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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雙喜臨門

2025-12-20 15:00:56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臘月十五,寒風凜冽。

  歙州貢院外,卻是熱浪滾滾。

  無數士子,無論是世家旁支還是寒門布衣,此刻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麵粉刷雪白的照壁。

  那是通往雲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懸崖。

  巳時三刻,鼓聲驟停。

  天地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靜止鍵。

  幾名吏員提著冒著熱氣的漿糊桶走了出來。

  他們面無表情,但握著鬃刷的手卻隱隱有些發緊。

  待驚懼稍定,目光掃過那些在寒風中凍得青紫、卻仍死死攥著考牌的手,還有那滿地的泥濘與破鞋,幾人心頭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絲複雜的滋味。

  那是慶幸,也是憐憫。

  若非早早入了公門,或許今日在那泥水裡打滾的便是他們自己。

  「貼吧。」

  領頭的吏員低聲嘆了口氣,手中的鬃刷蘸滿了滾燙的漿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聲音。

  在這幾千人的注視下,這輕微的摩擦聲竟清晰無比。

  有人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吞咽聲,在死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一張巨大的淡黃榜紙被展開。

  那黃,並非明黃,而是一種沉穩的藤黃。

  在漫天慘白的風雪和灰暗的牆壁襯托下,這張榜單就像是一道金色的聖旨,散發著誘人的光暈,灼燒著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單分列左、中、右三欄,分別對應著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欄之下,墨跡淋漓,各錄二十人。

  吏員的手掌用力拍平黃紙的四角,然後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榜單,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將瘋狂的人群,眼神中帶著一絲只有讀書人才懂的唏噓,轉身退下。

  

  與此同時,另一隊吏員在黃榜旁支起了幾塊巨大的木板。

  上面張貼著甲榜前三名的策論文章與算學解法,墨香未乾,專供士子閱覽,以示公正無私。

  下一瞬。

  「轟!」

  死寂被徹底粉碎,積壓了數年的情緒如火山般噴發。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擠在人群最前頭,那件在風雪裡穿了一路的破舊羊皮襖,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濕,板結成塊,散發著一股酸腐氣。

  但他卻不敢抬頭。

  明明那張決定命運的黃榜就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閉著眼睛,雙手捂在臉上,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就差這最後一眼了。

  這半個月來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餅,爹娘的慘狀,全在這最後一眼裡。

  若是沒中,這世上便再無宣州宋奚,只多了一個凍死在異鄉的無名野鬼。

  他甚至連回去給爹娘上墳的臉都沒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後的人群不耐煩地推搡著,有人罵了一句:「占著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滾開!」

  被這一推,宋奚猛地一個趔趄,捂在臉上的手不得不鬆開。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根本不敢往高處看,而是顫巍巍地從右側「秀才科」那一欄的最末尾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單的倒數第二個名字,赫然寫著。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嗎?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腦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吏員那毫無感情卻又如天籟般的唱榜聲。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這一聲唱名,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實了他眼前的畫面。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這是險之又險,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數第二!

  但這幾個字落在他眼裡,卻比正午的日頭還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緊攥的考牌,顫聲道:「我……是我……」

  那一刻,風雪聲停了,嘈雜聲也沒了。

  宋奚只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開似的。

  他眼前的黃榜開始旋轉,那個「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團金光,猛地砸進他腦海里。

  他張大嘴想笑,喉嚨里卻發出了一聲類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二十年的苦寒,終於在這一刻,斷了。

  這一聲應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塊肉。

  「暈了!暈了!快搶!手裡拿牌子那個!」

  還沒等周圍的落榜者投來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時的城中富商們,瞬間撕破了平日裡的矜持。

  「都別動!這位郎君是我先看見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張大戶,仗著身寬體胖,一把拽住剛被人掐人中弄醒、還一臉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餿味,直接將一張帶著體溫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擠出一副自以為儒雅、實則油膩的笑容。

  「郎君!古人云『君子謀道不謀食』,但這柴米油鹽最是磨人志氣!」

  「這二十畝良田的地契您收著,算是老朽給郎君的『筆墨錢』!」

  「以後您只管在那青雲路上高歌猛進,至於這賺錢養家、伺候公婆的俗務,全交給我那閨女!

