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書》

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書》

2025-12-13 02:36:29 作者: 很廢很小白

  晨光刺破雲層,照進中軍帥帳。

  劉靖坐在行軍榻上,眉頭緊鎖,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鋸子,隨著脈搏一下下地拉扯,疼得鑽心。

  並非他不勝酒力,實在是昨晚那酒……太次了。

  為了犒賞三軍,周柏幾乎買空了鄱陽城所有的酒坊。那些渾濁的土燒、發酸的米酒,外加少量的果酒和黃酒,全部混雜在一起,勁大且雜質極多,最是上頭。

  「水。」

  嗓子眼裡像是吞了把粗砂,聲音嘶啞難聽。

  親衛早候著了,端著銅盆快步入內。

  劉靖也不講究,一頭扎進冰涼的井水中。

  閉氣。

  直到肺葉火辣辣地抗議,才猛地抬頭。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多,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水珠順著剛毅的下頜線滾落,那股子因劣酒帶來的混沌勁兒,總算是被冷水激散了大半。

  簡單洗漱罷,劉靖喚來柴根兒與季仲,面授機宜,叮囑二人務必看好那幫降卒與新編的隊伍,切不可生出亂子。

  交代完畢,他未做停留,在親衛的前呼後擁下,打馬直奔鄱陽郡城。

  ……

  鄱陽郡,館驛。

  屋子裡的空氣有些發悶。

  洪州使節陳誠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方寸之地來回踱步。

  桌上的茶湯換了三盞,早已徹底涼透,那一層茶沫子死氣沉沉地浮在水面,他卻一口未動。

  昨日聽聞劉靖歸來,他便遞了拜帖,結果如泥牛入海。

  這讓陳誠心頭惴惴不安。

  實在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若是之前,劉靖不過是偏安歙州的小刺史,他洪州乃江西首府,又是「鎮南軍節度使」駐地,自可俯視。

  可如今?

  隨著劉靖拿下信、撫二州,再加上這饒州,整個江西幾乎近半疆域已落入其手中。

  須知整個江西道,偌大的鄱陽湖就占了地貌的一成,剩下的山地和丘陵加起來占了近八成。

  唯有那一成多的膏腴平原,基本都在饒、撫、信三州,外加他洪州之中。

  如今劉靖一人獨占其三,且皆是產糧豐腴富庶重地,已成猛虎下山之勢。

  反觀自家節帥,雖據洪州堅城,卻被饒州自東北、撫州自東南、信州自正東,呈半月形死死鎖住。

  「陳參軍,劉使君有請。」

  門外傳來驛丞恭敬的聲音,打斷了陳誠的胡思亂想。

  陳誠猛地彈起,大喜過望,連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隨驛丞往刺史府而去。

  穿過戒備森嚴的儀門,入得正堂。

  一番見禮後,陳誠不敢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我家節帥聽聞使君平定信、撫二亂,威震江東,特遣外臣前來道賀。」

  「此外……節帥有一胞妹,年方二八,姿容秀麗,最是賢良淑德。」

  「節帥願將舍妹許與使君,結秦晉之好,侍奉巾櫛,以結兩家萬世之好。」

  劉靖聞言,並未立刻作答。

  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案幾。

  「篤、篤、篤。」

  這沉悶的敲擊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陳誠的心口上,讓本就凝重的氣氛更添幾分壓抑。

  劉靖面色平靜,指尖的敲擊聲卻沒停。

  鍾匡時這是怕了。

  他想用聯姻這種軟繩索,好為他爭取喘息之機。

  只可惜,這算盤打得雖響,卻低估了他劉靖的胃口。

  良久,劉靖才緩緩開口,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擺手道:「陳參軍,這玩笑可開不得。」

  「鍾公乃是鎮南軍節度使,梁國親封的贛王,令妹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金枝玉葉,真正的王室貴胄。」

  「而劉某呢?不過是一介武夫,出身寒微,這雙手上沾滿了洗不淨的血腥氣。」

  「若是納王女為妾,豈不是亂了尊卑,辱沒了王室顏面?」


  「傳揚出去,天下人怕是要戳劉某的脊梁骨,說我不識抬舉,褻瀆王室啊。」

  這藉口,敷衍得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

  陳誠心頭一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急了,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使君此言差矣!大謬不然!」

