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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朱溫你不得好死!

2025-12-18 12:46:27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臘八夜,歙州府衙。

  寒風如刀,呼嘯著穿過庭院。

  東偏廳內卻是燈火通明,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松煙墨香與焦灼燈油的獨特味道。

  這裡沒有推杯換盞的喧囂,只有筆尖划過歙州皮紙的「沙沙」聲,密集得如同春蠶噬葉。

  按照劉靖定下的鐵律,考卷在送往閱卷官手中之前,必須先過一道前所未有的鬼門關——謄錄。

  劉靖深知,不同出身的書吏,其心性、習氣天差地別。

  若是混雜一處,非但效率低下,更易滋生事端。

  因此,他將徵調來的書吏,分置於不同院落。

  甲字房,坐著的清一色是軍中記室與參軍。

  他們腰杆筆直,帶著一股軍營的肅殺之氣。

  他們不懂錦繡文章,但執行軍令從不打折扣,寫出的字如同刀刻斧鑿,精準而冷硬。

  乙字房,則是從城中各大櫃坊、質庫借來的算手。

  他們精於計算,心思縝密,寫出的字一絲不苟,如同算盤上的珠子,顆顆分明,絕無差錯。

  而故事發生的丙字房,則最為特殊。

  這裡是「中樞」,也是專門處理「疑難雜症」的地方。

  這裡匯集了經驗最老道的「雜家」。

  有市井裡抄了一輩子書的話本匠,有鄉野間教了一輩子私塾的老學究,也有軍中和櫃坊里最頂尖的好手。

  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個半倚在案几上、滿手墨跡的「飛筆張」。

  此人本是杭州勾欄里專門抄寫話本的快手,靠著給說書先生抄底本混飯吃。

  這行當講究的就是個「快」字,練就了他眼到手到、筆走龍蛇的本事。

  尋常書吏抄一頁紙得歇三次手腕,他卻能一口氣抄上十頁不帶喘氣,且字跡雖不美觀,卻個個清楚,絕無錯漏。

  此刻,這平日裡最是利索的飛筆張,卻把筆桿子咬得咔咔作響,盯著面前一張卷子,那張平日裡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此刻也不住地抱怨。

  「這他娘的是哪個神仙寫的字?」

  「草書不像草書,隸書不像隸書,倒像是幾條蚯蚓在泥地里打滾!」

  「抄了二十年話本,也沒見過這麼『狂』的筆法!」

  「這讓人怎麼抄?神仙來了也得把筆折了!」

  可回應他的,卻依舊是無言的沙沙聲。

  他們的任務,一是抽檢校對。

  

  二是專門負責辨認那些字跡潦草、難以辨認的「疑難卷」。

  然而,正是這第二項任務,成了最大的瓶頸。

  此刻,丙字房內的氣氛,就像一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濃湯。

  突然,一陣極輕的騷動打破了靜謐。

  一個剛從縣學裡抽調來的年輕書吏,舉著一張卷子,臉色漲得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面前的墨卷,字跡與其說是潦草,不如說是一團被踩爛的蜘蛛,墨點與筆畫糊在一起,根本無法辨認。

  在講究「身言書判」、以書取人的大唐,寫出這種字,簡直就是一種罪過。

  負責監察的玄山都虞侯走了過去。

  這位殺人如麻的軍漢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個臉色煞白的年輕書吏,只是用戴著鐵護腕的手指,在卷宗上重重敲了一下。

  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武人對文弱書生的天然鄙夷。

  「廢卷。」

  不等那年輕書吏反應,他又補了一句,目光已經投向了下一排的書吏。

  「下一份。」

  年輕書吏手一抖,險些把卷子掉在地上。

  他知道,「廢卷」二字,意味著這張卷子背後的那名考生,數年的寒窗苦讀,就因為這手爛字,徹底化為泡影。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苦幹的老先生陳望,緩緩放下了筆。

  「慢著。」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常年教書的嘶啞,卻讓整個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位虞侯,主公還有第二道令。」

  那虞侯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瞭然。

  陳望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年輕書吏身旁,接過那張「蜘蛛卷」。

  目光剛一觸及那團如被雞爪刨過的墨跡,這位寫了一輩子正楷的老夫子,眉心便本能地狠狠跳了兩下,捏著卷角的手指都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仿佛那紙上塗的不是墨,而是什麼扎眼的髒東西。

  但他終究沒有扔掉卷子,而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口那股子「不吐不快」的文人習氣,對著燈火仔細端詳起來。

  但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燈火端詳半晌,才緩緩說道:

  「主公曾言,我等開科取士,求的是腹有乾坤的治世之才,非善於描紅的書法大家。」

  「故,凡遇字跡不清、難以辨認之卷,不得擅自廢棄……」

  「啪嗒。」

  一聲清脆的算盤撞擊聲,突兀地打斷了陳望的話。

  屋子正中,那個從錢莊借來的王算手,手邊放著抄了一半的卷子,另一隻手卻習慣性地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撥弄著,像是在核算今日的抄寫定額與工錢。

  他頭也不抬,嘴裡吐出一串冰冷的行話。

  「三人停筆,辨認一卷,耗時半刻。按每人每刻鐘抄兩百字算,這半刻鐘,我們便少抄了六百字。」

  他終於停下手,抬起頭,那雙習慣了看帳本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對「賠本買賣」的厭惡。

