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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新歲

2025-12-22 13:32:07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臘月二十,大寒。

  這一日,天公不作美。

  鉛灰色的雲層像是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歙州連綿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隨時都會崩塌下來,將這人間的一切悲歡都掩埋。

  北風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種帶著涼意的風,卷著細碎堅硬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像是無數把細小的沙礫在摩擦著皮膚。

  郡城東南,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坳里,氣氛肅殺得連風聲都似乎輕了幾分。

  這裡是煢煢子勘定的吉壤,據說能藏風聚氣,蔭蔽子孫。

  新翻出的黃土在枯黃的衰草間顯得格外刺眼,橫亘在這蒼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營猛將、那個總愛嘿嘿傻笑的牛尾兒出殯的日子。

  數百名牛尾兒麾下的老卒肅立在兩側,他們大多帶著傷,有的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的臉上橫亘著猙獰的刀疤。

  沒人說話,只有甲葉在寒風中偶爾發出輕微的撞擊聲,發出「嘩楞楞」的冷響,宛如送行的輓歌。

  柴根兒跪在墳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馬,從饒州前線和邊關瘋了般趕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土地。

  此刻,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手持鐵骨朵能砸碎敵人頭顱的漢子,那雙大手死死地扣進凍硬的泥縫裡。

  他的腦海里全是牛尾兒活著時候的樣子。

  那是攻打撫州的前夜,牛尾兒把最後半塊肉乾塞進他手裡,咧著大嘴笑,眼裡全是憧憬:「柴根兒,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兒。」

  「到時候賞錢發下來,我就能給家裡那臭小子請個私塾先生,再給老娘置辦幾畝好地。」

  「咱這輩子是個不識字的睜眼瞎,受盡了粗人的苦,不能讓那小子再跟咱一樣,一輩子只會在刀口上舔血,得讓他識文斷字,改換門庭!」

  那是牛尾兒替他擋下那一刀的時候,鮮血濺了他一臉,熱得燙人。

  牛尾兒卻只是皺了皺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罵道:「你個憨貨,發什麼愣!看準點砸!」

  回憶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一下一下絞著柴根兒的心。

  他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牛尾兒的老娘早已哭昏死過去兩回。

  她被幾個婦人攙扶著,身子軟得像灘泥,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只能張著嘴無聲地乾嚎。

  那模樣像極了一條在旱地上瀕死的魚,讓人看著揪心。

  牛尾兒的妻兒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風中顯得單薄無比。

  四歲的虎頭還不懂什麼是「死」。

  他被娘親按著頭跪了好久,膝蓋早就疼了,周圍那些平日裡會把他架在脖子上騎大馬的叔叔伯伯們,此刻一個個哭得嚇人,讓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裡總和爹爹形影不離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剛回來的康伯伯,可唯獨沒看到那個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傢伙慌了,伸出凍得紅蘿蔔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親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問道:「娘,柴叔叔他們都回來了,爹爹呢?」

  「爹爹怎麼沒回來?他是不是還在軍營里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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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頭想爹爹了,想騎大馬。」

  這一聲稚嫩的詢問,在死寂的山坳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窩子裡。

  牛尾兒的老娘聞言,身子猛地一顫,絕望地捶打著地面,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見奶奶和娘親都不說話,虎頭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大人的沉默讓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頭了?」

  「虎頭以後聽話,不尿床了,讓爹爹回來好不好?」

  「虎頭!不許胡說!」

  妻子一把將孩子死死摟進懷裡,用那雙凍得通紅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聽到那棺材落地的聲音。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喉頭的哽咽,顫抖著聲音哄道。

  「虎頭乖,不哭。」

  「爹爹……爹爹沒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請去當大將軍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打壞人。」

  「他在雲彩上面看著虎頭呢,虎頭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會心疼的。」

  「真的?」

  虎頭吸了吸掛在嘴邊的清鼻涕,從娘親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眨巴著帶淚的大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