  「如今天下大亂,皇綱解紐,唯有力者居之!」

  「使君少年英豪,起於微末卻虎踞東南,手握雄兵數萬,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何談寒微?」

  陳誠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劉靖,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看出一絲動搖。

  「況且……劉使君莫要過謙了。這江東之地,誰人不知使君的威名?再者說……」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那吳越錢王,據有兩浙十三州,亦是當世王爵,其掌上明珠錢翁主,不也心甘情願入了使君後宅為妾?」

  「錢王尚且不覺辱沒,甚至引以為榮,我家節帥又豈會介意?這正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話啊!」

  劉靖聞言,敲擊案幾的手指猛地一停。

  正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變得銳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開陳誠的心肺。

  「陳參軍好口才。」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拿錢王來壓我?還是說,在你眼中,我劉靖便是那等見了美色便走不動道的登徒子?」

  陳誠只覺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雙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連忙躬身道:「外臣不敢!外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劉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陳誠面前。

  他身形高大,陰影完全籠罩了面前這個有些發抖的使臣。

  「陳參軍,你是個聰明人。這婚事,不必再提。」

  劉靖的聲音在陳誠耳邊炸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劉某的後宅,只容得下知心人,讓你家節帥省省心吧。」

  「至於你們心中真正所想之事……」

  他大手一揮,在牆上輿圖的信、撫二州位置上重重一拍。

  「我知你家節帥心意,你且讓他寬心。」

  「饒、信、撫三州初定,殘匪未絕,百姓驚惶。」

  「本官不得不『暫代管轄』,以安民心。」

  「待到此三州徹底安定,路不拾遺之時,自會完璧歸趙,給鍾公一個交代。」

  陳誠心頭一顫,面如死灰。

  暫代管轄?

  徹底安定?

  這番話顯然是託詞。

  這「安定」的標準全憑劉靖一張嘴!

  三月是安定,三年是安定,三十年也是安定。

  這分明就是要把肉爛在鍋里,什麼時候吃,全看劉靖的心情。

  但他偏偏無法反駁,最終只能長嘆一聲,躬身行禮:「外臣……明白了。」

  走出刺史府大門,陳誠回望了一眼那森嚴的儀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並非庸人,豈能聽不出劉靖那「暫代管轄」背後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狸之謀……」

  陳誠緊了緊衣領,低聲喃喃:「節帥想用女人拴住他,簡直是痴人說夢。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發走洪州使節,劉靖在鄱陽郡又休整了幾日。

  他再次巡視了水師大營與船塢,看著那一艘艘正在鋪設龍骨的新式戰艦,眼中野心勃勃。

  隨後,他安排季仲與柴根兒坐鎮撫州,震懾宵小,自己則帶著兩千玄山都親衛,啟程返回歙州大本營。

  大軍剛過出饒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長了翅膀,飛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貼出了一張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觀的榜文。

  【今歲冬月臘八,歙州重開科舉!】

  【不問出身!不限戶籍!凡江西道讀書人,皆可赴歙州參考!】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股風,裹挾著各地的煙火氣,吹進了茶寮酒肆,吹進了書院私塾,吹得整個江西道人心浮動。

  信州,上饒。

  此地古稱「豫章門戶」,扼守贛東北咽喉,信江穿城而過,水運通衢。

  連綿的靈山山脈在秋雨中若隱若現。

  這裡山多田少,濕氣極重,民風彪悍,百姓在夾縫中求生,養成了一副吃軟不吃硬的火爆脾氣。

  為御這入骨的濕寒,當地人口味極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飯,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間四面漏風的簡陋茶肆在蕭瑟秋風中搖搖欲墜。

  那斷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還能辨認出前朝「咸通」年間的殘漆,也不知見證了多少次兵過如梳、匪過如篦的慘景。

  茶肆外,一輛裝飾華麗的牛車緩緩駛過。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傅粉塗朱的世家公子臉龐。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動的寒門士子,用絹帕捂住口鼻,厭惡道:「一群沾滿牛糞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氣。」

  卻不知,他這聲嘲諷,換來的是茶肆內幾十雙充滿野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舊時代的餘暉,終將被這些泥腿子踩在腳下。

