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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風流韻事?

2025-12-14 15:04:01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農曆十一月中旬,初冬的寒意終於翻過了巍峨的黃山山脈,像是看不見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進了歙州城。

  風裡帶了濕氣,吹在臉上像把鈍刀子在磨,又冷又硬。

  刺史府後院的那幾株百年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鋪得滿庭金黃,卻又被清晨的寒霜打得有些發白,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透著一股子蕭瑟的冬味兒。

  然而,一簾之隔的暖閣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兩尊半人高的雕花銅炭盆擺在角落,那是錢王聞聽信、撫大捷後,隨賀禮一道送來的稀罕物。

  盆里燒的雖不是那金貴得令人咋舌的銀絲炭,卻是歙州本地燒制的精炭。

  這種炭火硬、耐燒,雖偶有一絲微煙,卻帶著股好聞的松木香氣。

  炭火燒得正旺,泛著暗紅的光,將那股子無孔不入的濕冷死死擋在窗外。

  劉靖卸了一身殺伐氣,穿著件寬鬆的靛藍湖綢常服,正盤腿坐在一張黑漆螺鈿的軟榻上,身後墊著個大迎枕。

  他手裡拿著一隻小搖鼓,卻沒搖,而是任由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兒掛在自己身上。

  「爹爹,爹爹!」

  「爹爹!雪團兒不理我!」

  小桃兒撅著嘴,手裡的小鼓「咚咚」作響,試圖引起那隻半歲大的白貓注意。歲杪則跟著姐姐一邊叫喚,一邊咧著嘴傻樂。

  那白貓通體雪白,唯有耳尖帶著一撮黑毛,生得極為漂亮。

  此刻它正懶洋洋地趴在錦被上,眯著鴛鴦眼,尾巴尖兒偶爾掃過歲杪的小手,算是敷衍的回應。

  「它那是困了。」

  劉靖笑著揉了揉歲杪的腦袋,眼底滿是慈愛:「像你一樣,吃飽了就想睡。」

  「我才沒有睡!」

  

  歲杪抗議,一頭扎進劉靖懷裡亂蹭。

  一旁,大女兒桃兒已經像個小大人似的,正學著母親的樣子,拿著一塊裁剪剩下的碎布頭,笨拙地給雪團兒蓋被子。

  崔鶯鶯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裡繡著個荷包,針腳細密。

  她偶爾抬頭,看著父女三人鬧作一團,嘴角便噙著一抹溫婉的笑意。

  夫君此次回來,短期內不會再領兵外出,也不知這段時日能否懷上夫君的孩子,生一個如桃兒、歲杪這般可人的小寶寶。

  錢卿卿則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一把銀剪子,正修剪一盆剛送來的水仙。她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襖裙,顯得格外嬌俏。

  「夫君,張嘴。」

  錢卿卿剝了一顆黃岩蜜橘。橘皮剛破,一股凜冽的清香便在暖閣內散開,沖淡了炭火的燥氣。

  她剔淨了橘絡,那手指白得跟蔥根似的,捏著金黃的果肉遞到劉靖唇邊:「這可是父王特意讓人送來的果子,妾身嘗過了,比咱們這兒的甜些。」

  劉靖張口吞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開。

  「確實甜。」

  劉靖點頭,目光掃過屋內的妻妾女兒:「不過,也沒這日子的滋味甜。」

  崔蓉蓉聞言,放下手中的針線,嗔了他一眼:「夫君如今是越發會說話了,也不知是在哪學的這油嘴滑舌。」

  劉靖大笑,伸手將兩個女兒摟緊了些。

  這一幕,靜得讓人想把時間拴住。

  外面的世界是金戈鐵馬,是權謀算計,是流血漂櫓。

  但這方寸之間,卻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

  入夜,風雪漸起。

  臥房內紅燭燃盡半截,燭淚堆疊。帳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雲雨初歇,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甜香。