  「那……」

  「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等虎頭長大了,長得像爹爹一樣高,一樣壯,能拿得動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來了……」

  妻子再也編不下去了,把頭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地痛哭起來。

  這一幕,聽得周圍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漢子們,一個個紅了眼圈,紛紛側過頭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緊了牙關,有的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沒能替兄弟擋下那一刀,恨這該死的世道。

  劉靖立在風口。

  今日他沒穿那身象徵權勢的紫袍,也沒穿那身令敵人膽寒的玄色寶甲,只披著一件單薄的素白麻衣,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下踩著一雙沾滿泥濘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寬闊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又融化成冰水滲進衣領,順著脊背滑落,冰涼刺骨。

  但他沒去撣,也沒動,仿佛這刺骨的寒冷能讓他更清醒地記住這份犧牲。

  他接過親衛遞來的三炷清香,沒讓旁人代勞,一步步走到墳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個犧牲將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凍土的聲音,在死寂的山坳里清晰可聞。

  他彎下腰,將香重重地插在墳頭的黃土裡,動作莊重。

  青煙裊裊升起,瞬間被寒風撕碎。

  這一拜,劉靖彎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這一路,你走好。」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有些沙啞,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老卒的耳朵里,鑽進了他們的心裡。

  起身後的劉靖,目光掃過那塊剛剛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兒特意從饒州運來的上好花崗岩,堅硬,能抗住歲月的風霜。

  碑面上,劉靖親自題寫的字跡被工匠深深鑿入石中,筆鋒蒼勁有力,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牛尾兒之墓」。

  他轉過身,走到牛尾兒那孤兒寡母面前,緩緩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劉靖伸手,替孩子緊了緊漏風的領口,又用大拇指粗糲的指腹,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淚痕。

  他沒有說什麼「節哀順變」的虛話,也沒有背誦那些冠冕堂皇的撫恤條例。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那些話太輕,太飄。

  壓不住這孤兒寡母往後沉甸甸的日子。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極沉,帶著金石之音,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劉靖緩緩扶起婦人,語氣雖然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嫂嫂且寬心。只要劉某在位一日,這孩子定能識文斷字,錦衣玉食。」

  「往後的錦繡前程,本官親自替他保駕護航。」

  說到此處,劉靖轉過身,目光掃過城內的方向,聲音瞬間冷了下去。

  「在這歙州境內,若有那利令智昏之徒敢欺凌孤弱,動你家一草一木……本官定教他家破人亡,抄沒祖產,以此祭奠牛校尉在天之靈!」

  這話裡帶著血腥氣,卻讓那婦人瞬間安了心。

  她知道,這位使君說殺人全家,那是真的會殺人全家的。

  這番話,不僅是說給這婦人聽的,更是說給身後那數百名老卒聽的。

  這就是他們的主公,他不跟你談什麼家國大義,他只告訴你,你死了,你的老婆孩子他養!

  你的仇,他報!

  柴根兒在旁邊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涕淚橫流,混著泥土,顯得有些猙獰又有些滑稽。


  他猛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重重撞在凍土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鮮血瞬間染紅了額頭。

  「娘!!」

  這一聲吼,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鬱氣全吼出來。

  「往後我柴根兒就是牛尾兒!」

  「他的孝,我來盡!他的兒,就是我的兒!」

  「誰敢欺負咱家,我柴根兒把他骨頭渣子都揚了!」

  隨著柴根兒這一聲吼,身後數百名老卒齊刷刷跪下,甲冑撞擊聲如雷鳴,在山谷中迴蕩。

  「送牛校尉!!」

  吼聲震天,衝散了漫天的陰雲,驚起林中一片寒鴉。

  喪事辦得極快,劉靖沒在悲涼里浸太久。

  死掉的兄弟要記在心裡,刻在碑上,受香火供奉。

  但活著的弟兄,還得在這亂世里接著博命,博一個封侯拜相,博一個太平人間。

  劉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濺起泥水,直奔南城外的十里亭。

  隊伍行至城門口,恰逢一隊剛徵召入伍的新兵正在操練。

  這些新兵大多是流民出身,面黃肌瘦,穿著不合身的號衣,眼中透著對未來的驚恐和迷茫。

  他們看著那支送葬歸來的隊伍,看著劉靖那身沾著泥土的素白麻衣,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那是使君?」