  茶肆內,光線昏暗,幾張缺腳的方桌旁,圍坐著幾名年輕士子。

  桌上擺著的並非文人雅集的珍饈,而是一大盤濃油赤醬、辛香撲鼻的炒石螺。

  這是從信江淤泥里摸上來的賤物,配上幾把搗爛的食茱萸(越椒)、老薑和紫蘇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幾十文錢,便能讓這幾人咂摸大半日。

  旁邊是幾碗渾濁的紅米酒,漂著發黃的酒糟,這是當地農家自釀的劣酒,勁大燒喉。

  這幾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體面的絲綢襴衫,而是信州本地盛產的粗礪苧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補丁疊著補丁。

  這是農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勞作。

  他們腳下踩著的草鞋沾滿了黃泥,指甲縫裡還嵌著黑土。

  在這亂世,斯文早已掃地,所謂的「耕讀傳家」,不過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著孤燈讀幾頁殘卷罷了。

  「不限戶籍?也不要那該死的舉薦信?」

  一名書生顫抖著手,指著那張從城門口揭下來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紅、又因常年營養不良而乾裂的嘴唇,此刻劇烈地哆嗦著。

  「自黃巢亂後,科舉雖存,卻成了門閥私相授受的兒戲!我等寒門,縱有經天緯地之才,無『行卷』之資,無權貴之薦,便只能老死戶牖之下……」

  說到此處,書生眼中濁淚滾落,滴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這……這榜文,豈不是說,斷了百年的龍門,又開了?」

  「我等這般如草芥般的無權無勢之人,也有機會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猶豫:「我聽說這次不考詩賦帖經?咱們背了半輩子的《切韻》和《文選》,豈不是白費了?」

  「你懂什麼!」

  「啪」的一聲!

  這一掌雖無甚力氣,但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穩,竟也被震得劇烈搖晃,盤子裡的螺殼嘩啦啦亂跳。

  書生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得揉手, 依舊嘶吼道。

  「詩賦那是世家公子風花雪月的玩意兒!」

  咱們哪有閒錢去請名師指點格律?」

  「劉使君考的是『策論』和『算學』!考的是怎麼治水、怎麼算帳、怎麼安民!」

  「這對咱們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滾、知道民生疾苦的人來說,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賊!老子給那目不識丁的李家土財主當了十年西席!」

  「每日裡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如今劉使君開了天恩,這鳥氣老子受夠了!」

  「走!去歙州!」

  「搏個前程!」

  撫州,臨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鄉」的美譽,文風之盛,甚至壓過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諷的覆滅如同一場倒春寒,讓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與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臨川文氣匯聚之地,如今卻顯得格外蕭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未被雨水沖刷乾淨的暗紅血跡。

  一間門楣歪斜、掛著「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內,寒風順著窗紙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暗,將牆上孔聖人的畫像映得斑駁陸離。

  屋內沒有取暖的炭盆,幾個落魄文人正圍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點微薄的暖意。

  他們身上那件標誌著讀書人身份的襴衫,早已洗得發白,甚至磨出了毛邊。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縫著補丁,針腳細密而整齊。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燈光下,一針一線縫補出來的最後的尊嚴。

  頭上的方巾雖然破舊,卻依然包得一絲不苟,髮髻梳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子「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酸腐與倔強。

  桌上擺著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乾巴巴的咸乾菜。

  這是撫州窮苦人家過冬的命根子,芥菜曬乾後加鹽醃製,放在陶罐里密封。

  這東西雖無半點油水,卻勝在咸鮮入味,極耐咀嚼。

  一根鹹菜絲能在嘴裡含上半個時辰,回味那一點點鹹味,權當是騙騙肚裡造反的饞蟲。

  旁邊還有幾塊小的可憐的麥芽糖塊。

  這是臨川的土產,用麥芽熬製,雖然不甚精緻,但在這苦日子裡,已是難得的甜味。

  「咔崩!」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捂著腮幫子倒吸涼氣,顯然是崩到了那顆搖搖欲墜的老牙。

  「聽說了嗎?那榜文……」

  老童生揉著腮幫子,聲音顫抖,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劉使君……真的不問出身?」

  他環視四周,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風聽去:「咱們……咱們這些以前給危家寫過文書、甚至被迫寫過討賊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實學,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死寂。

  眾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

  在亂世,站錯隊是要掉腦袋的。

  危家倒了,他們這些依附於危家討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喪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邊的年輕人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從懷裡掏出一串磨得發亮的銅錢,數了數,約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準備去歙州的盤纏。