  「陳老,為了一個連字都寫不清的糊塗蟲,讓我們三人白白耗費功夫。」

  「這筆買賣,折了。」

  旁邊的飛筆張也把筆往桌上一扔,揉著酸痛的手腕,沒好氣地附和道。

  「王先生說得在理!咱們是來抄書的,不是來猜謎的!」

  「這破卷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有這功夫,早抄完兩頁了!」

  「這種連字都寫不好的糊塗蛋,直接廢了得了,省得禍害咱們!」

  王算手看向虞侯,語氣篤定。

  「按櫃坊的規矩,爛帳就是爛帳。」

  「虞侯說得對,直接作廢,少賠點燈油錢才是正理。」

  一瞬間,屋內原本密集的筆尖沙沙聲驟然一滯,氣氛如凍住的鉛塊。

  年輕書吏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手中的卷子變得千斤重。

  陳望深吸一口氣,沒有動怒。

  他太清楚這屋子裡的人在想什麼。

  大唐選才,首重「身言書判」,一手漂亮的楷書就是士子的臉面。

  像這種「蜘蛛卷」,在往常直接丟進火盆都不為過。

  他緩緩舉起那張「蜘蛛卷」,讓燭火映透紙背,聲音雖輕,卻如晨鐘暮鼓。

  「王先生,張兄弟,你們算的是『小帳』,是墨水和工錢的本錢。」

  「但主公要算的,是這江山的『大帳』。」

  陳老一字一頓,目光如炬,掃過那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

  「主公不惜重金、背負『壞了祖宗規矩』的罵名辦這謄錄院,不是為了選出寫字漂亮的抄書匠,而是要告訴全天下!」

  「在主公這裡,哪怕你窮得只能用劣墨禿筆,哪怕你的字丑得如鬼畫符,只要你肚子裡有治世的真東西,他就願意多花三倍的功夫,把那顆明珠從泥里挖出來!」

  「今天我們多花了半刻鐘,少抄了三份卷子,但傳出去的,是主公『不拘一格』的求才之志!」

  「這筆『人心帳』,二位,你覺得是賺了,還是折了?」

  王算手撥弄算盤的手指,僵住了。

  那個嚷嚷著要罷工的飛筆張,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但看著陳望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張被視作珍寶的爛卷子,喉嚨里那句髒話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是市井混子,但他也是苦出身。

  他忽然想到,如果當年也有人願意花這麼大功夫去聽聽他肚子裡的東西,他是不是就不用在勾欄里抄一輩子艷曲淫詞了?

  那個鐵面無私的虞侯,也默默地退後了一步,不再言語。


  滿屋的書吏,無論是市儈的飛筆張,還是精明的帳房,此刻都停下了筆,望向那張醜陋的卷子。

  他們忽然明白,自己手中這支筆的重量。

  陳望不再多言,眯起那雙昏花的老眼,手指幾乎觸碰到紙面。

  原本劍拔弩張的三人,此刻卻奇異地圍坐在了一張桌案前,對著那張「天書」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這一筆……橫折彎鉤,看著像『水』字旁。」

  年輕書吏指著一團墨跡,試探著說道。

  「不對。」

  飛筆張歪著頭,把那捲子橫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道:「這是個草書的『流』字!」

  「勾欄里的那些酸秀才喝多了都這麼寫,那一撇甩得跟狗尾巴似的,錯不了!」

  「慢著。」

  旁邊的王算手沒有看字,而是盯著那句話的前後文,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了兩下,像是在推演帳目邏輯。

  「前文提到了『疏浚』,後文是『以通舟楫』。」

  「若是『流』字,文理不通。按工部的行文習慣,此處應當是個動詞。」

  「是『疏』字。」

  陳望撫著鬍鬚,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指著那團墨跡中極其隱蔽的一點:「這孩子筆力雖亂,但章法還在。」

  「你們看這一豎,隱約有顏體的架子,只是寫急了。」

  「『疏浚河道』,唯有『疏』字,才配得上這前後文的治水之策。」

  「疏浚……疏浚……」

  飛筆張撓了撓頭,又湊近看了看,隨即一拍大腿:「嘿!還真是!」

  「這小子把『疏』字的左半邊寫成了草書,右半邊又寫成了行書,怪不得認不出來!是個怪才!」

  他又是想起什麼,伸出手指,在卷角那處尚未乾透的墨漬上輕輕捻了捻,指尖瞬間拉出一道粘稠的黑絲。

  他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嫌棄地皺起了鼻子。

  「這是城南老張家賣的『鍋底灰』,三文錢一大塊的劣貨!」

  「膠加多了,天一冷就發黏,寫快了容易拖泥帶水,把筆畫糊成一團。」

  「怪不得這『疏』字的右半邊跟個黑煤球似的,這小子也是個窮鬼,連塊像樣的松煙墨都買不起。」

  飛筆張一邊吐槽,一邊卻下意識地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小心翼翼地幫那捲子吸了吸多餘的墨漬,嘴裡嘟囔著。

  「也就是遇上咱們,換了別人,誰有閒心聞你這鍋底灰味兒……」

  「記下來。」

  陳望看了一眼飛筆張,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沉聲道。

  年輕書吏連忙提筆,工工整整地在備用紙上寫下了一個「疏」字。

  就這樣,四個人,四雙眼睛。

  陳望以經義破題,推敲文意;王算手以邏輯拆字,分析結構;飛筆張以經驗辨形,識別筆法;而年輕書吏則負責將這些從「墨團」里搶救出來的文字,一一記錄在案。

  一炷香後。

  當最後一個字被確認下來,三人都是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竟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張醜陋的、幾乎被判了死刑的「蜘蛛卷」,靜靜地躺在桌案上。

  而半個時辰後,一份字跡工整、硃筆耀眼的嶄新「硃卷」,在歙州皮紙上重獲新生。

  ……

  開元寺,禪房。

  窗外風雪如晦,屋內卻是一片冷冽的松墨香。

  沒有金玉,唯有一盞孤燈照著幾卷殘經。

  主持無相方丈盤膝而坐,那一身錦斕袈裟在昏暗中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卻掩不住他那一身枯木般的清苦之氣。

  劉靖換了一身青色常服,不帶甲冑,只帶了柴根兒隨行。

  他對著老僧恭敬地行了一個常禮,語氣誠摯。

  「大師,此次科舉,四方士子如過江之鯽,遠超官府預料。」

  「若非大師以此古剎收容千餘寒士,又施粥贈藥,這數九寒天裡,不知要有多少讀書人凍死街頭。」

  「某,代這數千學子,謝過大師援手。」


  無相方丈那雙枯瘦的手正在擺弄粗瓷茶具,沸水入壺,茶香雖不名貴,卻透著股暖人心脾的煙火氣。

  「阿彌陀佛。」

  方丈低眉垂目,溫聲道:「使君此舉,是為天下寒士開一條從未有過的活路。」

  「貧僧不過是借了幾間禪房,施了幾碗素粥,實在當不得使君如此重謝。」

  說著,老和尚將一隻茶盞輕輕推至劉靖面前。

  那茶湯色澤淡綠,泛著細密的白色沫餑,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仿佛他推過來的不是茶,而是一份難得的清靜。

  「請。」

  劉靖雙手接過,輕抿一口,只覺茶味微咸帶甘。

  他放下茶盞,看著這位雖身在空門,卻依舊心系蒼生的老僧,忍不住感嘆道:「上人過謙了。」

  「若無大師出面號召,這城中那些平日裡一毛不拔的富戶世家,又怎會如此痛快地捐糧捐布?」

  「大師這件紫金袈裟,在他們眼中,便是一面不得不敬的旗幟。」

  無相住持聞言,正在分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並沒有立刻反駁,而是低眉垂目,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金縷袈裟上。