  見宋奚還在發愣,張大戶一咬牙,拋出了最後的底牌。

  「郎君莫要擔心家有糟糠,若有髮妻,便接來做大!」

  「小女願做側室,侍奉箕帚!」

  「只要郎君點頭,城外那座帶三十畝水田的莊子也是你的!」

  另一邊,綢緞莊的李櫃主更是急紅了眼,直接把一枚刻著「匯通」二字的銅質信牌硬塞進宋奚懷裡,硌得他胸口生疼。

  「別聽這殺豬的!俗!太俗!」

  李櫃主整了整衣冠,一臉鄙夷地推開張大戶,轉頭對著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誠懇模樣。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豈能配個鄉野村婦?」

  「我家小女自幼讀過《女誡》,能紅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這枚銅牌乃是櫃坊的半張合券,憑此可支取五百貫現錢,不過是給郎君『潤筆』的見面禮。」

  「我李家在江南雖有些許薄財,卻正如那無根之木。」

  「日後只求郎君這棵大樹能稍微遮風擋雨,咱們便是琴瑟和鳴,一榮俱榮啊!」

  宋奚被兩撥人扯得東倒西歪,頭上的冠帽都掉了,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但他懷裡死死抱著那枚沉甸甸的銅牌,手裡還捏著那張帶著體溫的地契。

  他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夾他一下的大戶們,此刻卻為了爭搶他而面紅耳赤、極盡諂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種戰慄,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開了天靈蓋。

  就在半個月前,他在逃難的路上,為了半塊發霉的餅子,還要被野狗追著咬,被店家當成乞丐拿棍棒驅趕。

  而今日,只因這榜上有名,這群平日裡拿鼻孔看人的富貴老爺,竟恨不得跪下來舔他鞋上的泥。

  這就叫「權」。

  這就叫「人上人」。

  宋奚緩緩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風雪灌進脖頸,激得他渾身一抖。

  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錢與地,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諾諾的酸腐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轉過身,推開了身邊還在喋喋不休的商賈,朝著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這一跪,不是跪權勢,而是跪那個把他當人看的主公。

  這劉使君給的哪裡僅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這根被世道壓彎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給接上了!

  從今往後,這條命是劉使君的!

  貢院的一角,避風的迴廊柱子後。

  周安死死地抵著冰冷的石柱,身體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此時,那令人窒息的唱榜聲還在繼續,只是名次越唱越高,離榜首也越來越近。

  他沒中。

  那個跟隨叔父翻山越嶺的長侄周安,連個乙榜的尾巴都沒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圍看。

  他知道,那個散盡家財送他們來趕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著腳尖,在風雪裡滿懷期待地等著。

  「沒臉見人……真的沒臉見人……」

  周安揪著自己的頭髮,指甲深深嵌入頭皮。

  就在這時,一陣如雷的歡呼聲從榜下炸開。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潤州周平!」

  吏員那穿透力極強的唱榜聲,清晰地鑽進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人群外圍。

  隔著漫天的風雪和攢動的人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雖然隔得遠,聽不清聲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平日裡佝僂的身影瞬間挺直了。

  老人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地跳著腳,揮舞著那雙乾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擠過擁擠的人牆,朝著榜下衝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裡泛起一股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鬆了口氣的慶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績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早已換上一身綢緞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根本沒有理會正在艱難擠過來的叔父,而是直接踩著馬凳,跨上了一匹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

  叔父終於擠到了馬前,伸手想要去拉韁繩,似乎想喊住侄兒。

  馬上的周平居高臨下地扭頭看了一眼,並未下馬。

  緊接著,一個沉甸甸的黑影從他手中飛了出來,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啪」地一聲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後落入泥水,濺起一片污濁。

  隨後,周平一抖韁繩,看都不看一眼。

  高頭大馬噴出一口白氣,毫不遲疑地踢踏著積雪,揚長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蹄印。

  喧鬧的人群外,那個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樹。

  良久,老人才顫巍巍地彎下腰,從泥水裡撿起那個錢袋,用袖口一點一點擦去上面的泥污,動作遲緩得讓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後,死死咬著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他聽不見三弟說了什麼,但他看懂了。

  那個錢袋,是買斷恩情的「遣散費」。

  三弟賣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貴了。

  而他這個想給叔父爭口氣的,卻是個只能躲在角落裡的廢物。

  「周安啊周安,你還有什麼臉活著?」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逃離這個傷心地時,貢院高台上,忽然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當——!」

  鑼聲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將出爐的信號!