  一個缺了門牙的新兵小聲問旁邊的老鄉:「使君咋穿成這樣?還給那個死掉的將軍披麻?」

  「噓!你懂個屁!」

  旁邊的老鄉顯然消息靈通,壓低聲音,語氣里卻全是艷羨,「聽說了嗎?那牛將軍戰死了,使君不僅親自扶靈,還當眾發誓,要養他全家老小一輩子!」

  「剛才那牛家嫂子,手裡捧的撫恤銀子,夠買半條街!」

  「真……真的?」

  缺門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飯?」

  「使君一口吐沫一顆釘!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樣了?」

  新兵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鏽跡斑斑的長矛,原本顫抖的手突然握緊了。

  在這亂世,命是最賤的草。

  可在這歙州,在劉使君手底下,這命……

  似乎能賣個好價錢。

  至少,死得像個人。

  劉靖騎在馬上,餘光掃過那些新兵瞬間挺直的脊樑,目光微不可查地閃動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風呼嘯,枯柳搖曳。

  但這寒風吹不滅此處的火熱。

  百餘輛馬車簇簇而立,車輪上裹著防滑的草繩,馬匹噴著白氣,不安地刨著凍土。

  百餘名身著嶄新青袍的年輕官員正束手而立。

  他們的臉被凍得通紅,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凍瘡,那是多年寒窗苦讀留下的印記。

  但他們的脊樑挺得筆直,眼神里閃爍著名為「野心」的光芒。

  這些人,大半是寒門子弟。

  半個月前,他們還在為了幾個銅板替人寫信,還在破廟裡就著雪水啃硬餅,還在被世家子弟的馬蹄濺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語。

  是今歲的科舉,是劉靖的一紙榜文,把他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給了他們這身官袍,給了他們治理一方的權力。

  他們是劉靖撒向饒、撫、信三州的釘子,是去將那些舊世家的根基一點點拔起、換上劉氏新政的先鋒。

  見劉靖到來,眾官員趕忙整理衣冠,不論是出身寒微的書生,還是投誠過來的老吏,此刻都齊刷刷地長揖到地,動作整齊劃一,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拜見使君!」

  劉靖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親衛,大步走進亭子。

  胥吏端來早已溫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體在碗中晃動,酒氣在寒風裡蒸騰起白霧,帶著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氣。

  那是糧食的精魂,也是權力的味道。

  劉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長順。

  這位昔日的鐵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懸饒州度支判官的銀印。

  他不自覺地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反覆摩挲著腰間的印綬,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進肉里。

  當劉靖的目光掃來時,他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另一隻手卻習慣性地在空中撥動了兩下,仿佛還在核算著那一筆筆即將經手的錢糧。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寒風吹透了他那身嶄新的青袍,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縮起脖子,而是死死咬著牙關。

  任由冷風灌進領口,也要維持著最標準的揖禮姿勢。

  他的目光始終緊緊追隨著劉靖的身影,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還有那個曾是窯場苦役的江離。

  他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方巾,仔仔細細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點泥點,然後才轉過身,對著劉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諸位。」

  劉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亭內瞬間鴉雀無聲,連馬匹的嘶鳴聲似乎都停了。

  「此去饒、撫、信三州,路遠山高。」

  「那是新打下來的地盤,人心未附,豪強未除,舊吏未清。」

  「你們不是去當享福的老爺,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們是去打仗的,是用筆桿子、用算盤、用律法去打仗!」

  劉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一一掃過眾人的臉龐。

  「你們是去替我劉靖,替這江南的百姓,撐起一根脊樑。」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強若敢橫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隱匿課稅,便抄沒其產。」