  那袈裟雖有些陳舊,但在燭火下依舊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顯得華貴非常。

  「旗幟……」

  老和尚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像是風吹過枯葉,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與涼薄。

  「使君可知,貧僧的法號,為何喚作『無相』?」

  劉靖一怔,搖了搖頭。

  老和尚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那華麗的袈裟,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貧僧出身吳郡顧氏旁支,少年時也曾鮮衣怒馬,自負才貌雙全。」

  「只因捲入家族奪嫡的醜事,眼見至親手足相殘,血染祠堂,這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門,只求一個清淨。」

  「剃度那日,先師見我雖落了發,眼中卻仍有恨意與傲氣,對著銅鏡整理僧袍時,還在意那衣領是否平整。」

  「先師嘆我不舍皮囊,心有掛礙,未能真正放下。」

  「故而,賜名『無相』。」

  「他老人家是希望我能破除這身世家子的『貴相』與心中的『恨相』,悟透《金剛經》中『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真諦。」

  「可貧僧年輕時,卻恰恰辜負了這個法號。」

  「我雖不恨了,卻把那股子傲氣都花在了袈裟上,總覺得只有披上這最好的金縷衣,才配得上貧僧的身份與修為。」

  「先師見我整日在那袈裟上繡金線,曾冷笑著譏我一句。」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中,此刻卻精光內斂,深邃得如同古井,直視著劉靖。

  「莫非不披上這件袈裟,眾生便看不出你塵緣已斷,金海盡干?」

  劉靖眉頭一挑,試探著問道:「令師是在……點撥大師?」

  「是點撥,也是棒喝。」

  無相住持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旋滅旋生的茶沫,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真正的得道高僧,便是披著破衣爛襖,坐於枯骨墳冢,亦是真佛。」

  「只有心裡沒底、修為不夠的,才天天想著靠這身袈裟來裝點門面,向世人證明自己是個『高僧』。」

  「歸根到底,那時的貧僧,是把這袈裟當成了修行的招牌,」

  「這便是著相。有負『無相』之名啊。」

  劉靖看著老和尚如今依舊穿著這身華貴的袈裟,不由得問道:「既知是著相,那大師如今為何……」

  「因為眾生皆著相啊。」

  無相住持長嘆一口氣,放下了茶盞。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灌入,吹動他花白的鬍鬚和那身華貴的袈裟。

  他指著窗外那些在風雪中排隊領粥的百姓,目光悲憫。

  「世人眼孔淺顯,只認衣冠不認人。」

  「若貧僧今日穿一身破爛,如乞兒般立於街頭,又如何能號召這滿城富戶捐糧?」


  『又如何能讓百姓信服,這粥里沒有摻沙子?」

  「師父賜名『無相』,是教我修己時莫要被繁華迷眼;但如今貧僧穿著這身袈裟,卻是為了度人。」

  無相住持轉過身,背對著風雪,那一刻,他原本瘦小的身軀竟顯得無比高大。

  「若非為了替這眾生擋一擋風雪,貧僧又何必披上這件沉甸甸的『相』,去向這亂世化緣?」

  「所謂無相,非是無形,而是不滯於形。」

  「穿與不穿,皆是慈悲。」

  劉靖聽罷,原本端著茶盞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沒有像尋常香客那般驚嘆或跪拜,而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位老僧,眼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道理,他又何嘗不懂?

  殺人盈野是為了止戈,權謀算計是為了安民。

  他劉靖在這亂世中摸爬滾打,身上披著的那層令人聞風喪膽的「修羅皮」,何嘗不是另一件沉甸甸的「相」?

  大師披的是慈悲的袈裟,他披的是染血的鐵甲。

  雖衣裳不同,但那顆替眾生擋風雪的心,卻是一樣的。

  劉靖緩緩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這一次,他沒有行晚輩禮,而是整了整衣冠,對著無相住持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的拱手禮。

  「大師之言,劉靖……懂了。」

  這簡簡單單的「懂了」二字,比千言萬語的讚美,更重。

  無相住持轉過身,看著劉靖那雙堅定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

  他雙手合十,溫聲道。

  「阿彌陀佛。」

  「風雪雖大,只要心有『蓑衣』,便無處不可去。」

  正當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之前那名在謄錄院巡視的牙兵,顧不得禮數,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附耳在劉靖身側低語了幾句。

  劉靖聽著聽著,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鎖緊,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怎麼了?」

  無相住持溫聲問道。

  劉靖苦笑一聲,並不隱瞞:「大師有所不知。謄錄院那邊雖然規矩立起來了,但……遇到的麻煩也不小。」

  他將「蜘蛛卷」一事簡要說了,最後嘆道:「陳夫子做得對,但這代價也太大了。」

  「三人辨一卷,耗時半個時辰。丙字房那幾個人沒日沒夜地干,熬幹了燈油,也趕不上卷子送來的速度。」

  「如今積壓的卷子越來越多,而人手卻已經捉襟見肘。」

  「若按這個速度,怕是等到上元節,這榜也放不出來。」

  「我想再抽調人手,可這歙州三縣能寫一手好字的讀書人,不是進了考場,就是已經被抓了壯丁。」

  「這……」

  劉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這幾日,為了科舉、防務,他已經連續兩個通宵未曾合眼。

  腦子裡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廝殺,嗡嗡作響。

  過度的疲憊讓他的思維變得有些遲鈍,只是本能地計算著數字。

  「三十六人……」

  劉靖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面對數千積壓,怕是……杯水車薪啊。」

  無相住持看著劉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心中暗嘆一聲。

  他隨即微微一笑,溫言點撥道。

  「使君,您太累了,心神已亂,故而只看見了『數』,未看見『道』。」

  「治大國如烹小鮮,亦如治水。堵塞河道的,往往不是滔滔江水,而是那幾塊頑石。」

  「使君有所不知,我寺中有三十六名專門負責修補、謄抄古佛經的『寫經僧』。」

  「他們雖人少,但這手上的功夫,卻是練了幾十年的。」

  「他們心靜如水,字跡工整。」

  「更重要的是,他們常年與那些蟲蛀霉爛、字跡模糊的唐代古卷打交道,練就了一雙『慧眼』。辨認字跡的眼力,遠勝常人。」


  「這三十六人,若去抄寫尋常卷子,自然杯水車薪。」

  「但若使君將他們專用於辨認那些潦草難辨的『頑石』之卷,專攻疑難,是否就能讓使君麾下那兩百名書吏,重新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呢?」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清泉流過劉靖混沌的腦海,讓他那因熬夜而僵滯的思維瞬間通透。

  劉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渾濁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是啊!