  崔鶯鶯雲鬢散亂,幾縷髮絲被細汗黏在臉頰上,帶著未褪的紅暈,慵懶地伏在劉靖懷裡。

  她手指在他結實的胸膛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夫君……」

  她聲音軟糯,帶著幾分事後的嬌憨,卻又藏著身為正妻的操持與試探:「奴瞧著小鈴鐺那丫頭,這幾日伺候夫君愈發盡心了。」

  「哦?」

  劉靖閉著眼,大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的後背:「怎麼說?」


  「那丫頭今年也及笄了,身段模樣都長開了,是個美人胚子。」

  崔鶯鶯抬起頭,下巴抵在他胸口:「而且她也是個貼心體己的,這幾年在府里,眼裡只有夫君一人。"

  "夫君若是……」

  劉靖睜開眼,捉住她亂動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失笑道:「你這腦袋瓜里,整日就琢磨著往我房裡塞人?」

  「怎麼,嫌我這幾日不夠賣力?」

  崔鶯鶯臉一紅,啐了一口:「奴是說正經的!」

  「你是做大事的人,身邊總得有幾個貼心人伺候。小鈴鐺知曉根底,總好過外面那些不知底細的……」

  「好了。」

  劉靖反手握住她的手,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那丫頭在我眼裡,跟桃兒她們玩的狸奴沒兩樣。」

  「是個空心竹,孩童心性,還沒開竅呢。」

  「再說了。」

  劉靖看著她的眼睛:「這府里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我要是一房接一房地納,後院烏煙瘴氣,你還得費心去管,我不想要你那麼累。」

  「我是個男人,也有七情六慾,但絕非那等貪得無厭的登徒子。」

  「過幾年再說吧,我不急,你也別急。」

  崔鶯鶯心中一暖,眼眶微熱。

  她知道,這亂世之中,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態,能顧及正妻感受、不願讓後院起火的男人,卻是鳳毛麟角。

  她抿嘴一笑,在他懷裡蹭了個舒服的姿勢,心滿意足地睡去。

  ……

  翌日。

  天剛蒙蒙亮,歙州城還在薄霧裡沉睡,偶爾傳來幾聲賣早點的吆喝聲,顯得格外清冷。

  劉靖在崔鶯鶯的伺候下,穿上那身象徵權柄的紫袍。

  這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錦,針腳細密。

  但他腰間沒系文官常束的玉帶,而是扣上了一條磨得發亮的蹀躞帶。

  那皮帶上掛著解錐、火石袋、小刀等什物,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紫袍顯貴,蹀躞藏鋒。

  這身打扮,透著股「馬背天子」的剽悍勁兒。

  「那銀絲炭雖好,卻太貴。」

  臨出門前,劉靖整了整衣領,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炭盆,隨口吩咐道,「回頭跟管事說一聲,往後府里不用採買銀絲炭了,就用本地的精炭。」

  「省下來的錢,讓管事給城外傷兵營多添幾床厚實的絮被。」

  「入了冬,他們的傷口最怕凍,一凍就容易爛。」

  正在為他掛玉佩的崔鶯鶯手微微一頓,隨即眼波溫柔,輕聲道:「奴省得。」

  「夫君放心,昨日奴已經帶著姐姐她們,給傷兵營縫製了一批膝褲,今日便讓人送去。」

  劉靖拍了拍她的手,跨馬出府,直奔府衙。

  一路行來,馬蹄聲碎。

  剛進公廨,熱茶還沒入口,胡三公便到了。

  對方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裡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

  「使君。」

  胡三公拱手行禮,神色鄭重,「臘八科舉在即,這風聲在江西道一放出去,動靜可不小啊。」

  「哦?怎麼個說法?」

  劉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多虧了《邸報》隨商隊先行鋪開,加上不少士子本就在淮南、宣州等地避禍。」