  年輕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塊,仿佛在咬碎這操蛋的命運:「我二舅在刺史府當差,負責倒夜香。」

  「他親眼看見,劉使君把那些臨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個用金粉寫詩、玉軸裝裱的狗屁文章,統統扔進了廢紙簍!」

  「劉使君說了,亂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這回科舉,不考那些虛頭巴腦的詩賦,只考策論和算學!」

  「誰能治國安邦,誰能富國強兵,誰就上!」

  年輕人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諸位叔伯,這是咱們寒門的活路啊!」

  「那危全諷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併土地。」

  「唯有這劉使君,是要給咱們一條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還是有些猶豫:「咱們畢竟是『偽官』之後……」

  「什麼偽官!」

  年輕人猛地站起來,帶翻了那碟咸乾菜,黑乎乎的菜乾灑了一桌,「危家逼咱們寫的,咱們能不寫嗎?」

  「不寫就是死!如今劉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們肚子裡有貨,怕什麼?」

  他抓起桌上的書箱,那書箱的背帶早已磨斷,是用兩根麻繩接起來的。

  「我不管你們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發!」

  「與其在這裡守著咸乾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對得起讀過的這幾本聖賢書!」

  吉州,廬陵。

  不同於剛經戰火、滿目瘡痍的撫州,這裡乃是刺史彭玕的治下。

  彭玕此人長袖善舞,善於在夾縫中求生存。

  正是這番「識時務」,讓吉州稱得上有幾分平安與富庶。

  贛江穿城而過,碼頭上千帆競發,商賈雲集。

  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子銅臭與脂粉混雜的甜膩氣息,與外界的兵荒馬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城南的官學對岸,一座名為「望江樓」的酒肆臨江而建,飛檐斗拱,極盡奢華。

  二樓雅間內,角落裡的紅泥炭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江上的寒氣。

  幾名年輕士子臨窗而坐,看著江面上往來的商船,神色愜意中透著幾分精明與算計。

  他們身上的穿戴,無一不講究。

  並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產的細葛布深衣。

  這葛布織得極細,光澤如絲,內襯絲綿,既輕便保暖,又透著股飄逸的魏晉風度。

  腰間繡著雲紋的絲絛,掛著成色溫潤的羊脂玉佩,隨著動作叮噹作響,彰顯著家資的殷實。

  他們手中不拿書卷,卻搖著一把把湘妃竹摺扇,扇面上畫著淡雅的山水,題著不知所謂的風月詩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緻繁複。

  一大盤贛江魚膾擺在正中。

  選的是贛江里最肥美的鱤魚,活魚現殺,廚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魚片薄如蟬翼,晶瑩剔透,鋪在潔白的冰盤上,宛如堆雪。

  旁邊佐以切得細如髮絲的金橙絲、搗爛的芥辣醬、以及用梅子熬製的酸醬。紅白相間,賞心悅目。

  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膾,蘸了蘸芥辣,送入口中,眯著眼享受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鮮辣與冰涼。

  「好膾!好膾!」

  他贊了一聲,隨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

  這酒色澤金黃,醇厚甘甜,乃是用糯米和酒麴在冬至前後釀造,埋藏地下數年方成。

  「哎,諸位仁兄。」

  這士子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透著股商人的精明:「你們說,這劉靖是不是想吞了咱們吉州?」

  「此話怎講?」

  旁人問道。

  「你們想啊。」

  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贛江:「這時候開科舉,又不限戶籍。」

  「這不是明擺著要釜底抽薪嗎?把咱們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彭刺史還剩什麼?剩一群只會種地的田舍郎?」

  「釜底抽薪又如何?」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聲,飲盡杯中冬酒,整理了一下領口那精緻的雲紋刺繡。

  「彭刺史雖然保境安民,但他畢竟老了,只顧著斂財,整日裡忙著擴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只想給自己留條富家翁的後路。」

  「尤其是上次,為了討好劉靖,他不惜耗費巨資,從廣陵教坊買來那十二名絕色樂伎!」

  「那是多少真金白銀啊?轉手就送了出去!」

  「這等人,心中只有私利和權謀,寧可拿錢去買笑討好外人,也不肯在咱們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滾滾東去的贛江水,眼中閃過一絲名為「野心」的火焰。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那劉靖雖然出身草莽,但你看他這一年來的手筆——吞饒州、滅危全諷、平信州,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開科舉、抑門閥!連那不可一世的危全諷都被他燒成了灰,咱們這小小的吉州,遲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這等人,才是亂世中的梟雄,是能成大事的主!」