  堵塞河道的瓶頸不在於普通卷子,而在於那些耗時耗力的「頑石」。

  這三十六名寫經僧,就是最好的「攻玉之錯」!

  他騰地站起身來,對著無相住持深深一揖到底,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敬意。

  「大師高義!若非大師點撥,劉靖險些因疲累而誤了大事!替天下寒士,謝過大師!」

  ……

  謄抄完畢的硃卷,被裝入封漆木箱,由甲士護送,送入西側的閱卷公舍。

  這裡更是如臨大敵。

  胡三公端坐主位,九名閱卷官分三組呈品字形排開。

  他們面前堆積如山的硃卷,不僅是文章,更是這亂世中無數寒門子弟的命。

  爭論聲,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開水。

  「荒謬!簡直荒謬!」

  左側案几旁,一名出身儒學世家的老考官氣得鬍子亂顫,指著一份卷子痛斥。

  「這考生竟提議『以瓷代銅,重開瓷監,專營海舶互市』!」

  「說什麼『泥土燒成金,可抵百萬兵』!滿紙銅臭,有辱斯文!這種唯利是圖的文章,當直接黜落!」

  「我不這麼看!」

  他對面那位曾在戶部任職的中年考官立刻反駁,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此子籍貫雖被糊住,但看其對白堊泥的淘洗火候如數家珍,必是饒州鄱陽一帶的老窯工出身!」

  「如今軍費浩繁,若能重振饒州瓷業,通過海路販往南海諸蕃,那便是源源不斷的軍餉!」

  「此乃富國強兵之策,當列乙等上!」

  而在右側,另一場關於水利的爭論更是火藥味十足。

  「異想天開!」

  一名工部出身的考官將一份卷子摔得啪啪作響。

  「這人竟想在信江險灘處設立『水轉連磨』之法,想把岸上拉縴的人力絞盤,改成用水輪驅動!」

  「說什麼『借水之力,替人拉縴』!」

  「哼,想法雖好,但水力無常,極難馴服。萬一水流暴漲,水輪轉得太快把船拽翻了,誰擔得起這個責?」

  「非也非也!」

  旁邊的年輕考官據理力爭:「此子並非空談!他在卷中畫了個『母子輪』的機括圖!說是用大輪帶小輪,再加個『制動木剎』來穩住勁道。」

  「雖然畫得粗糙,但這顯然是他在江邊常年觀察水碓、水磨悟出來的土法子!」

  「如今我軍逆流運糧,全靠縴夫拉縴。」

  「若此法能成,哪怕只能在幾處關鍵險灘省下三成力氣,也是大功一件啊!」

  爭論聲越來越大,甚至有兩名考官為了那個「母子輪」的圖紙爭得面紅耳赤,險些拍桌子。

  一直端坐主位的胡三公,看著這亂鬨鬨卻充滿活力的場面,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久違的欣慰。

  他沒有喝止眾人的爭吵,而是輕輕拿起那份引發爭議的「瓷器」硃卷,指節在案几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篤,篤。」

  清脆的聲響雖不大,卻讓爭得不可開交的眾考官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齊齊匯聚到了主位上。

  胡三公撫摸著那捲面上千篇一律的字,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

  「諸位,這般為了一個匠戶、一個狂徒的文章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老夫……有多少年沒見過了?」

  眾考官一怔,面面相覷。

  胡三公嘆了口氣,舉起手中的硃卷。

  「諸位,你們看。」

  「若在往日,我們看到這等熟悉瓷務的文章,第一反應便是去看名字,看看是不是哪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哪位同僚的請託。」


  「可如今,名字糊了,字跡也謄了。」

  「我們雖能猜出他多半是饒州人,甚至可能是個卑微的匠戶,但我們卻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他背後站著誰。」

  胡三公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只盯著這文章里的『貨』看!只論這策論能不能富國強兵!」

  「看不出他是誰,卻看得出他有才。這,才是主公要的真正的公平!」

  眾考官聞言,皆是心頭一震,隨即紛紛點頭,眼中的神色愈發肅穆。

  話音剛落,厚重的門帘被一隻帶著鹿皮手衣的手猛地掀開。

  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屋內的炭火猛地一暗,旋即又騰起更亮的火苗。

  劉靖身披黑色貂裘,帶著一身風雪寒氣大步入內,身後許龜提著兩個巨大的食盒,濃郁的參湯香氣瞬間沖淡了屋內的墨臭。

  「諸位辛苦。」

  劉靖示意眾人不必行禮,親自將滾燙的參湯一碗碗端到考官案頭。

  他隨手拿起兩份剛剛批閱完的卷子。

  左手一份,文采斐然,引經據典。

  右手一份,言辭質樸,卻針砭時弊。

  然而,無論內容如何天差地別,在那層硃砂紅字的遮掩下,它們的字跡卻是一模一樣的方正、呆板、毫無個性。

  劉靖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那張硃卷,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著那千篇一律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在這層硃砂紅字的遮掩下,世家引以為傲的「家學淵源」,那些曾作為他們身份標識的獨特筆法、暗號,統統失去了辨識度。

  在這裡,王家麒麟子和李家放牛娃,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劉靖看著這一幕,胸中湧起一股激盪之氣。

  他放下手中的卷子,環視著這群眼神明亮的考官,沉聲打破了沉默。

  「諸位。」

  眾考官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劉靖抬手止住。

  「不必多禮。」

  劉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硃卷,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如金石墜地。

  「我知道,有人在罵我們離經叛道,有人在笑我們多此一舉。」

  「但你們看看這些卷子——裡面藏著的,不再是哪家的門生故吏,而是真正的脊樑!」

  「今日諸位手中的硃筆,每一筆落下去,都不是在判卷,而是在判這亂世的命!」

  他端起一碗參湯,對著眾人高高舉起。

  「這碗湯,劉靖敬諸位!請!」

  「願為主公效死!」

  眾考官心頭一熱,齊齊舉起面前的湯碗,一飲而盡。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映照著每個人充滿希望的臉龐,仿佛這漫長的寒冬終將過去。