  「舊吏若敢陽奉陰違、亂我綱紀,本官許你們斷其首級!」

  說到此處,劉靖話鋒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現,如冰鋒掠過。

  「然則,本官亦有誡勉在先。」

  「授爾等權柄,是為黎庶撐腰,非是讓爾等去充當新的豪橫。」

  「若叫本官知曉,誰人除卻豺狼後,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魚肉鄉里……」

  劉靖指了指腰間的橫刀,森然道:「豪強的頭顱本官砍得!」

  「爾等這身青袍下的腦袋,本官亦砍得,且會砍得更利索些!」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熱油上,讓剛才還熱血沸騰的眾人瞬間背脊發涼。

  徐長順死死攥著官印,冷汗浸透了後背,宋奚眼中的狂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這才是真正的劉靖,是菩薩心腸,更是雷霆手段。

  劉靖看著眾人驚懼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後的親衛捧出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枚枚黑鐵鑄造的「調兵虎符」。

  「光有膽氣不行,還得有殺伐之器。」

  劉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長順的手裡,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徐長順心頭一顫。

  「此乃各州折衝府之調兵勘合。」

  「凡遇抗法亂綱、嘯聚作亂者,五百人以下,爾等可便宜行事,事後奏報即可!」

  「記住,律法是用來講理的,這虎符,是用來教那些不講理的人,怎麼聽理!」

  這一刻,徐長順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權力的沉重。

  這哪裡是官印,這是殺人的刀把子!

  「願為明公效死!願為百姓請命!」

  眾人齊齊舉杯,仰頭,將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團烈火,燒得人心頭髮燙,驅散了所有的寒意與恐懼。

  「啪!」

  劉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餘只瓷碗齊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連成一片,響徹曠野,宛如出征的戰鼓。

  「上路!」

  馬車轔轔而動,車輪碾過古道,捲起一路煙塵,向著那未知的疆域進發。


  寒風中,江離站在車轅上,他解下了頭上的方巾,任由長發在風中狂舞。

  或許是喝多了酒,或許是心中激盪難平,他迎著凜冽的北風,對著蒼茫大地,發出了壓抑二十年的吶喊。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詩聲豪邁,帶著少年的狂氣與新貴的鋒芒,漸行漸遠,迴蕩在空曠的原野上。

  劉靖站在亭中,負手而立,望著那遠去的車隊,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長安太遠,那是李家皇帝的夢,也是舊時代的夢。

  但這江南的花,開不開,開什麼顏色,要他劉靖說了算。

  ……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藥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絕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連只鳥都飛不進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與硝石混合後的氣息。

  在旁人聞來或許令人作嘔,但在妙夙看來,這卻是這世間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堅韌的身形。

  那雙纖纖玉手,此刻卻變得有些粗糙,指尖因為長期接觸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層洗不掉的焦黃。

  她隨手從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冊子,上面不再是晦澀難懂的道家符籙,而是用炭筆記錄的一組組配比數據:「三黃、一硝、二木炭……燃燒過快,需加糖霜緩釋……」

  一輛輛蒙著黑布的牛車,在全副武裝的玄山都牙兵押運下,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緩緩駛入營地。

  「停!」

  妙夙一聲令下,聲音清冷,不帶一絲煙火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走下高台,親自掀開第一輛牛車的布簾。

  裡頭不是黑火藥,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殺好的整豬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著油光。

  還有成壇的陳年燒酒,泥封還沒開就能聞到酒香。

  以及一匹匹紅得扎眼的布匹,那是染坊剛出的新貨。

  這是刺史府送來的年貨。

  周圍那些原本滿臉黑灰的匠人們,眼睛瞬間亮了。

  在這不見天日的深山裡,他們與危險為伴,隨時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這酒肉,便是他們過年的唯一盼頭,也是他們賣命的價錢。