  他轉過身,看著同伴們,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咱們吉州人,最講究的是什麼?是眼光!是博戲般的豪賭!」

  「現在的劉靖,就像是那奇貨可居的寶玉。」

  「咱們若是現在去投奔,那就是雪中送炭,是『從龍之功』!」

  「若是等他將來真的吞了江南,咱們再去,那就是錦上添花,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若是劉使君真能給個實缺,別說去歙州,就是去龍潭虎穴,我也去得!」

  這番話,說得在座幾人怦然心動。

  吉州人骨子裡的那股子精明與冒險精神被徹底點燃了。

  「王兄說得對!」

  先前那名吃魚膾的士子猛地一拍大腿,「這買賣,做得!咱們這就回去收拾細軟,帶上幾車吉州的土特產,去歙州『趕考』!」

  「若是考中了,咱們就是開國功臣;若是考不中,憑咱們吉州人的生意頭腦,在歙州做個富家翁也不難!」

  袁州,宜春。

  地處偏遠,山高林密,與湘地接壤。

  這裡的士子,骨子裡帶著一股子野性與豪氣,少了些江南的溫婉,多了些山民的粗獷。

  雖然地處偏遠,但劉靖那「殺神」的威名早已隨著商隊傳入了這深山老林。

  尤其是聽說劉靖在弋陽城下,用幾門「大炮」轟開了危全諷的烏龜殼,更是讓這些崇尚武力的袁州漢子心嚮往之。

  驛站旁的簡陋路邊攤上,寒風凜冽。

  幾個背著沉重竹書箱的遊學士子正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吞咽著。

  他們手裡抓著的不是精緻的點心,而是油汪汪的煙燻臘肉。

  這臘肉用松柏枝熏制了整整一年,皮色金黃,肉質緊實,咬一口滋滋冒油,帶著一股子獨特的煙燻香味。

  就著臘肉的,是大碗的油茶。

  這是袁州特有的吃法,用茶葉、生薑、大蒜擂碎,加油鹽煮沸,撒上炒熟的黃豆和炒米。

  一碗下肚,渾身冒汗,最是解乏驅寒。

  這些人的打扮更是奇特。

  有的為了趕路方便,竟在儒衫外面套著獵戶穿的獸皮坎肩,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腿,腳上蹬著耐磨的草鞋。

  若非那背後的書箱和腰間懸掛的毛筆,活脫脫就是一群進山打獵的獵戶。

  「聽說了沒?那劉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銅鈴,能生撕虎豹!就連那縱橫鄱陽湖幾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腦袋餵魚!」

  一個年輕後生撕扯著臘肉,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但他對讀書人卻是極好!」

  「聽說只要考中,不僅給官做,還發媳婦呢!都是江南水鄉的溫婉女子,不像咱們這山裡的婆娘,凶得像老虎!」

  「去去去,淨瞎扯!」

  年長的同伴笑罵道,一巴掌拍在後生的腦門上。

  他緊了緊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東方,眼中透著一股子堅定。

  「不過這『不限戶籍』四個字,確是有王者氣象。」

  「咱們袁州雖遠,但這等盛事,若不去見識一番,這輩子怕是都要後悔!」

  「再說了,這亂世里,只有跟對了像劉使君這樣的狠人,咱們這些山里人才能活出個人樣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群山大喊一聲:「走!去歙州!」

  「讓那天下的讀書人看看,咱們袁州的漢子,不僅能打獵,還能治國!」

  洪州,豫章。

  這裡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鍾匡時的大本營。

  滕王閣高聳入雲,俯瞰著滔滔贛江,見證了無數文人墨客的悲歡離合。

  作為首府,洪州的繁華是毋庸置疑的,但這繁華之下,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抑與腐朽。

  隨著劉靖吞併三州,鍾匡時的恐懼轉化為了對內部的瘋狂清洗。

  街面上巡邏的甲士明顯比往日多了三成,一個個神色緊繃,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路人,仿佛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造反」二字。

  滕王閣下的江邊,是一片連綿的蘆葦盪。

  夜色深沉,幾條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地泊在蘆葦深處,隨著江波微微起伏。

  船艙內,並沒有點燈,只有炭火盆里發出的微弱紅光,映照著幾張年輕而憤懣的臉龐。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郁的瓦罐煨湯的香氣。