  不遠處的顧遠鐵青著臉站在台階上,他雖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卻始終沒等到想像中商賈雲集的場面。

  在他看來,憑藉吳郡顧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點,這群商賈也該像蒼蠅一樣圍上來巴結自己。

  果然,一個穿著錦緞的錢莊大櫃主,滿頭大汗地朝這邊沖了過來,眼神火熱。

  顧遠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擺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準備等那櫃主行禮後,再冷淡地拒絕,以示清高。

  「哼,滿身銅臭,也配……」


  顧遠話還沒說完,那錢莊櫃主已經衝到了跟前。

  顧遠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做個虛扶的姿態。

  「起開!別擋道!」

  那錢莊櫃主眼裡此刻只有前方的「獵物」,根本沒看清擋路的是誰,直接一肩膀將這位顧家少爺擠了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

  顧遠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櫃主沖向自己身後,一把死死拽住了一個穿著草鞋、滿手老繭的落魄書生。

  就在方才,吏員那穿透雲霄的聲音響徹全場。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長順!」

  那書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舉著手,似乎還沒從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而在人群外圍,幾名身穿公服的吏員正一邊高喊著「讓開」,一邊艱難地朝這邊擠過來,顯然是來接這位「魁首」進府赴宴的。

  但這短短几十步的距離,就是商賈們最後的機會!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著您了!」

  匯通櫃坊的王櫃主,臉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長話短說!鄙人是匯通櫃坊的大櫃主!」

  「方才看榜上說,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桿,從小便精通斤兩換算。」

  「旁人算帳用算籌,您卻能心算『四柱』,更在那捲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結、紅黑對沖』的查帳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當個總帳房吧!」

  那徐郎君是個鐵匠的兒子,平日裡見個帳房都要低頭走,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暈了頭,整個人都僵住了,結結巴巴道。

  「櫃……櫃主莫要拿某家尋開心。」

  「某家只會打鐵算帳,哪裡……哪裡值當您這般大禮?」

  「值!太值了!」

  王櫃主一臉正色,看著徐郎君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眼中更是欣賞。

  「只要您肯來,年俸三百貫,按月支取,絕不拖欠!」

  「城南那座帶花園的三進宅子,我已經買下來了,房契就在這兒,只要您點頭,立刻過戶!」

  「還有,您家裡的老父老母,櫃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綢緞新衣,每日專人送肉送菜,再配兩個使喚丫頭,絕不讓二老再受半點菸熏火燎的罪!」

  「最要緊的,櫃坊每年的一成紅利,那是寫進契書里的『干利』!」

  「只要櫃坊賺錢,您就是半個東家!」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竄出一個胖得像球一樣的劉櫃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櫃主擠了個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摳!」

  劉櫃主衝著王櫃主啐了一口,轉頭看向徐郎君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聽這瘟生忽悠!」

  「他那櫃坊上個月才因為算錯了帳,被東家罵得狗血淋頭!」

  「而且這廝最是摳搜,過年連塊肉都捨不得給夥計發!」

  王櫃主被揭了短,氣得鬍子亂顫,剛想破口大罵,餘光瞥見徐郎君正看著自己,連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賊」咽了回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徐郎君見笑了,同行相輕,同行相輕嘛……」

  轉過頭,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著劉櫃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劉胖子!」

  「你個把私房錢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殺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點破事捅給你家那隻母老虎?!」

  劉胖子臉色一變,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但他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官差,也是強行壓下火氣,轉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徐郎君,您看這廝,當著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見平日裡是個什麼德行!」

  「來我『四海商行』吧!我給您兩成紅利!」

  「外加把我家那剛及笄的閨女許配給您!咱們不僅是東家和帳房,還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這時,那幾名滿頭大汗的吏員終於擠開了人群,衝到了跟前,一把推開了還要糾纏的兩個櫃主。


  他們對著徐郎君拱手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使君有請!請魁首入府赴宴!」

  兩個剛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大櫃主,見了這身公服,瞬間像耗子見了貓,縮著脖子退到了一邊。

  但那眼神里,分明還寫著「這事兒沒完,回頭還得去府門口蹲著」的執著。

  看著這一幕,被撞得渾身泥水的顧遠,站在寒風中,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比直接扇他耳光,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在這歙州,世家的臉面,竟還沒一個懂算盤的泥腿子值錢!