  「明公有令。」

  妙夙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分:「今夜除夕,所有匠人加餐,酒肉管夠!」

  「每人再領兩匹紅布,給家裡婆娘做身新衣裳!」

  「讓她們知道,你們在這山里,乾的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保衛歙州的大事!」

  「分下去,按人頭領,誰也不許剋扣。」

  「謝明公!謝真人!」

  歡呼聲瞬間炸開,幾個年輕的學徒甚至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妙夙看著這些歡喜的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她知道如何用嚴刑峻法管理這群粗人,也知道如何用酒肉恩義收買人心。

  這都是劉靖教她的。

  分發完年貨,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帶著幾名親信,又仔仔細細地巡視了一圈庫房。

  「這水缸里的水怎麼淺了半寸?加滿!要是真起了火,這半寸水能救命!」

  「這沙袋擺放的位置不對,往門口挪三尺!別擋了逃生的路!」

  「今晚雖然過年,但防火的規矩不能廢!誰要是喝多了進工坊,按規處置!」

  直到確認萬無一失,夕陽已然西下,將山巒染成血色。

  妙夙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硝石味,換上一襲素淨的道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顯得清麗脫俗。

  幾名牙兵早已備好馬車,護送她前往郡城刺史府過年。

  馬車駛入郡城,喧囂聲撲面而來。

  雖是亂世,但這歙州城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張燈結彩,紅燈籠掛滿了大街小巷,映紅了積雪。

  孩童們舉著糖葫蘆在巷弄間追逐嬉戲,大人們忙著貼桃符、掛年畫,笑聲穿透了寒冬的夜色。

  馬車駛入朱雀大街,原本喧鬧的人群突然向兩側分開。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如雷鳴般炸響。一隊戴著猙獰面具、身披紅黑獸皮的「儺者」跳著狂野的舞步,手持戈矛,在街道中央呼喝穿行。

  這是唐代除夕必不可少的「大儺」。

  為首的「方相氏」戴著黃金四目面具,揮舞著巨大的開山斧,劈砍著空中的「疫鬼」。

  百姓們跟在後面,將一把把炒熟的豆子撒向空中,高喊著「儺!儺!儺!」,聲浪震天,透著一股子近乎發泄的狂熱。

  妙夙掀開帘子,看著那光怪陸離的儺舞,只覺得那面具下的眼神比鬼還嚇人。

  劉靖站在刺史府的角樓上,俯瞰著這狂亂的一幕。

  「主公,百姓驅儺,是為求明年無災無病。」

  身旁的青陽散人撫須笑道。

  劉靖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聲音冷冽:「驅鬼容易,驅人難。」

  「這世道,吃人的不是鬼,是坐在廟堂上的那些人。」

  刺史府內,更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百盞宮燈將府邸照得如同白晝,往來的僕役臉上都帶著喜氣。

  妙夙剛進二門,一個小肉糰子便像炮彈一樣撲了上來。

  「妙姨姨!」

  小桃兒穿著喜慶的紅襖,扎著兩個沖天辮,脖子上掛著金鎖,像個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

  她抱著妙夙的大腿,仰著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嘴角還沾著點糕屑。

  妙夙素來清冷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蹲下身,任由這小丫頭牽著她的手,一路往裡走。

  前院正堂,氣氛卻有些肅穆。

  劉靖端坐主位,正主持著歲尾廷議。

  他並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顯得貴氣逼人。

  堂下,各部堂的主官分列兩旁,正在進行一年一度的盤點。

  戶曹的官員出列,聲音洪亮:「稟明公,今歲開墾荒田三萬畝,修繕河堤十二處,屯糧……雖有小災,但總體豐收。」

  工曹的官員擦著汗:「稟明公,兵器坊打造橫刀五千把,鐵甲八百領……只是這鐵料消耗太快,有些供不應求。」

  劉靖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直到商院主事、「小猴子」劉厚站了出來。

  這小子如今徹底褪去了青澀,一身錦袍,腰懸玉佩,那雙眼睛透著商人的精明。

  但在這滿堂如狼似虎的官吏注視下,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手裡那本厚厚的帳冊,像是在捧著一塊燙手的火炭。

  他不敢看周圍戶曹、工曹官員那綠油油的眼神,只敢低著頭,聲音雖然清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稟明公!商院今歲,設質庫三十六處……共計獲利……一百八十三萬貫!」

  「嘶——」

  大堂內,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人集體掐住了脖子。

  一百八十三萬貫!

