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夠了。
完全足夠。
在康納利嬉皮笑臉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那一瞬間,羅莎鬆開了捏著的手。
「哈哈。」
她笑了兩聲,再狡辯還能有什麼意義?
背叛部族的下場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這下,不用擔心女兒在外面過的好還是不好了,她更需要擔心自己怎麼捱過那漫長的訊問和懲戒。
「姐姐,不打算再說點什麼嗎?」
被反栓著手的康納利像豬玀一樣扭動著身體:「說她在撒謊,說你沒做過這樣的事——或者,說事情都是你一個人做的,跟我沒關係,我只是個跑腿的——你快說啊!」
羅莎有些累了。
她說:「康納利,你跑不掉嗎?」
「我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喔,那真是可惜。」
精靈們亦步亦趨的圍了過來,羅莎第一次從這些同胞的臉上看到這麼多表情。
仇恨的,難以置信的,厭惡的,震驚的。
信譽從她身上溜走,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戳破謊言,即便是最把她的話奉為圭臬的擁躉都在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她。
「您說說話,說說話吧二長老……」
「說這些不是你做的……」
看啊,這些年輕的,愚蠢的孩子,竟然到這種時候還在試圖替她開脫。
羅莎想,要是卡蘿爾沒有被送出去,要是她從一開始就不被康納利拿捏,要是她能問心無愧的坐在那隻蒲團上,真的毫無私心的暢想「大精靈時代」,或許她真的能成為這一代精靈們的人生導師。
哈哈。
但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果?
從她厭煩卡蘿爾總是做出些浪蕩事給她帶來惡名開始;
從她做主讓康納利把卡蘿爾送去「貴族學院」養成良好的道德品質開始;
從她接過第一筆康納利送來的錢宴請客人開始……
她便再也無法成為品德高尚的人生導師了。
「姐姐,你不想想卡蘿爾嗎?」
康納利依舊在說這句話。
羅莎嘆了口氣。
好吧。
這也算是她為她那個可憐的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雖然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但留給她一個舅舅,總算是留給她一個血親,往後的日子也算有些依靠。
「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她輕輕開口:「和康納利沒什麼關係,他不過是在替我跑腿——沒拿錢,也沒獲利,只是跑腿。」
「這些說法,等去了部族的審訊處再說吧。」
大長老的聲音里儘是疲憊。
他沒想到精靈失蹤的事居然真的有族內高層涉及,還是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羅莎。
部族內關於這件事得好好開一場會議了。
得讓族長大人主持會議……對了,族長大人呢?
「他們要跑!」有精靈大聲喊道。
波恩哈德等人布下的獻祭儀式已然成型。
前排的捕獵隊成員被一團玫粉色的迷霧包圍,他們尚未來得及驚慌就已經失去了理智,像是沉睡進了某種十分迷幻的美夢中,醜態大現,變成了只會求歡的野獸。
而那些玫粉色的迷霧吸飽了力量,則升騰起叫人臉紅心跳的甜膩氣味兒,朝著人群擴散來。
「不好!揚風咒!」
大長老喊了一聲:「孩子們!把這些霧氣吹回去!」
甜甜膩膩的氣味,再加上那些人類的醜態,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東西。
「瑪納特!」
露奈特喊道:「你還好嗎?」
小木偶猝不及防下吸入了一口霧氣,似乎沒什麼大礙。
她搖搖頭——等等,那頭臭古龍呢?
等法師們聯手將霧氣吹散後,那些原本列隊在樹林裡的囚車連著捕獵隊的人都消失的一乾二淨。
「可惡!」
精靈們怒氣沖沖:「讓他們給跑了!」
除了被「獻祭」後留在了原地蠕動的捕獵隊成員,他們的戰利品就只有這對姐弟了。
「把他們帶回去!」
大長老下令:「還有……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叫他們的家人來認領——」
認領什麼呢?
活著的還能認領回孩子,那些死了的呢?
那些被賣走了的呢?
只剩嘆息。
「瑪納特。」
露奈特終於來到小木偶的身邊:「你還好嗎?」
「我沒事。」
小木偶搖搖頭,若有所思的看向叢林更深處。
「那些是促進繁殖的氣味。」
「……」
她說的大大方方,露奈特卻沒法大大方方的接話:「唔……意思是?」
「意思是,今晚林境裡的動物們有的要忙了。」
「……行吧。」
……
黛利拉搖晃著雙腿,看著那些可憐蟲們被衝進來的父母們帶走。
她見識到了許多的眼淚。
一些父母會嚎啕大哭,連帶著本來麻木著一張臉的孩子也逐漸動容,在一聲比一聲大的哭嚎聲中撿回了自己的靈魂,於是跟著一起嚎啕大哭起來。
有些父母先是責備,將行屍走肉一樣的孩子大罵特罵一頓。
然後再是焦急的查看他的傷勢——霍德爾的父母就是這樣,他們一定是先罵人的。
霍德爾看上去很不好,畢竟他是在黛利拉死掉的時候離她最近的人,可能是被嚇壞了吧?
被那些一件一件掏出來的器官和一張被割破的,放在地上的臉皮嚇成了痴呆狀。
嘿。
黛利拉搖晃著雙腿。
她笑不出來。
因為下一個衝進來四處看的是她的媽媽。
媽媽,媽媽,你怎麼老成了這個樣子。
曾經美麗的媽媽,臉上怎麼多了那麼多皺紋?
她的頭髮也白了,皮膚也變得粗糙了,最喜歡用花瓣沐浴的媽媽身上沒了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味,反而像是許多天沒洗澡一樣,油膩膩,臭烘烘。
但黛利拉沒有嫌棄媽媽,她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
只是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黛利拉呢!孩子,黛利拉呢!」
媽媽握住了霍德爾的肩膀,幾乎是祈求的問他:「黛利拉是被賣掉了嗎?還是她沒有被抓進來?」
霍德爾顫抖著唇說不出話來,只是指著牢籠里最顯眼的那抹血跡。
血跡早已乾涸。
粘著,下滲。
滲進了泥土裡。
那泥土之下呢?
是無處安放的靈魂。
黛利拉搖晃著雙腿,突然聽到了一個年輕的、男性的聲音。
「快看,這是什麼?」
有一隻手扯住了她的臉頰,頑皮般的向上扯。
「是一顆粉色的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