  顧遠渾身顫抖,那張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他剛想張嘴咆哮,發泄心中的憤懣。

  「捂住!快捂住嘴!」

  旁邊的顧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將那即將出口的污言穢語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頭沖那幾個發愣的家丁低吼,聲音顫抖卻不容置疑。

  「還愣著幹什麼!架走!」

  「今日誰讓少爺在貢院門口失了體統,回去統統家法處置,打斷狗腿!」

  顧遠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響,雙眼赤紅如血,卻只能像個被綁架的囚徒一樣,被幾個家丁強行架上了馬車,狼狽離場。

  鬧劇散去,寒風依舊。

  隨著那些中榜者被簇擁而去,剩下的幾千名落榜士子,看著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漸漸變成了灰敗,又從灰敗中燒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讀二十載,竟然輸給了一個打算盤的匠人?!」

  「什麼『明算』、『明法』?這分明是雜流賤業!」

  「劉使君此舉,是在羞辱天下讀書人!」

  「定有貓膩!那榜首江離,聽都沒聽說過!」

  「文章貼在那裡,我看也不過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點聖賢氣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匯聚成了洶湧的聲浪。

  數千名落榜生紅著眼,推搡著維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試圖沖向照壁,想要撕爛那張讓他們顏面掃地的黃榜。

  「肅靜!!」

  一聲悽厲的銅鑼聲,猛地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貢院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再次開啟。

  一名主考官,在兩排按刀甲士的護衛下,面色陰沉地走上高台。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躁動不安的面孔,聲音冷冽,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不服!有人覺得自己滿腹經綸,為何名落孫山?」

  他指了指榜單旁那幾塊早已張貼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雖榜旁已張貼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爾等心浮氣躁,只顧著看榜,怕是沒幾個人靜下心去讀那文章!」

  「又或是讀了也不服氣,覺得那是官樣文章!」

  「更何況,這卷末還有一段並未張貼的隱情,乃是劉使君特意壓下,留待此刻公之於眾的!」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當眾誦讀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給你們聽!」

  「讓爾等聽聽,什麼叫『經世致用』!也讓爾等看看,寫出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主考官頓了頓,從吏員手中接過那份硃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此卷,在謄錄之時,謄抄吏員發現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數行小字。」

  「按科場鐵律,此乃『乞憐干請』之弊,且壞了糊名之制,當以廢卷論處。」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譁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氣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然!」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閱卷諸公讀罷此文,皆拍案叫絕,以為此乃經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區區數行自述而廢之,實乃大不幸!」

  「諸公難以定奪,遂將此卷呈報使君,請使君聖裁!」


  「使君親閱後,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個字——」

  主考官高高舉起卷宗,展示給所有人看,那上面的硃批力透紙背。

  「文章經世,身世何妨?」

  話音落下,全場震動。

  一名嗓門洪亮的吏員接過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誦讀。

  「問:江南之亂,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聖人之言,而在錢糧二字!」

  「世人皆恥言利,然倉廩不實,何以知禮節?」

  「甲兵不堅,何以衛社稷?!」

  「今之儒者,高談辭章而不知稼穡,坐論空談而不知商賈。」

  「此乃誤國之虛學也!」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壘。

  不遠處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還在後面。

  吏員讀罷文章,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陳。

  「卷末自陳:某,饒州罪民之後。」

  「父兄死於礦稅那年,某方七歲。當日,族中伯叔恐受株連,奪我祖宅,將某逐出宗祠,斷我生路。」

  「某流落街頭,偶遇母家表親,本欲求一口殘羹求活。對方卻命家丁以棍棒驅逐,笑罵某『賤籍奴種,莫要髒了貴人門庭』。」

  「此後,某沒入官家窯場為奴,十載寒暑,與泥灰為伴。」

  「因嚮往聖賢書,某常於村學外做雜役。雖被學童以石擲之,亦不敢離去。」

  「無錢買紙,便撿廢瓷片以炭條習字;無錢買墨,便以窯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問出身,賜我清白紙筆,許我立於此堂。」

  「方敢以此殘軀,一吐胸中塊壘。」

  貢院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劇烈收縮。

  罪民之後?

  廢瓷片習字?

  至親除名?

  這樣一個連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劉使君硬生生保了下來,點為了甲榜第一?

  這一刻,周安徹底服了。

  他自以為的寒窗苦讀,在人家這「以瓷畫字」的求學路面前,輕得像個笑話。

  「輸了……輸給這樣的真知灼見,輸給這樣的錚錚鐵骨……不冤!」

  周安轉過身,看著遠處那個還在風雪中擦拭錢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敗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迴廊,無視周圍人的推搡,徑直走向那個孤獨的身影。

  「叔父!」

  這一聲呼喚,帶著哭腔,卻更帶著力量。

  周安衝到老儒生面前,無視地上的泥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老儒生身子一顫,緩緩低下頭,看著這個只有背影堅毅的長侄,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把手裡的錢袋藏到身後:「安兒……你也……」