  這可是純利!

  所有官員的眼睛都紅了,直勾勾地盯著劉厚手裡的帳冊,喉結滾動,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

  他們辛辛苦苦收稅、勸農,一年到頭也就是幾十萬貫,這商院倒好,動動嘴皮子,倒騰倒騰貨,就是金山銀海!

  「這錢,不入府庫。」

  劉靖淡淡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戶曹官員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貪婪。

  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淡淡道:「這筆錢,一成撥給玄山都,三成撥給軍器監,三成撥給妙夙真人的工坊做研造,剩下三成,入刺史府內庫,以備不時之需。」

  聽到「牙兵」和「研造」,官員們眼中的貪婪稍退,多了幾分敬畏。

  劉靖這是在告訴他們,這錢是用來保命和殺人的,誰敢伸手,就是跟軍隊和火藥作對。


  「不過……」

  劉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諸位隨我這一年南征北戰,治理地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商院吃肉,總得讓大家喝口湯。」

  他一揮手,劉厚捧著一疊紅紙封好的「賞貼」,挨個發了下去。

  輕得就像是裡面只塞了一張草紙。

  按照往年的規矩,或是別處藩鎮的賞賜,那都該是沉甸甸的銀餅子,甚至是成色十足的金瓜子。

  這輕飄飄的一層紙,莫非是明公寫了幾句「清廉勤勉」的空話來打發大家?

  有人眼中的熱切瞬間冷卻,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有人則是心中惴惴,暗自揣測這是否是主公對某些貪腐行為的敲打。

  大堂內氣氛詭異,眾人面面相覷,眼神在空中飛快交匯,交換著驚疑不定的信號。

  但在劉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視下,誰敢露出半點不滿?

  誰又敢當面拆開這層遮羞布?

  他們只能將這「輕如鴻毛」的賞封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還得裝出一副如獲至寶、感激涕零的模樣,齊聲高呼。

  「謝明公恩賞!願為明公效死!」

  劉厚發完賞貼,並未退下,而是轉過身,對著滿堂官吏笑眯眯地拱了手,揚聲道。

  「諸位大人,主公體恤爾等辛勞,這賞貼內的存票,乃是商院特製的『內部賞票』。」

  「若諸位暫無急用,不妨將其存在櫃坊。主公已有鈞令,凡持此票存入者,月息一分五,隨存隨取!」

  堂下官員雖唯唯諾諾應著,但心裡多半在犯嘀咕。

  這一層薄紙能值幾個錢?

  利息再高,若是本金只有三五貫,那也是塞牙縫都不夠。

  「明年,定個調子。」

  劉靖手指輕叩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徐溫坐鎮廣陵,方在剷除異己、整肅內政,此乃彼之門戶內爭,亦是上蒼賜予我等之喘息之機。」

  「趁其無暇南顧,我等正可深耕根基。」

  「饒、撫、信三州初定,黎庶尚未歸心,新募之兩萬卒伍亦待嚴加操演。」

  「今歲之策,在於固守疆土,不宜輕動刀兵;然若有宵小敢覬覦我寸土,定叫彼有來無回!」

  「深溝高壘,廣積府庫,務使我境根基穩若泰山。待到兵精糧足、羽翼豐滿之日,再與天下群雄逐鹿中原,一決雌雄!」

  「諾!」

  眾官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散會後,眾人魚貫而出。

  剛出府門,一名性急的武官便忍不住了,借著門口大紅燈籠的光,迫不及待地撕開了紅封。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手一抖,紅封差點掉地上。