  這是洪州人離不開的一口鮮,巨大的陶缸裡層層疊疊碼放著瓦罐,用硬木炭火恆溫煨制七個時辰以上。

  這一罐肉糜羹,湯色清亮,肉質鮮嫩,熱氣騰騰,最能撫慰深夜的寒意與飢腸。

  坐在這裡的幾名士子,身上穿著看似光鮮的綾羅綢緞。

  洪州乃是絲織業重鎮,這綢緞料子極好,若是放在外地,定是富貴人家的象徵。

  但若是借著炭火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袖口、領邊,往往積著洗不掉的陳年油漬和酒痕,袍角甚至還沾著市井的泥污。

  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打扮,顯出一種混跡市井、懷才不遇的頹唐與落魄。

  「咕嘟。」

  一個面容清瘦的書生端起瓦罐,狠狠灌了一口滾燙的肉羹湯。

  湯汁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仿佛只有這痛感才能壓下心中的邪火。

  「鐘王昏聵!簡直是昏聵至極!」

  書生放下瓦罐,悲憤地低吼,聲音在狹窄的船艙里迴蕩:「如今劉靖吞併三州,他不思整軍經武,反而聽信那幫閹豎的讒言,要在城內搞什麼『清查細作』!」

  「昨日,城東的小李不過是在酒肆里說了句『歙州兵強,劉使君仁義』,就被察事廳子的人當街抓走,至今生死不知!」

  「這哪裡是防細作,分明是防咱們這些讀書人的嘴!」

  「咱們洪州的才子,滿腹經綸,卻報國無門!」

  另一名士子接過話茬,眼中滿是血絲:「要麼老死林泉,做一個鄉野村夫;要麼只能去給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做帳房,整日裡算計著幾文錢的進出!」

  「這書,讀得有什麼意思?這聖賢道理,還有什麼用?!」

  「噓——小聲點!」

  旁邊一個膽小的同伴驚恐地掀開草簾,看了看外面漆黑的江面,生怕蘆葦盪里藏著鍾匡時的探子。

  「怕什麼!」

  最先開口的那名清瘦書生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邊的酒壺。他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鐘王能擋得住咱們的人,還能擋得住咱們的心?!」

  「反觀那劉使君,起於微末,卻氣吞萬里如虎!」

  「如今更是廣開才路,不問出身,不限戶籍!」

  「又豈會容不下咱們這些真心投效的士子?這才是明主!這才是咱們讀書人該去的地方!」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解開,裡面是一套沾滿米粉湯漬的短打衣裳,還有一個用來挑擔子的竹扁擔。

  「我已經想好了。」

  書生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明日一早,我就扮作販賣洪州漿粉的行商,挑著擔子混出城去!」

  「這洪州爛透了,我不待了!我要去歙州,去看看那新天新地!」

  「同去!同去!」

  其餘幾人也被這股豪氣感染,紛紛響應。

  「我也去!我家中還有幾匹『洪州白練』,正好貼身藏著,到了歙州便賣了換錢!」

  「哪怕是死在路上,也好過在這滕王閣下,做一個醉生夢死的行屍走肉!」

  夜風吹過蘆葦盪,發出沙沙的聲響。

  ……

  數日後,洪州,豫章郡。

  王府內,一片愁雲慘澹。

  陳誠風塵僕僕地趕回,衣衫上的塵土未及拍去,便跪在地上,將劉靖那番「暫代管轄」的話,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鍾匡時癱坐在那張象徵著鎮南軍最高權力的虎皮交椅上,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卻滿是灰敗,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暫代管轄……好一個暫代管轄!」

  鍾匡時慘笑一聲,聲音嘶啞:「他劉靖這是要溫水煮青蛙啊!待他消化了那三州之地,兵精糧足之時,本王這洪州,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任其宰割!」

  一旁的謀士陳象,亦是一臉愁容,眉頭緊鎖成川字。

  他本想獻計連橫,聯絡周邊勢力共抗強敵。

  可如今看來,劉靖大勢已成,攜三州之威,兵鋒所指,誰敢攖其鋒芒?