  「叔父,侄兒沒中。」

  周安抬起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眼神亮得嚇人。

  「但侄兒不走!三弟走的富貴路,侄兒不稀罕!」

  「侄兒要留在這歙州,哪怕去碼頭扛包,也要再考!」

  「剛才那榜首是個罪民乞兒,尚能畫灰習字,逆天改命!」

  「侄兒有叔父教導,有手有腳,難道還不如一個乞兒嗎?!」

  「劉使君開了這扇門,這龍門,侄兒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給它叩開!」

  老儒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兒,又看了看遠處那串早已被風雪掩蓋的馬蹄印,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滾落下一滴熱淚。

  他彎下腰,將那個擦乾淨的錢袋塞進周安的手裡,聲音沙啞卻透著釋然。

  「好。好。」


  「走了一個想做官的,留下了一個想做事的。」

  「這世間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沒中,是命。」

  「不認命,才是咱們讀書人的骨氣。」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兒,咱們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過貢院牆根時,周安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張被風雪打濕的黃麻紙,正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

  【軍器監、商院招募書算手、學徒若干。雖無官身,然月給值兩貫,供給衣食,歲終賜肉。】

  周安盯著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鬆開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張被雪水浸濕的黃麻紙。

  「叔父,咱們有飯吃了。」

  周安揚起手中的黃麻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輕狂,卻多了一份男人的擔當。

  「咱們去這裡!」

  ……

  半個時辰後,鬧劇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潔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濘中,一隻鑲金的絲履和一隻磨穿底的草鞋並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爛。

  有幸搶到了乘龍快婿的管事,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張黃榜,忍不住罵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個時辰知道這榜單,老子也不用跟那殺豬的搶得頭破血流了!」

  「在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緊。

  很快,那層薄薄的新雪便覆蓋了泥濘中的絲履與草鞋,將所有的瘋狂、榮耀,統統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乾淨大地之下。

  只有那張榜單,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永不熄滅的旗幟。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隱約傳來了慶功的鼓樂聲。

  當晚,刺史府燈火通明。

  原本肅穆的府衙被數百盞紅紗籠罩的宮燈映照得如夢似幻,積雪在火光下泛著晶瑩的橘紅。

  正廳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徹夜燃燒,爆裂的燈花噼啪作響。

  這不僅僅是一場宴會,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體面——「燒尾宴」。

  相傳魚躍龍門,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為龍。

  主位上,劉靖褪去了白日的甲冑,換上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常服,手中把玩著一隻剔透的犀角杯。

  他並不急於飲酒,那眸子,正帶著一絲審視與期盼,緩緩掃過下首坐著的六十名新貴。

  「諸位。」

  劉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擊聲讓喧鬧的大廳瞬間靜若深淵。

  「今日之前,你們是逃難的流民、是窯場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門、是備受冷眼的匠人。」

  「但過了今晚,這『燒尾』之火便已燒盡了你們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為「白龍臛」的名菜,熱氣騰騰中,雪白的鱖魚肉沉浮於濃湯之間,象徵著魚躍龍門、脫胎換骨之勢。

  「進了這刺史府的大門,你們便是本官的肱股,是這歙州的脊樑。」

  「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們自己!」

  「敬你們在這亂世里,還沒丟了讀書人的那根骨頭!」

  「願為主公效死!」

  以江離、徐長順為首的士子們齊刷刷起身,動作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狂熱。

  江離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席間那精美的瓷器、聽著絲竹管弦之聲,再想到半月前自己還在廢瓷片上畫灰習字,只覺如隔世為人。

  他猛地仰頭,將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嚨,火辣辣的觸感從食道直衝心底,燒得他眼眶通紅。

  江離飲罷,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間角落裡,一個正縮著脖子、似乎羞於見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張沐。」

  劉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亂地站起身:「學……學生在!」


  劉靖看著他,忽然笑了,從袖中掏出一張被裝裱得極好的卷子。

  正是那張墨跡如蜘蛛打滾的「廢卷」。

  「這張卷子,是你寫的吧?」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張沐看著那張讓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學生……學生字跡醜陋,污了使君的眼,學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劉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寫得丑,是因為你買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質鍋底灰。」

  「字寫得亂,是因為你急於將胸中那套『水轉連磨』的機括圖畫出來!」

  「謄錄院差點廢了你的卷子,是陳夫子把你救回來的。」

  「但閱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圖,卻是拍案叫絕,定你為工科甲榜第二!」

  劉靖親自斟滿一杯酒,走到張沐面前,雙手遞過。

  「張沐,本官敬你。敬你雖手握劣筆,卻胸藏錦繡!」

  「日後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給你了!」

  張沐呆呆地看著那杯酒,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酒杯,仰頭痛飲,哭得像個孩子。

  「學生……謝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側,徐長順正被幾名老成持重的官員圍著。

  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侷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卻在談及「四柱清帳」的變通之法時,眼神中迸發出一種名為「自信」的光芒。