  只見裡面並非銅錢,而是一張印製精美、用桑皮紙特製的「櫃坊存票」。

  票面上蓋著商院大印和劉靖的私印,四周印著繁複難仿的水紋。

  票面正中赫然寫著:憑票即兌,揚州上等生絲五百斤,或淮南青鹽三十引,折色三百貫。

  「三百貫?!」

  驚呼聲壓低了嗓子,卻掩不住顫抖。

  在唐末,銅錢沉重,三百貫也有一千多斤,根本沒法隨身攜帶。

  而這張輕飄飄的紙,卻能在商院遍布江南的櫃坊里,直接兌換成最緊俏的絲綢和鹽引!

  這比笨重的銅錢更值錢,是真正的硬通貨!

  在如今的糧價下,這筆錢足夠在城南置辦一處體面的宅院,再買兩個使喚丫頭,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

  緊接著,所有人腦子裡都同時蹦出了剛才劉厚在堂上的那句話:「月息一分五。」

  三百貫的本金,月息一分五,那便是一個月淨得四貫五百文!

  這哪裡是利息?

  這分明是主公額外給了一份厚祿!

  只要這三百貫存在商院一天,他們全家老小哪怕不幹活,也能頓頓有肉吃!


  原本幾個打算明日就去兌錢買房的官員,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對商院獨吞巨利的微詞,瞬間化為了對劉靖的死心塌地。

  眾官員面面相覷,隨後對著刺史府的方向,神色複雜地深深一揖。

  後院,暖閣。

  相比前院的權謀與利益,這裡充滿了煙火氣。

  暖閣四角擺放著半人高的掐絲琺瑯熏籠,裡面燃著無煙的瑞炭,將屋子烘得溫暖如春,驅散了冬夜濕冷的寒意。

  空氣中不僅沒有煙火氣,反倒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香。

  劉靖卸下一身官威,換了件寬鬆的常服入席,顯得有些慵懶。

  崔鶯鶯端莊溫婉,正指揮著侍女擺盤,那舉手投足間的主母範兒愈發足了。

  崔蓉蓉明艷照人,正給劉靖斟酒,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

  錢卿卿嬌俏可人,正剝著橘子餵給小桃兒,把自己也吃得滿嘴是汁。

  加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兒,還有略顯拘謹的妙夙,這一桌算是團圓了。

  崔鶯鶯笑著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謹的妙夙,將她按在身側的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歲請你,你只說工坊初建離不開人,要在山裡守著爐子。」

  「今年火藥大成,夫君說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來吃這頓團圓飯,豈不是顯得我們劉家薄待了功臣?到了這兒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聽了這話,想起去歲百般推脫的樣子,再看如今這一屋子的溫情,鼻頭微微一酸,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低聲應道:「謝姐姐體恤。」

  崔鶯鶯笑著招呼,親自給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雙略顯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黃,那是長期接觸硫磺的痕跡。

  崔鶯鶯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轉頭對侍女低語了幾句。

  不多時,侍女捧來一隻精緻的白玉圓盒。

  「妙夙妹妹。」

  崔鶯鶯拉過妙夙的手,親自挑了一點乳白色的膏脂,細細地塗在她手背上。

  「這是我讓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調的『玉容膏』,最是潤膚。」

  「你在山裡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潑天的功勞。」

  「但咱們女兒家,也得疼惜自個兒。」

  妙夙感受著手背上的溫熱,看著這位出身高貴的崔氏嫡女如此折節下交,心中那點因身份差異而產生的隔閡,瞬間煙消雲散。

  「謝……謝姐姐。」

  一旁的劉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暗贊。

  什麼是主母?