  「據各處關卡回報,這幾日入城的讀書人如過江之鯽。」

  胡三公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粗略估算,此次參考士子,怕是不下兩三千之眾。」

  「這還不算那些正翻山越嶺往這兒趕的。」

  劉靖放下茶盞,指節在案几上輕輕叩擊。

  「兩三千人……這可是咱們攻略江西的火種。」

  他目光炯炯,盯著胡三公:「胡公,這樁差事你得多費心。食宿、考場、安防,萬不可出了岔子。」

  劉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思緒卻飄向了史書的深處。


  他記得清楚,前唐之時,科舉雖開,卻也是寒門的鬼門關。

  進京趕考的士子,若是沒有權貴舉薦,沒有「行卷」之資,往往連長安城的客棧都住不起,最終不得不寄居破廟,甚至凍餓而死在朱門之外。

  那高高的朱紅門檻和冰冷的門第之見,不知攔住了多少滿腹經綸的讀書人,又埋葬了多少寒門的骨氣和希望?

  不能走前唐的老路!

  劉靖轉過身,目光如炬:「咱們要收的,是人心,是這天下讀書人的脊梁骨。」

  「若是讓他們在咱們這兒受了凍、挨了餓,這脊梁骨就彎了。」

  「尤其是那些寒門士子,多半囊中羞澀。」

  劉靖沉聲道:「城中客棧若是不夠,或是太貴,便徵用城內幾座大的寺廟和道觀,騰出廂房給他們落腳。」

  「若是還不夠,就在貢院旁邊的校場上搭建保暖的席棚和氈帳,鋪上厚稻草和填了蘆花的粗布褥子。」

  說到此處,他目光一凝,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但人多了,亂子也容易出。」

  「這幾千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都是大事,更怕混進奸細或是生了疫病。」

  「胡公,你要記下三條鐵律。」

  劉靖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編戶造冊。」

  「凡入住者,必須查驗考牌,十人結為一保,互相監督。」

  「若有一人作奸犯科,十人連坐驅逐。」

  「其二,軍管宵禁。」

  「所有安置點,調撥一營兵馬日夜巡邏,實行宵禁。」

  「入夜後嚴禁隨意走動,嚴禁私鬥,違者重責。」

  「其三,辟穢防疾。這是重中之重!」

  「營地必須在下風口深挖茅坑,每日撒石灰粉辟穢,嚴禁隨地便溺;所有飲水,必須煮沸後方可入口,嚴禁飲用生冷溪水。」

  「哪怕多費些柴火錢,也絕不能讓貢院變成疫病窩!」

  「最後。」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傳令下去,凡是持有考牌參考的士子,每日可在粥棚領兩頓稠粥,兩個胡餅。」

  「這錢,府庫出。但要記著,只給讀書人吃,別讓城裡的閒漢混進去占便宜。」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在我劉靖治下,讀書是體面的,哪怕是窮書生,只要肯來,我就養得起!」

  「這一仗若是打好了,往後咱們去哪兒,哪兒的讀書人就心向著咱們。」

  胡三公聽得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著騰出些空房便罷了,哪曾想過如此周全細緻的安排?

  從食宿到防疫,從安保到人心,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是簡單的安置,分明是收買人心的絕戶計啊!

  老者深吸一口氣,退後半步,鄭重一揖,語氣中滿是嘆服。

  「使君思慮之深遠,老朽自愧不如!」

  「原本老朽只想著給他們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如今看來,卻是老朽卻是老朽見識淺薄了。」