  然而,就在這江南的燈火溫暖如春之時,千里之外的北方,另一場足以凍結人心的風雪,卻正在落下。

  越過千山萬水,穿過呼嘯的寒風。

  曹州濟陰。

  這裡是朱溫為大唐末代皇帝李柷修築的「行宮」,實則是一座插翅難飛的死牢。

  十七歲的李柷,早已沒了當年的天潢貴胄之氣。

  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枯坐在昏暗的油燈下。

  窗外的北風嗚咽,像極了無數冤魂在索命,拍打著窗欞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這座府邸守備森嚴,連一隻鳥飛過都要被射下來。

  李柷從早到晚,連如廁都有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這種日復一日的鈍刀子割肉,讓他幾近崩潰。

  「啪。」

  燈花爆裂。

  李柷驚得渾身一顫,手中的《左傳》跌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指尖剛觸碰到書脊,房門卻被人粗暴地撞開。

  風雪裹挾著寒意灌入,燭火搖曳欲熄。

  兩名身披重甲的梁軍武士大步邁入。

  他們面無表情,手中無刀,卻各自捧著一段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的白綾。


  李柷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們……要幹什麼?」

  他顫抖著後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甲士不語,只是逼近。

  沉重的戰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孤……我已經退位了!江山都給他了!為何還要趕盡殺絕?!」

  李柷崩潰大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帝王威儀:「朱溫答應過讓我活著的!我是濟陰王!我是……」

  「濟陰王,上路吧。」

  左邊的甲士終於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鏽,不帶一絲活氣:「陛下說了,只有死人,才不會被那些懷念前朝的亂臣賊子惦記。」

  「不!朱溫老賊!你言而無信!你不得好死!」

  李柷絕望嘶吼,抓起案上的硯台狠狠砸去。

  硯台砸在甲士的胸甲上,發出一聲悶響,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襲來。

  一名甲士如捉小雞般按住李柷的雙肩,將他死死釘在牆上。

  另一人熟練地抖開白綾,繞過那細嫩的脖頸,在腦後猛地收緊。

  「荷……荷……」

  咒罵聲戛然而止,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喘息。

  李柷的雙腳離地,拼命亂蹬,雙手死死抓著脖子上的白綾,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那雙充滿怨毒與恐懼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凸起,死死盯著北方的夜空,仿佛在向這蒼天發出最後的詛咒。

  直到最後一點光彩徹底渙散。

  屍體不再抽搐。

  甲士鬆手,任由這位大唐最後的皇帝像一攤爛泥般滑落在地。

  ……

  翌日,洛陽宮文思殿。

  朱溫身著明黃龍袍,高坐於龍椅之上。

  此刻,這位殺人如麻的開國皇帝,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捶胸頓足,痛哭流涕。

  「朕待濟陰王如親子,本欲讓他安享富貴,誰知天妒英才,竟突染惡疾,暴斃而亡!痛煞朕心!痛煞朕心啊!」

  朱溫哭得幾度昏厥,甚至連頭上的通天冠都歪了,顯得滑稽而恐怖。

  他一邊捶胸頓足,一邊透過指縫,用那雙渾濁而陰狠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群臣的反應。

  他紅著眼,厲聲下令。

  「傳朕旨意,追諡其為『哀皇帝』,按天子之禮厚葬於濟陰!誰敢怠慢,朕誅他九族!」

  丹陛之下,群臣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稱頌陛下仁德。

  然而,在這看似歌功頌德的聲浪下,卻涌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

  站在武將一列的劉知俊,低垂著頭,死死盯著金磚地面上那冰冷的紋路。

  他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

  作為大梁的開國功臣,他本該跟著一起痛哭流涕,表表忠心。

  可此刻,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四肢百骸中冒出。

  他想起了當年還在大唐軍中時,曾立誓效忠李家天子。

  如今,那個少年天子就像一隻螞蟻一樣被捏死了,連屍骨都要被這虛偽的眼淚再羞辱一番。

  而他,卻要跪在這個弒君者的腳下,高呼萬歲。

  一股混雜著兔死狐悲的恐懼,在他心中瘋狂蔓延。

  李柷把江山都讓了,尚且活不成。

  那他們這些手握重兵、功高蓋主的異姓功臣,又能活多久?

  劉知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龍椅上那個哭得呼天搶地的朱溫。

  在那張涕淚橫流的臉龐下,他分明看到了一雙比毒蛇還要陰冷的眼睛。

  這大梁的天,怕是容不下活人了。

  而在文官隊列的末尾,幾名大唐舊臣更是面如死灰,渾身顫抖。

  他們不敢抬頭,生怕眼中的恨意被那龍椅上的暴君察覺。

  ……

  五日後,歙州。


  進奏院內,林婉正伏在案前,審閱著最新一期《歙州日報》的樣張。

  原本定下的頭版,是《科舉圓滿,千名士子入闈》。

  「院長!鎮撫司急報!」

  侍女清荷撞開房門,手裡捏著一卷封著火漆的密信,臉色煞白。

  林婉接過密報,一目十行。

  「啪!」

  她猛地將密報拍在桌案上,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刻卻興奮不已。

  「好一個染病暴斃……好一個厚葬濟陰!」

  林婉冷笑一聲,聲音里透著股森然的殺氣:「朱溫老賊,你這是自絕於天下,更是把這天下人心,拱手送到了我家主公面前!」

  她霍然起身,大袖一揮,決絕道。

  「傳令採編司,把原本的頭版撤下來!立刻重寫!」

  「這……那科舉的事?」

  清荷一愣:「那可是主公最看重的大事……」

  「科舉做副版!」

  林婉走到窗前,推開窗欞,任由冷風吹亂她的髮絲。

  「頭版標題給我用擘窠大字,要墨色濃重!」

  「《國殤!朱賊弒君,大唐帝星隕落濟陰!》」

  她轉過身,盯著清荷,一字一頓地教導道。

  「清荷,你要記住。單純的喜事,震動不了人心;單純的喪事,只會讓人絕望。」

  「但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林婉的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仿佛將整個天下都囊括其中。

  「左邊是北方修羅場,天子慘死,人命如草芥!」

  「右邊是歙州桃花源,開科取士,寒門躍龍門。」

  「這一主一副,一黑一紅,不用咱們多說一個字,天下讀書人和百姓自然會明白!」

  「哪裡是地獄,哪裡才是人間樂土!」

  清荷雖然聽不懂什麼「修羅場」、「桃花源」,但看著小姐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只覺得厲害極了,連忙點頭如搗蒜。

  林婉看了一眼這個一臉茫然的小丫頭,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並沒有指望一個丫鬟能聽懂其中的權謀算計,只是這計策太過精妙,她心中激盪,竟有些不吐不快。