  推杯換盞間,胡三公與青陽散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嘆。

  這些曾經被世家門閥踩在腳底下的泥土,在劉靖這一場「燒尾宴」的洗禮下,竟真的隱隱透出了金玉之質。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氣還掛在梢頭。

  府衙偏廳內,炭火畢剝。

  劉靖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正與胡三公、青陽散人對著那份剛出爐的官員名冊進行硃批。

  案几上,茶湯熱氣騰騰,卻壓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幹練的精氣神。

  「這六十顆種子,得撒對了地方,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劉靖指節輕輕敲擊著案幾,聲音沉穩,不再糾結於具體的某個人,而是著眼於整個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盤打得精、帳目理得清,全部扔進度支司。」

  劉靖目光炯炯:「告訴度支司那邊,別把這些人才當成只會撥算盤珠子的死物。」

  「要讓他們去查帳!去核算軍需!尤其是剛打下來的饒、信、撫三州,舊帳爛帳一堆,讓他們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羨餘里的貓膩,統統給我挖出來!」

  「把咱們的錢袋子,徹底紮緊了!」

  胡三公頷首,提筆在名冊上勾畫:「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著人手不足,這下有了這批生力軍,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庫。」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廳。」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冷厲:「這些人熟讀律法,又都是年輕人,還沒染上官場的油滑氣。」

  「先從書佐做起,讓他們去翻舊案、理冤獄。」

  「亂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須有清明。」

  「誰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這明法科出來的刀,就先斬誰!」

  「是。」

  青陽散人應道:「正好藉此整頓吏治,讓那些舊吏不敢欺上瞞下。」

  「至於這秀才科……」

  劉靖的手指在名冊最後那一行名字上划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批人文筆犀利、腦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書、寫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進進奏院和鎮撫司!」

  「筆桿子也是刀,而且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劉靖看向窗外,語氣深遠:「如今咱們跟朱溫、跟楊行密爭天下,爭的不光是地盤,更是人心。」

  「得讓進奏院好好磨一磨他們,讓他們學會怎麼寫檄文、怎麼寫社論、怎麼在報紙上罵人還不帶髒字。」

  「將來這輿論的戰場,全是他們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將名冊慎重收入袖中,蒼老的臉上滿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帳安民,武能執法如山,外能口誅筆伐。」

  「這些是咱們自個兒種出的第一茬莊稼,老朽自會好生看護,絕不讓外面的蟲子給蛀了。」

  待胡三公與青陽散人領命離去,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屏風後轉出。

  鎮撫司主管余豐年,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憤憤不平。

  「劉叔。」

  他也不客氣,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啪」地一聲攤開在案上。

  「這幾日弟兄們查探,發現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

  「這幫孫子,不做正經買賣,專門盯著咱們的《歙州日報》!」

  余豐年指著帳冊上的數字,咬牙切齒。

  「他們大肆收購報紙,甚至僱傭乞丐排隊搶購。一份報紙二十文,他們轉手運往兩浙、江淮、湖南等地,價格就能翻上幾十倍!」

  見劉靖神色平淡,余豐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劃道。

  「劉叔,您是不知道這幫人有多瘋!」

  「就說有個原本販私鹽的亡命徒,前幾日押上了全部身家,買了百份報紙,硬是換了三匹快馬,搶在所有人前頭運到了杭州。」

  「您猜怎麼著?這一趟,他賺的錢能在城南買兩進的大宅子!」

  「還有一個揚州的絲綢客商,本來是來進貨的,結果看了報紙後,連絲綢都不進了,把貨款全換成了報紙!」

  「說是這玩意兒到了揚州,比絲綢還硬通貨,那些個豪門大族為了看一眼咱們的『討賊檄文』,那是揮金如土啊!」

  說到這裡,余豐年眼中閃過一絲殺氣,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哪裡是賣報?這分明是在薅咱們的羊毛!是在喝咱們的血!」

  「劉叔,是不是該動手清理了?或者由鎮撫司接手,這錢咱們自己賺?」

  劉靖掃了一眼那帳冊上驚人的利潤差,卻並沒有生氣,反而啞然失笑。

  「豐年啊,眼皮子淺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大輿圖前,手指緩緩划過江南半壁,最終停在了錢鏐的杭州和楊行密的揚州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暴利,就是最好的餌。」