  「使君這一手『千金買骨』,必能讓天下寒門歸心!」

  「還有一點。」

  劉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陡然變得森然:「公平。」

  「光糊名還不夠。」

  「找一批字跡工整的楷書手,將所有考卷重新謄抄一遍,再送給考官閱卷。」

  「我要杜絕一切『認字跡』、『走後門』的可能。」

  胡三公聞言,眉頭微皺,並未直接叫好,而是沉吟道:「使君,此法雖妙,但執行極難。」

  「兩三千份卷子,若要閱完,至少需要數百名書手日夜謄抄。」

  「府衙哪來這麼多識字且可靠的人手?」

  劉靖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人手不夠,就從軍中調。」

  「把各營的文書和識字的伙長都調來,再不夠,就從城中招募那些屢試不第的老儒,許以重金,但必須鎖院,抄完才能放人。」

  「此外,為了不讓書手們累死,咱們也不必畢其功於一役。」

  劉靖手指在案几上劃了一道線,「分批考。」


  「按地域分,饒信撫三州為一批,歙州本地為一批,外地流民士子為一批。」

  「每隔一日考一批,總計五日考完。」

  「考完一批,謄錄一批,閱卷一批。如此流轉,人手便周轉得開了。」

  「有兵馬為盾,銀錢為引,再輔以分批之法,此事可成。」

  胡三公聽得連連點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驚嘆:「分批而試,次第而行……使君這腦子裡裝的治世良策,老朽便是再活五十年也想不出啊!」

  「謄錄之法若成,寒門士子必當死心塌地!」

  謄錄!

  這一招,太毒了,也太絕了。

  以往科舉,世家子弟自幼有名師指導書法,用的是潔白堅韌的剡藤紙,磨的是香氣襲人的易水古墨。

  那一手符合「干祿字書」規範的漂亮楷書,還沒看文章,便已先聲奪人,得了考官三分好感。

  而寒門子弟呢?

  買不起好紙筆,甚至在寒風中手凍得僵硬,字跡難免枯澀潦草。

  往往文章還未入眼,便因這「卷面不潔」先被黜落了下乘。

  更別提那些暗中約定的特殊筆跡、墨點記號,更是世家與考官之間心照不宣的「暗門」。

  「如今這一謄錄……」

  胡三公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所有卷子,無論原稿是錦繡文章還是草紙塗鴉,最終呈現在考官面前的,都是一模一樣的硃筆吏書,字字方正,筆筆規範。

  沒了字跡的干擾,沒了暗號的指引,考官只能,也必須只看文章里的真知灼見。

  胡三公走後,青陽散人搖著羽扇邁步而入。

  兩人對坐,案上鋪著饒、信、撫三州的輿圖。

  圖上插滿了象徵駐軍的小旗,那是劉靖這半年來打下的江山。

  「地盤打下來了,得有人守。」

  劉靖指著輿圖,「饒、信、撫三州刺史的人選,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人心就要浮動了。」

  「我意屬張賀、吳鶴年與施懷德。」

  劉靖沉吟道,「這三人從丹徒鎮起就跟著我,一路出生入死,忠心可鑑,知根知底。用他們,我放心。」

  青陽散人微微一笑,手中羽扇輕搖,並未直接反駁,而是緩緩道。

  「吳鶴年與張賀,一文一武,確實可當大任。」

  「但這施懷德……」

  他搖了搖頭,「讓他做個司馬、長史,當個副手綽綽有餘。」

  「可若讓他主政一州,治理民生錢糧,協調世家關係,怕是力有未逮。」

  「若是出了亂子,反而誤了使君的大計。」

  劉靖眉頭微皺:「那依先生之見?」

  「戶曹參軍徐二兩,精於算計,善理錢糧,是個管家的好手,可去信州。」

  青陽散人緩緩道出第二個人名,「還有婺源縣令方蒂。」

  「這大半年來,婺源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水利、農桑皆有建樹,是個不可多得的能臣幹吏。」

  劉靖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有些猶豫。

  「徐二兩倒也罷了,資歷尚夠。可那方蒂……」

  「若是驟然提拔為一州刺史,一方諸侯,只怕難以服眾,反而在官場上惹來非議,說是幸進之臣,反而害了他。」

  「此事易耳?」

  青陽散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使君可任命胡公遙領饒州刺史,以方蒂為饒州別駕。」

  劉靖眼睛猛地一亮。

  遙領!

  妙啊!