  「罷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林婉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光芒卻並未熄滅。

  清荷聞言,有些訕訕的說道:「奴雖然笨,但聽娘子的定是沒錯的!那……奴這就去把外面的孔目叫進來?」

  「不用,我親自去。」

  林婉整理了一下衣冠,猛地推開內堂的大門,大步邁入外面的進奏院公堂。

  公堂內,數十名書吏正在忙碌,校對聲、翻書聲此起彼伏。

  林婉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亮,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停筆!本院有令!」

  「本期卷首標題,給我用擘窠大字寫!」

  「《國殤!朱賊弒君,大唐帝星隕落濟陰!》」

  此言一出,偌大的進奏院公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正在埋頭校對的十幾名書吏手中的筆齊齊停住,就連角落裡正在調試雕版的老工匠,手裡的刻刀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採編司的主事,一位年過五旬的老儒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那個氣勢如虹的年輕女子,眼中滿是驚恐。

  「院主,這……這可是把朱溫往死里得罪啊!」

  老主事聲音發顫:「若是激怒了北邊,大軍南下……而且,如此直白地罵當朝皇帝是『賊』,這在禮法上……」

  周圍的書吏們也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他們習慣了潤色文字,習慣了委婉表達,像這樣如同戰檄般赤裸裸的咒罵,簡直是聞所未聞。

  林婉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這群被舊時代規矩束縛住的文人。

  「禮法?」

  她冷笑一聲,一步步走下台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朱溫弒君篡位,殺我大唐天子,他講過禮法嗎?他屠戮忠良,血洗長安,他講過禮法嗎?」

  林婉走到老主事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若是連我們手中的筆都不敢罵他是賊,那這天下,還有誰敢說真話?!」

  老主事被她那凜冽的氣勢逼得倒退兩步,額頭上冷汗涔涔。

  林婉不再看他,而是環視四周,聲音放緩,親自向眾人闡明這其中的利害。

  「諸位,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但你們要記住,單純的喜事,震動不了人心;單純的喪事,只會讓人絕望。」

  「但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話音落下,角落裡的老工匠默默撿起刻刀,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了淚光。

  他是從長安逃難來的老手藝人,當年朱溫強逼昭宗遷都洛陽,拆毀長安宮室,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他雖僥倖保住了性命,但這雙刻了一輩子書的手,卻在逃難路上被亂兵踩斷過兩根指頭,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那份痛,就是他對朱溫刻骨的恨。

  「院主說得對!」

  老工匠忽然啞著嗓子吼了一句:「那朱溫就是賊!是畜生!」

  「這版,老漢我刻了!就是拼了這雙殘手,今晚也要把這罵賊的板子刻出來!」

  「對!刻出來!」

  「罵死那個老賊!」

  書吏們的情緒被點燃了。

  他們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此刻,他們意識到手中的筆,就是最鋒利的刀。

  林婉看著這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轉頭看向身旁早已聽得熱血沸騰的清荷,沉聲吩咐道。

  「清荷,去研墨。今晚,我要親自撰寫這篇討賊檄文!」

  ……

  翌日清晨,隨著新一期《歙州日報》的發售,整個歙州再次沸騰。

  而在這沸騰的輿論浪潮中,有人看到了國讎家恨,也有人嗅到了金錢的腥味。

  績溪縣城門口。

  寒風凜冽,一個身穿羊皮襖、滿臉精明相的中年漢子,正蹲在報攤不遠處的避風口,指揮著幾個雇來的閒漢。

  此人名叫趙四,本是杭州城裡一個販私鹽出身的「老江湖」。

  當年他提著腦袋在浙西的大山里鑽來鑽去,雖然熟悉每一條只有野獸才走的山間捷徑,但終究是刀口舔血,賺的都是買命錢。

  後來金盆洗手做了正行,卻因為沒靠山,日子越過越緊巴,受盡了同行的白眼。

  可自從他發現《歙州日報》在杭州的火爆程度後,他那雙賊亮賊亮的眼睛就紅了。

  那哪裡是報紙?

  那分明是一張張印著字的金葉子!

  杭州的富商勛貴、世家大族,在這個信息封閉的時代,對這種能知曉天下大事的「神物」趨之若鶩。

  歙州賣二十文,到了杭州,那些大戶人家隨手就是幾百文,甚至一兩貫錢只為求個「鮮」!

  幾十倍的暴利!

  但這也難如登天。

  之前有不少行腳商試過,都因為路途遙遠,等把報紙運到杭州,消息早就傳開了,報紙也就成了廢紙。

  而且,就算運到了,進不去豪門的深宅大院,也賣不上高價。

  趙四一咬牙,把家裡的幾畝薄田和祖宅都死當給了城裡的質庫,又找地下櫃坊抬了利滾利的「閻王債」,一口氣買了六匹健壯的浙西山馬,還帶上了兩個不要命的侄兒。

  這若是讓旁人看了,定會罵他是個瘋子。

  但趙四心裡苦啊。

  上一期《歙州日報》發榜時,他就因為猶豫,只帶了幾十文錢的貨。

  結果眼睜睜看著隔壁那個平日裡被他瞧不起的「賴頭張」,因為膽子大,借錢囤了一百份報紙去杭州,回來後直接買房置地,納了小妾,見了他更是鼻孔朝天。

  那口氣,趙四憋了整整五天!

  他受夠了這種一文錢掰成兩半花的日子,也受夠了被同行騎在頭上的窩囊氣。


  既然賴頭張能行,他趙四憑什麼不行?

  更何況,趙四雖然大字不識一筐,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期報紙,和往期不一樣!

  這期是啥?

  是科舉放榜!

  他不懂什麼策論詩賦,但他知道,杭州城裡那些豪門大族,哪個沒資助幾個讀書人?

  哪個不盯著這未來的官老爺是誰?

  平日裡的報紙,那是看個熱鬧,那是消遣。

  可今兒個這報紙,上面印的是「龍門名單」,那是前程!

  那些平日裡摳門的管家,為了第一時間知道自家公子中沒中,或者為了看看有沒有值得拉攏的新貴,絕對捨得掏大錢!

  這不僅僅是報紙,這是敲開豪門大院的「金磚」!