  更可怕的是那道「科舉令」一出,如同一記釜底抽薪的絕戶計,讓洪州的人心……徹底散了。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爆裂的噼啪聲。

  良久,鍾匡時才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般,顫抖著聲音問道:「先生……你說,若是咱們聯絡江州的延規兄長?讓他從北面牽制一下,或許……或許還有轉機?」

  陳象聞言,面色一變,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苦勸:「大王不可!那鍾延規雖是先王養子,卻狼子野心,素來覬覦大位。如今更是早已獻城轉投楊吳。」

  「此時聯絡他,無異於與虎謀皮!只怕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啊!」

  「那怎麼辦?!」

  鍾匡時猛地一拍扶手,眼中滿是血絲:「難道就這麼坐以待斃嗎?!」

  陳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低聲道:「如今城中因搜捕細作已是風聲鶴唳,百姓驚惶,若再有異動,恐生大亂。」

  「當務之急,還是先停了搜捕,開倉放糧,安撫士子,穩住人心為上。」

  「只要人心在,這洪州城便還在大王手中。」

  「穩住人心?」

  鍾匡時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聲悽厲,迴蕩在空曠的大廳里。

  「哈哈哈哈……人心?先生,你還沒看透嗎?那劉靖最毒的,根本不是他的幾萬大軍,而是他的那張榜文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指著外面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豫章城。

  「他開了科舉,不問出身,只考策論算學!」

  「這就像是在這乾柴堆里扔了一把火,燒得那些寒門泥腿子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

  「本王為了防備,讓察事廳子日夜抓人,嚴防死守。可結果呢?」

  鍾匡時轉過身,死死盯著陳象,眼中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與恐懼。

  「前日才抓了幾個妄議的秀才,今日街上就多了幾十個要出城的『行商』!甚至連王府里的護衛,都有人在偷偷打聽歙州的軍餉!」

  「這人心……越抓越散,越防越反!就像手中的沙子,本王握得越緊,它流得越快啊!」

  就在此時,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死寂。

  一名渾身披掛的親兵校尉,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甚至忘了通報,手中還死死攥著一團皺巴巴的紙。

  「報——!大王,大事不好了!」

  鍾匡時本就是驚弓之鳥,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怒喝道:「慌什麼!天塌了嗎?!」

  校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呈上那團紙,聲音帶著哭腔:「大王,這是察事廳子剛從……剛從城北虎捷營的營房裡搜出來的!」

  「不光這一張,還有好多……弟兄們私底下都在傳……」

  鍾匡時一把奪過那團紙,顫抖著展開。

  借著昏暗的燭火,只見那是一張質地粗糙、泛著淡黃色的麻紙。

  紙上並非手抄,而是印著工工整整、墨色均勻的字跡——正是劉靖那篇《告江西士庶書》及科舉細則!

  而在紙張的背面,甚至還印著幾行令大頭兵們心跳加速的粗體大字:「凡投效者,授田五畝,免稅三年;凡考中者,不問出身,當場授官!」

  「虎捷營……那是本王的親軍啊!」

  鍾匡時看著這幾行字,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眼前一陣發黑。

  他原本以為劉靖只是在收買讀書人的心,卻沒想到,這把火已經燒到了他的軍營里,燒到了他最倚重的親軍枕頭底下!

  「他們……他們怎麼敢?!」

  鍾匡時雙目赤紅,想要將紙撕碎,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紙都拿不穩。

  一旁的陳象看著那張廉價的麻紙,心中卻是另一番驚濤駭浪。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紙張的印刷工藝。

  這種大規模、低成本的印製能力,意味著劉靖可以像撒雪花一樣,將他的「仁政」撒遍整個江南,無孔不入。

  「大王。」

  陳象的聲音有些飄忽,透著深深的無力感:「這紙……不是細作帶進來的。可能是順著贛江飄下來的,可能是夾在商隊的貨物里混進來的,甚至可能是咱們的士兵出去採買時偷偷藏回來的……」


  「這種手段,防不住的……真的防不住了。」

  鍾匡時無力地靠在窗框上,手指微微顫抖:「如今這洪州城,哪裡還有半點金城湯池的模樣?」

  「只怕不用劉靖來攻,這城門……遲早會被自己人打開!」

  陳象默然無語,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王府的燭火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鬼魅。

  正如這洪州的局勢,外有猛虎窺伺,磨刀霍霍;內有兄弟鬩牆的隱患,暗流涌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