  既是遙領,胡三公只需掛個名頭,坐鎮歙州不動,繼續當他的歙州別駕。

  那實際管理饒州庶務的權利,自然就落到了前去任職的別駕方蒂頭上。

  名義上,方蒂只是一州佐官,堵住了資歷淺的非議。

  實際上,他卻行使著刺史的權柄,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台。

  「先生高見!」

  劉靖撫掌笑道,當即對門外的朱政和吩咐道:「政和,快去請胡公回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務必折返。」


  片刻後,胡三公去而復返,額上還帶著些許薄汗,顯然是走得急了。

  「使君召老朽回來,可是科舉之事還有遺漏?」

  胡三公拱手問道。

  劉靖親自扶他坐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胡公,非是科舉,而是這饒州刺史的人選,我想請您老出山,暫攝其職。」

  胡三公一怔:「使君,老朽年邁,且這饒州剛定,事務繁雜,老朽怕是有心無力啊。」

  「胡公勿急,聽我把話說完。」

  劉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一旁的青陽散人,接著道:「我意欲任命您為饒州刺史,但這只是遙領,您老依舊坐鎮歙州,不必奔波。」

  「至於饒州的庶務,我打算讓方蒂出任別駕,替您老去跑腿辦事。」

  「胡公,勞您暫攝饒州,這擔子可不輕啊。」

  這不僅是任命,更是試探。

  胡三公人老成精,聽到「遙領」二字,再聽到「方蒂」的名字,眼珠一轉,便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讓他遙領,實權給方蒂。

  他代表的是歙州舊有的士族門閥。

  劉靖這是在問他:願不願意把實權讓給方蒂這樣的新貴,自己只拿個虛名供著?

  胡三公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通透。

  他明白,這是大勢所趨。

  新貴崛起已不可阻擋,與其硬頂,不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他緩緩起身,鄭重一揖:「老朽年邁,早已無力庶務。」

  「能借這把老骨頭,為使君替方別駕壓一壓陣腳,那是老朽的福分。」

  「饒州之事,老朽只掛名,不干政。」

  只掛名,不干政。

  劉靖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道:「胡公高義。」

  胡三公並未起身,反而身子壓得更低了些,語氣帶著幾分懇切:「使君,老朽還有個不情之請。」

  「家中長孫胡安,雖讀了幾本聖賢書,卻有些愚鈍,做不得文章。」

  「老朽斗膽,想讓他去那新設的『軍器監』,哪怕做個典庫的小吏,跟著學點實學,也強過在家做個膏粱子弟。」

  劉靖目光微閃。

  「准了。」

  他嘴角微揚:「讓他去找妙夙,若能吃苦,便是造化。」

  站在門旁侍立的朱政和,垂首聽著,面上波瀾不驚,心跳卻快了幾分。

  方蒂是他的好友,能有此造化,他打心底里高興。

  但他更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自家主公開始大肆分封刺史了。

  那這「歙州刺史」的小廟,怕是有些裝不下這尊大佛了。

  日後是自領節度使?

  還是……王?

  朱政和悄悄握緊了袖中的筆管,只覺前程似錦,這艘船,他是上對了。

  一番商議,塵埃落定。

  饒州刺史由胡三公遙領,方蒂任別駕,權知州事。

  信州刺史歸了徐二兩,張賀為別駕,輔佐軍務。

  撫州刺史則給了吳鶴年,林博任別駕。

  林家這次押上了身家性命,林博又有真才實學,劉靖自然要投桃報李,千金市骨。

  至於各州長史、司馬及六曹主官,亦是一一敲定。

  隨著這道命令下去,歙州府衙內的官員幾乎人人擢升,空出的一大半位置,正好留給臘八科舉選拔上來的才俊。

  正事談完,朱政和入內稟報:「使君,進奏院林院長求見。」

  青陽散人聞言,臉上露出一抹促狹的笑容。

  他起身告退,路過劉靖身邊時。

  那眼神分明在說:使君好自為之。

  如今這歙州城內,關於自家刺史和那位才女院長的流言蜚語,早已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劉靖無奈搖頭失笑。