  想到這裡,趙四眼裡的猶豫徹底散去,只剩下貪婪。

  這是一場豪賭。

  光是這六匹馬的本錢,就足以讓他傾家蕩產。

  贏了,便是腰纏萬貫,醉臥揚州,把那賴頭張踩在腳下。

  輸了,大不了這條爛命賠給櫃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動作麻利點!」

  趙四搓著凍僵的手,壓低聲音催促:「每人限購三份,你們分批去買!」

  「多換幾身衣裳,別被認出來了!買來了,爺給你們每份加五文錢的跑腿費!」

  不一會兒,趙四身後的馬褡子裡就塞滿了油墨未乾的報紙,足足兩百多份。

  正當他準備撤退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趙四猛地抬頭,只見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也停著幾匹快馬。

  一個刀疤臉漢子,正指揮著手下大量收購報紙。

  同行?!

  趙四心頭一緊,手本能地摸向靴筒里的障刀。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他帶著侄兒和幾個雇來的潑皮,假裝路過,慢慢逼近。

  那刀疤臉也是老江湖,立刻警覺,手按刀柄,眼神如鷹。

  「朋友,哪條道上的?」

  趙四皮笑肉不笑:「這績溪的報紙,怕是不夠分吧?」

  刀疤臉打量了趙四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匹矮壯結實的坐騎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了幾分。

  「我往北,去宣州和揚州。」

  刀疤臉聲音沙啞:「那邊的鹽商和漕幫,對這玩意兒稀罕得很。」

  趙四鬆了口氣。

  宣州揚州?

  那是淮南地界,井水不犯河水。

  「巧了,我往東,回杭州。」

  趙四收起短刀,堆起笑臉:「路寬得很,各發各的財!」

  「借吉言!」

  兩撥人如同分流的溪水,迅速背道而馳。

  「二叔,那刀疤臉看著也是個狠角色,咱們就算跑得快,到了杭州,萬一他跟咱們搶生意怎麼辦?」

  侄兒有些擔憂地問道。

  趙四冷笑一聲,拍了拍馬褡子:「搶?他拿什麼跟我搶?」

  「這報紙是稀罕物,但要想賣出高價,你得知道賣給誰!」

  「那個刀疤臉只知道去酒樓茶館兜售,那是笨法子!頂天了賣個百十文錢。」

  趙四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狡黠:

  「咱們不一樣。咱們以前送私鹽,專走大戶人家的後門!」

  「杭州城裡那幾十家豪門的門子、都管,哪個沒拿過耶耶的好處?」

  「這報紙,咱們不擺攤,直接送進深宅大院!」

  「送給那些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最愛聽天下奇聞的老夫人和內眷們!」

  「對那些貴人來說,一貫錢算個屁?」

  「只要能讓她們在牌桌上多幾個談資,十貫錢她們也捨得掏!」

  「這叫『看人下菜碟』!這才是咱們獨門的買賣!」

  「走!不走官道,走咱們以前運私鹽的那條『鬼見愁』老路!」


  趙四翻身上馬,手裡牽著另一匹備用馬的韁繩,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臀上,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二叔,這路太險了吧?」

  侄兒想起那崎嶇的山道,心裡直打鼓。

  「富貴險中求!若是北邊的草原馬,進去就得折了腿!」

  「但咱們這幾匹是專門挑的浙西山馬!」

  「個頭雖小,但走山路如履平地,耐力更是沒得說!」

  趙四回頭吼道:「都給我聽好了!咱們每人雙馬! 中途不歇人,只換馬!」

  「騎累了一匹,就跳到備用馬上繼續跑!就算跑死這六匹畜生,也必須在明日城門開啟前,趕到杭州!」

  「駕——!」

  三個人,六匹馬,捲起漫天雪塵,並沒有順著寬闊的官道南下,而是猛地一拐,衝進了一旁雜草叢生的荒野山道。

  那是只有老私鹽販子才知道的絕密捷徑。

  為了那幾百倍的暴利,趙四這是在拿命和時間賽跑。

  ……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城門剛開,三匹口吐白沫的快馬便如瘋了一般沖了進來。

  趙四顧不得滿身泥濘和快要散架的骨頭,背著那沉甸甸的褡子,直奔城南的顧家宅第。

  他滿心以為,只要這張印著「龍門名單」的報紙一亮出來,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雖然他不識字,但他聽進奏院門口的閒漢們議論過,這一期報紙上全是關於科舉的「乾貨」。

  在他這個粗人想來,科舉的乾貨還能有啥?

  肯定就是那張金貴的「龍門榜」啊!

  「咚咚咚!」

  顧家側門被敲響。

  門子探出頭,一看是老熟人趙四,剛想打招呼,趙四就一臉諂媚地遞過去一份報紙。

  「劉都管!大喜啊!歙州科舉放榜了!小的跑死了三匹馬,第一時間給您送來了!這可是……」

  那劉都管也是個識字的,漫不經心地接過報紙,眼神往卷首上一掃。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就像是見了活鬼。

  「你……你……」

  劉都管的手哆嗦得像篩糠,猛地把報紙扔回趙四臉上,壓低聲音怒吼道:

  「趙四!你瘋了?!你想害死我顧家滿門嗎?!」

  「拿著這種大逆不道的反文到處跑,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滾!趕緊滾!別讓人看見你來過我顧家!」

  「砰!」

  大門重重關上,差點夾斷了趙四的鼻子。

  趙四懵了。

  他不識字啊!他只知道這是科舉榜單,怎麼就成「大逆不道」了?

  怎麼就「害死滿門」了?

  「劉都管!劉哥!這是科舉……」

  「滾!!」門內傳來歇斯底里的咆哮。

  趙四咽了口唾沫,心裡有些發虛,但看著那一褡子的報紙,那是他的祖宅、他的命啊!

  他不信邪,又跑了下一家,那是做絲綢生意的王家。

  結果一模一樣。

  王家的都管剛看了一眼卷首標題,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二話不說,直接叫家丁把趙四叉了出去,連平日裡的交情都不認了。

  一家,兩家,三家……

  整整一個上午,趙四跑遍了平日裡熟悉的十幾家豪門。

  沒有一家肯收,所有人看了那報紙都像看了瘟神,輕則驅趕,重則甚至想報官抓他。

  趙四蹲在街角的避風口,看著手裡那兩百多份報紙,整個人如墜冰窟。

  完了。

  全完了。

  祖宅沒了,地沒了,還要背上一屁股利滾利的閻王債。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趙四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報紙上墨色濃重的大字。

  他不認識它們,但它們就像一道道催命符,扼住了他的喉嚨。

  那一刻,一種名為「宿命」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莫非,這就是命?