  劉靖轉過身,目光幽深:「你殺了一批,還會有下一批。」

  「只要有利可圖,這幫商販是殺不絕的。」

  「那便讓他們賺?」

  余豐年不解。

  「讓他們賺!不僅要讓他們賺,還要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劉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吞吐天下的氣魄。

  「咱們的人手、渠道終究有限。」

  「靠咱們自己發報紙,什麼時候能發到長安?什麼時候能發到洛陽?」

  「但這幫商販不同。」

  「為了逐利,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鑽狗洞、走私路,把報紙送進深宅大院,送進咱們觸手伸不到的地方!」

  劉靖的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

  「他們在替咱們開路!在替咱們把『劉靖』二字,把咱們的『仁政』、咱們的『繁華』,刻進天下人的腦子裡!」

  「這叫『攻心』。」

  劉靖走到余豐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等兩浙、江淮的人看慣了咱們的報紙,離不開了,覺得咱們歙州才是人間樂土的時候……那時,才是咱們進奏院去開分號的時候。」

  「屆時,這些商販就是現成的腳力,只需稍加收編,便是咱們撒出去的天羅地網。」

  余豐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劉叔是想把他們當豬養?養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劉靖笑道:「至於這點錢?咱們現在缺嗎?」

  確實不缺。

  劉靖現在不僅不缺錢,甚至可以說財大氣粗。

  一來是商院的收入,隨著蜂窩煤、精鹽和白糖如水銀瀉地般開始在整個南方慢慢鋪開,每月的利潤都在二三十萬貫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饒、信、撫三州,搜羅了那些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銀珠寶、囤積的糧草。

  刺史府的庫房如今堆得連老鼠都嫌擠。

  更別提那些被查抄的田產、商鋪以及豪宅府邸,劉靖早已下令全部劃歸商院名下。

  只等這三州徹底穩定,便會拿出來公開撲賣。

  粗略估算,光是這筆橫財,最少也能換回數百萬貫的現銀。

  余豐年聽罷,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點不平瞬間煙消雲散:「也是,跟這些大錢比起來,那點賣報紙的蠅頭小利,確實只夠給弟兄們買酒喝。劉叔寬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只是劉叔,這報紙上不僅有檄文,還有咱們的鹽鐵價格、民生政令。」

  「這豈不是把家底虛實都露給他們看了?」

  「讓他們看!」

  劉靖冷笑一聲,語氣霸道:「就是要讓他們看著咱們日子越過越紅火,看著他治下的百姓流著口水嚮往歙州!這叫『吸人』!」

  「當流民、工匠看到咱們這兒吃得飽、穿得暖,他們就會拖家帶口地往歙州跑!」

  「守著地盤有什麼用?我要讓他治下變成空城!」

  「對了,鎮撫司的暗樁,如今擴充得如何?」

  劉靖話鋒一轉,回到了正題。

  「回劉叔,這一年翻了一倍有餘。江淮、兩浙的關鍵城池,都有咱們的耳目。」

  余豐年挺直腰杆,一臉傲氣。

  「繼續擴。」

  劉靖語氣森然:「別心疼錢,沒錢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消息,是風吹草動都能傳回歙州的網。」

  「只要忠心和嘴嚴的。」

  正說話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守衛的驚呼。

  一名滿臉黑灰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顧不得行禮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劉靖定睛一看,認出這正是任逑。

  劉靖眼皮一跳,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什麼成了?」

  「高爐!那座水力高爐……出鐵了!」

  「騰」地一聲。

  劉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漲,連案上的茶盞被帶翻了都顧不上。

  「走!去看看!」

  劉靖大袖一揮,顧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軍器監外院,寒風凜冽。

  路過招工處時,劉靖瞥見那裡排起了長龍。

  一個面容清癯的年輕書生,正扶著一位老者,在吏員的案前鄭重地按下了紅手印。

  那書生眼神清亮,雖穿得單薄,脊樑卻挺得筆直。

  劉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人心可用啊。」

  他低語一聲,大步穿過重重關卡,走進了熱浪滾滾的內院。

  歙州城外,練江支流。

  這裡早已被劃為軍事重地,十步一崗,五步一哨。

  尚未走近,便聽見一陣如雷般的轟鳴聲。

  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大磚石高爐矗立在河畔,連接高爐的,是一排巨大的木製風箱。