  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識人,能替丈夫把這後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縫得密不透風。

  酒過三巡,侍女端上了專門辟疫氣的屠蘇酒。

  「按照老規矩,少者得歲,先飲。」

  崔鶯鶯笑著拿筷子沾了一點酒液,點在小桃兒的嘴唇上。

  小傢伙被辣得直皺眉,惹得眾人一陣歡笑。

  接著是妙夙、錢卿卿、崔蓉蓉、崔鶯鶯,最後酒杯才傳到劉靖手中。

  劉靖看著杯中酒,苦笑一聲:「你們是得歲,我卻是失歲,又老了一年。」

  說罷,一飲而盡。

  崔蓉蓉卻似笑非笑地瞥了劉靖一眼,狀似無意地說道。

  「夫君,這大過年的,怎地沒見林家姐姐?聽說林家郎去了撫州上任,留她一人在進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隻影,著實令人垂憐。」

  「那進奏院裡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漢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還得在那案牘勞形……」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滯。

  崔鶯鶯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卻也沒阻止,顯然心裡也是有些想法的。

  畢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劉靖的得力幹將。

  這關係,微妙得很。

  劉靖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

  「進奏院事務繁忙,那是機要之地,不好隨意走動。」

  「她性子要強,隨她吧。況且,這時候請她來,才是讓她難做。」

  崔蓉蓉輕哼一聲,也不拆穿,低頭逗弄起小桃兒來,嘴裡嘟囔著:「也就是夫君心狠……換了旁人,早就……」

  飯後,守歲。

  妙夙獻寶似的讓人搬來幾個粗大的竹筒,這是她受劉靖點撥,用火藥余料研製的「火樹」。

  「大家都退後些,小心火星。」

  妙夙親自拿著火摺子,點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盡,並沒有後世那種尖嘯升空的禮花,而是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從竹筒口噴涌而出,高達丈許!

  緊接著,鐵屑與炭粉在高溫下炸裂,化作無數金銀色的火星,向四周噴濺灑落,宛如一棵燃燒的柳樹,將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晝。

  「哇!火樹開花了!」

  小桃兒拍著手又蹦又跳,興奮得小臉通紅。

  崔鶯鶯幾女也看得目眩神迷,這等奇景,遠比單純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獨妙夙,她沒有看那絢爛的火光,而是死死盯著火焰的根部,眉頭微蹙,嘴裡喃喃自語。

  「加了鎂粉果然更亮,只是這紅光還不夠純,下次得再加點銅綠試試……」

  劉靖站在一旁,聽到了這句低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煙花散盡,夜色重歸寂靜。

  劉靖披著大氅走出暖閣,想透透氣。

  剛轉過迴廊,就見角落的陰影里,一個高大的漢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兒。

  他沒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獨自守在這後院的門口。

  面前擺著兩個粗瓷碗,一碗滿著,一碗空著。

  他正低著頭,對著那碗滿酒絮絮叨叨:「牛尾兒,過年了。」

  「主公給了賞錢,夠你兒子讀一輩子書了……」

  「你喝吧……」

  劉靖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眼角有些濕潤。

  劉靖微微嘆了口氣,白氣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這是他穿越後過的第四個年節。

  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從最初那個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為了半個餿饅頭都要跟野狗搶食的流民,到如今身著紫袍、坐擁江南四州、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一方諸侯。

  這中間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時候午夜夢回,他都會分不清哪邊是夢,哪邊是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只握過筆桿子和滑鼠,如今卻布滿了握刀留下的老繭,洗不淨的血腥氣。

  這亂世就像個巨大的磨盤,硬生生把一個現代人的軟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鐵石心腸。

  哪怕如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他也時刻不敢閉眼。

  因為他知道,這繁華背後是何等的脆弱。

  徐溫的屠刀懸在頭頂,北方的戰馬正厲兵秣馬。

  只要他行差踏錯一步,這滿府的妻妾兒女,這滿城的百姓,還有剛才那個給牛尾兒守靈的柴根兒,都會瞬間被亂世的洪流吞沒,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

  四年的奮鬥,他總算在這片吃人的亂世之中,勉強立足。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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