黑色幕布，並未消散，反而一分為二，化作了兩隻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
一掌至陽至剛，一掌至陰至柔，剛柔並濟，陰陽合抱，再次朝著那道劍光，狠狠拍下！
楚絕手中白子再落。
那道晶瑩的劍光，嗡然一顫，瞬間便分化出萬千道細密的劍氣，如同一場席捲天地的劍刃風暴，將那兩隻巨掌，盡數絞殺、湮滅！
「此乃，仙道。」
四個字，如同四道開天闢地的神雷，在黃裳的意志之中，轟然炸響！
仙道？！
黃裳徹底震撼了！
「何為仙道？」他下意識地追問。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不斷地落子。
黑白交替，光影變幻。
棋盤天地之內，種種不可思議的異象，接連不斷地顯化而出！
黃裳將他那早已臻至化境的九陰真經，演化到了極致。時而化作摧心巨爪，撕裂虛空；時而化作螺旋九影，變幻莫測；時而又化作療傷篇章，生機勃勃。
他的道，中正平和，包羅萬象，乃是從萬卷道藏之中，悟出的入世之道。
而楚絕的手段，則更加的直接，更加的霸道！
時而是生死玄指，一指點出，黑白二氣交替，剝奪生機，賦予造化。
時而是五行真火，五色神光輪轉，焚山煮海，煉化萬物。
時而又是九霄神雷，萬千雷霆降世，代天刑罰，審判眾生！
「長生不朽之道。」
終於，楚絕的聲音，再次響起，回答了他最初的問題。
黃裳那執子的手，猛然一滯。
他徹底地呆住了。
他想起了那塊牌匾之上的萬古長青。
原來，那並非是狂妄，而是他真正的道！
不知不覺之間，棋盤之上，那璀璨的白子，已然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黃裳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將自己數百年來對武道的理解，對天地的感悟，盡數融入了這黑白棋子之中。
這位傳奇強者，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了他真正的氣勢！
整個天地棋盤，都開始劇烈地顫抖，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在那縱橫的棋線之上，悄然蔓延。
兩人皆有所克制，並未動用真正的殺伐手段。
這，是一場另類的，卻又兇險無比的論道。
黃裳於其中，窺見了仙道之一角，震撼莫名。
而楚絕，也同樣從黃裳那包羅萬象的九陰真道之中，得到了無數的啟發，腦海之中，靈光瘋狂地閃爍，竟生出了一絲想要更深入了解的渴望。
就在此時！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之聲，響徹整個棋盤天地。
那張由兩人道韻所化的天地棋盤，再也承受不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大道碰撞，轟然破碎！
外界，石桌之上，那張溫玉棋盤，亦是應聲開裂。
兩人同時一愣。
隨即，楚絕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讚嘆與微笑。
「黃道友才情蓋世，楚某佩服。這一局，不如，就算平手如何？」
他並非客套。
此人不愧是能從萬卷道藏之中，立地開悟的絕世天才。
其悟性之高，可為世間頂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