  巨大的木製齒輪在油脂的潤滑下發出沉悶的「格楞」聲,通過一根粗壯的曲柄,帶動著數丈長的木製連杆進行往復推拉。

  「吱嘎——轟!吱嘎——轟!」

  連杆關節處發出的木材擠壓聲,伴隨著風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這頭鋼鐵巨獸的筋骨在律動,將強勁的風力源源不斷地灌入爐膛。

  爐頂,赤裸著上身的匠人們正喊著號子,將礦石、無煙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傾倒進去。

  「主公!您可算來了!」

  一個滿臉煙燻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來。

  正任跡。

  任跡雖然一身狼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指著高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給的圖紙,還有您教的『堆煤悶燒去硫』之法,煉出的這『焦炭』火硬且無煙!」


  「咱們這幾個月沒日沒夜地試,炸了三座爐子,終於把這『水力鼓風』給弄明白了!」

  任跡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了指旁邊案几上擺好的豬頭和香燭,小聲問道:「主公,吉時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爺?畢竟這是第一爐,求個心安……」

  劉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走到案幾前,親自拈起昂貴的沉香投入爐中,恭恭敬敬地對著高爐和虛空拱手一禮。

  「求火神爺保佑,護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鐵,平定亂世!」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神色肅穆。

  「吉時已到!開爐!」

  「開爐——!」

  旁邊,一個身材魁梧、赤裸著上身的老匠人也湊了過來。

  他渾身肌肉虬結,手裡提著一根粗大的鐵釺,正是當初在弩坊被劉靖折服的那位張鐵匠。

  「主公請看!」

  張鐵匠指著爐底,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隨著一聲令下,泥封的出鐵口被鐵釺捅開。

  「轟!」

  一條赤紅的火龍噴涌而出!

  金紅色的鐵水沿著預製的沙槽奔流,熱浪瞬間席捲全場,逼得眾人連連後退,鬚髮皆有些焦卷。

  那鐵水粘稠而熾熱,毫無凝滯之感,順著模具流淌,漸漸冷卻成一塊塊灰黑色的生鐵錠。

  劉靖不顧滾燙,命人夾起一塊鐵錠。

  幾桶冰涼的河水猛地潑去,「嗤——」的一聲,白霧騰空而起,衝散了表面的爐渣,水汽瞬間瀰漫全場。

  待白霧散去,露出了那塊青黑色的鐵疙瘩。

  「試刀!」

  張鐵匠親自操刀,他並沒有急著去碰那塊新鐵,而是先從角落裡拎出一塊舊坊產的土鐵,放在了鐵砧上。

  「主公請看,這是咱們以前出的鐵!」

  「噗!」

  一聲悶響,舊鐵應聲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斷面粗糙疏鬆,布滿了蜂窩狀的氣孔,像是發霉的饅頭。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大錘高高舉起,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新出爐的鐵錠。

  「當——!」

  一聲清脆悅耳、如擊磬鐘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河畔。

  鐵錠應聲斷為兩截,卻並未粉碎。

  劉靖上前撿起半塊,只見那斷口處細膩緊實,晶瑩如雪,沒有半點氣孔沙眼,泛著一股幽幽的青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鐵!」

  劉靖撫摸著那細膩的斷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飾不住。

  「質地如此緻密,這是煉製『百鍊鋼』的絕佳底料!」

  「有了這水力風箱和高爐,咱們的出鐵量不僅能翻上十倍,這鐵質更是脫胎換骨!」

  周圍的匠人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卻都眼巴巴地看著劉靖,眼中滿是忐忑與希冀。

  劉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任逑、任跡和張鐵匠身上,朗聲大笑。

  「當初在丹徒,本官曾許諾過你們,只要有真本事,便不問出身,脫去匠籍,入仕為官!」

  「今日,本官兌現諾言!」

  「賞!所有參與研製高爐的匠人,賞錢百貫,賜良田五畝!」

  說到這裡,劉靖加重了語氣,指著面前這幾位領頭的大匠,拋出了那個讓所有匠人都無法拒絕的承諾。

  「軍器監令及諸位坊主,統籌首功!」

  「特許全員脫去匠籍,授『將仕郎』,賜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許立門楣,子孫後代可入縣學,可參加科舉!若有才學,本官絕不吝惜高官厚祿!」

  「噗通!」

  任逑帶頭,任跡和張鐵匠緊隨其後,三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滾燙的沙地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對於他們這些世代操持賤業的工匠來說,什麼錢財,都不如最後那句「子孫可科舉」來得重!

  那是給了他們子孫後代一條改換門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謝主公大恩!我等……願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為主公效勞!」

  「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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