  片刻後,一陣香風襲入。

  林婉身著官服,邁步走進公舍。


  即便是一身板正的官袍,也難掩其清麗姿容,反而更添了幾分幹練。

  她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帳冊,神色肅然,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劉靖親自點茶,推至她面前:「這麼冷的天,喝口熱茶暖暖。」

  兩人寒暄兩句,林婉便攤開帳冊,開始匯報。

  「使君,這是進奏院上月的帳目。《邸報》共發行二十四期,耗費頗巨。」

  「紙張、墨錠、加上往來驛馬的草料錢,共計虧損五百餘貫。」

  她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帳目上划過,抬起頭,眼神清亮:「不過,下官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特別是信、撫大捷後,不少商賈嗅到了商機,爭著要在咱們報上露臉。」

  「尤其是那個叫錢匯通的行商,上次在報上登了招幌後,顯然得了不少好處。」

  「這次他一口氣包下了接下來三期最為顯眼的版面,連定錢都付了。」

  「這說明戰亂之後,商路已通,民生正在復甦。這時候虧錢鋪路,換來的是商賈對咱們歙州的信心。」

  「這筆買賣,做得值。」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錯。」

  劉靖點頭,「我早說過,這買賣頭兩三年就是個賠錢賺吆喝的。如今能有進項,已是意外之喜,不必氣餒。」

  「還有一事。」

  林婉聲音微沉,指尖點在一行不起眼的記錄上:「這幾日有幾筆來自洪州的大宗買賣。」

  「買家不問價格,只要關於『科舉細則』的那一期邸報,且一買就是百份。」

  「買報紙不為看,只為囤。」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洪州那邊,怕是急了。」

  「他們在琢磨咱們的科舉,要麼是想效仿,要麼……是想從中作梗。」

  「下官已命暗樁盯緊了這幾條線,一有異動,即刻回報。」

  「盯著他們。」

  劉靖冷笑:「既然他們想學,那就讓他們學個畫虎不成反類犬。」

  接著,兩人又商議了在饒、信、撫三州設立進奏分院的事宜。

  公事談畢,屋內的氣氛便柔和了下來。

  劉靖端起茶盞,看著她略顯消瘦的臉龐,心中那根弦動了動。

  「近日若是得閒,去府里坐坐。」

  他溫聲道:「幼娘常念叨你,說也許久未見你了。」

  林婉垂著眸子,盯著那浮沉的茶葉,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良久,她輕聲道:「下官省得,改日便去拜會。」

  聲音雖輕,卻並未拒絕。

  公事聊完了,私話也敘了,本該是送客的時候。

  可劉靖看著她那張清麗卻略顯消瘦的臉龐,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嘴。

  「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儘量顯得隨意,像個關心下屬的長輩:「你阿爺給我來信了,讓我勸一勸你。」

  「若是有看順眼的才俊,哪怕是寒門子弟,只要人品端正……」

  話音未落,林婉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此刻卻似有一汪春水被攪亂,波瀾涌動。

  她定定地看著劉靖,突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促狹,幾分自嘲,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使君莫不是糊塗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逼視著劉靖,「如今這歙州城內,上至官吏,下至販夫走卒,誰人不知下官與使君的『風流韻事』?」

  「頂著這般名聲,使君讓下官嫁誰?又有何人敢上門求親?何人敢娶?」

  劉靖頓時語塞。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飄忽:「這……流言止於智者……」

  「智者?」

  林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動作優雅而從容。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臉上,朱唇輕啟,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卻字字如刀,直直扎進劉靖的心裡。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那是當初在丹徒鎮,她和離那日,眼前這個男人念給她聽的。

  如今,她把這句詩還給了他。

  言罷,林婉不再看劉靖一眼,斂衽一禮。

  「下官告辭。」

  轉身,離去。

  那道背影決絕,不留半點餘地,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幽香,在公舍內久久不散。

  劉靖僵在原地,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只能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散在冬日的寒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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