  恍惚間,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那時他還小,燒得渾身滾燙,滿嘴胡話,據他老娘說。

  那時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跪求那個據說能通鬼神的遊方道士。

  那道士原本正縮在破廟裡烤火,見老娘磕頭磕得滿臉是血,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化在水裡給趙四灌了下去。

  也不知是神力還是藥力,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趙四那高熱,竟然奇蹟般地退了。

  老娘千恩萬謝,正要磕頭,那道士卻伸手扶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早已磨損的舊銅錢手串上,忽然嘆了口氣。

  「這位娘子,這手串,還是當年貧道送你的。」

  老娘一愣,借著火光仔細端詳那道士的眉眼,這才猛地想起來。

  二十年前,她還是個沒出閣的姑娘時,曾在路邊救過一個餓暈的落魄小道士,施捨了一碗熱粥。

  那小道士臨走前,便留下了這串厭勝錢,說是能保平安。

  「是你?!」

  老娘驚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雖然鬚髮灰白,但眉眼間依稀有當年模樣的道人。

  那道士笑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目光深邃得嚇人。

  「貧道今日路過,正是算準了當年那一粥之恩,該還了。」

  說完,他看了看還在昏睡的趙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留下了那句讓老娘念叨了一輩子,卻讓趙四嗤之以鼻的批語。

  「這小子,你這輩子就是個勞碌命,那些安穩錢、太平財,你是一個子兒都留不住的。」

  「若日後若真想發筆橫財,莫去求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也別指望祖宗積德。」

  「你的財運在南邊。」

  「只有等到那裡的天變了顏色,等到帝星點頭,你的財庫,才算是開了。」

  說完這句,那道士正欲轉身離去,卻又忽然停下腳步。

  他皺著眉,從袖中掏出幾枚銅錢,隨手往雪地上一撒。

  「叮鈴鈴——」

  銅錢落地,排成了一個極其古怪的卦象。

  道士盯著那卦象看了許久,原本漫不經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與震驚。

  他猛地抬頭望向南方,手指在袖中飛快掐算,嘴裡神神叨叨地念叨著。

  「怪哉……怪哉……」

  「這天下的氣運,明明該斷在北邊……怎麼這南邊突然冒出一股子看不透的紫氣?」

  「這帝星的光,怎麼是從南邊那個死局裡照過來的?」

  道士搖了搖頭,似乎想不通其中的關竅,最後只能長嘆一聲「天機亂了,天機亂了」,便瘋瘋癲癲地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

  這段塵封的記憶,如同閃電般划過趙四的腦海。

  天變顏色……帝星點頭……

  趙四慘笑一聲,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下來。

  如今這世道,北邊的皇帝都被那朱溫老賊欺負得連家都沒了,這天……

  確實是灰濛濛的,可哪有什麼財庫?

  自己在南方多少年了,哪來的財?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趙四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那張報紙。

  但他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這明明只是一張印了字的粗紙,可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威嚴。

  特別是卷首那個鮮紅的方印。

  他不識字,認不出那是什麼印。

  但在風雪裡,那抹紅色紅得刺眼,紅得正氣凜然。

  忽然,侄兒在一旁嚇得哭出了聲:「二叔……咱們是不是被騙了?」

  「閉嘴!」

  趙四猛地站起身,那一刻,私鹽販子的狠勁兒涌了上來。

  死也要死個明白!

  他環顧四周,看到街角有個擺攤代寫書信的老儒生。


  因為科舉剛過,年輕讀書人都去趕考了,只剩下這幾個落魄的老酸儒。

  趙四衝過去,從兜里拿出最後兩枚銅錢,拍在桌上。

  「老頭!給我念念!這上面到底寫的什麼鬼東西?!」

  老儒生慢吞吞地眯起昏花的老眼,湊近了拿起報紙。

  只看了一眼。

  「啪嗒。」

  老儒生手裡的毛筆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從凳子上滑了下來,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這……這……這是反詩!這是檄文啊!要殺頭的!我不念!我不念!」

  老儒生推開銅錢就要跑。

  「想跑?!」

  趙四一把揪住老儒生的衣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拎了回來。

  「噌!」

  雪亮的短刀出鞘,死死抵在老儒生的脖子上。

  趙四面目猙獰,眼角都要瞪裂了:「耶耶把命都搭在這上面了!」

  「今兒個你不念,先殺了你墊背!」

  「念!!」

  老儒生嚇得尿了褲子,哆哆嗦嗦地撿起報紙,帶著哭腔,結結巴巴地念出了那行讓他魂飛魄散的標題。

  「國……國殤!朱……朱賊……弒君!大唐……帝星……隕落濟陰!!」

  轟!

  那幾個字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趙四的天靈蓋上。

  朱溫……殺了皇帝?!

  這哪裡是科舉榜單?

  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難怪那些都管像見了鬼一樣!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天下都要大亂了!

  那一瞬間,趙四腦海中那句塵封的讖語,終於和眼前的現實重疊在了一起。

  「只有等到那裡的天變了顏色,等到帝星點頭……」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天變顏色!原來這就是帝星點頭!

  趙四的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他癱坐在雪地里,就在他發愣的時候。

  突然,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趙四!趙兄弟!留步!留步啊!」

  趙四茫然地抬起頭。

  只見之前那個把他叉出門的王家都管,還有那個讓他滾的顧家劉都管,甚至還有好幾個豪門的帳房,正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跑。

  他們跑得帽子都歪了,臉上哪還有剛才的凶神惡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焦急,還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貪婪。

  「趙兄弟!誤會!剛才都是誤會!」

  顧家的劉都管沖得最快,一把扶起地上的趙四,還不忘幫他拍去屁股上的雪,臉上堆滿了笑。

  「剛才是我眼拙,沒看清這寶貝!」

  「我家阿郎說了,這報紙,有多少我們要多少!」

  「放屁!顧老六你別想獨吞!」

  王家都管一把擠開他,抓著趙四的手就不放,手裡直接塞過來一鋌沉甸甸的白銀。

  「趙兄弟,咱們可是老交情了!這報紙賣給我!一份我出……我出五百文!不,一貫錢!」

  「我出兩貫!」

  「我出三貫!趙兄弟,賣給我!」

  一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都管,此刻就像一群爭搶腐肉的禿鷲,圍著趙四,眼裡冒著綠光。

  他們怕這報紙嗎?

  怕。

  但他們更怕自家的主子成了瞎子、聾子!

  皇帝死了,這天下要變天了!

  誰先拿到這個消息,誰就能在接下來的亂局裡搶占先機,甚至避開滅門之禍!

  相比之下,幾貫錢算什麼?

  趙四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愣了許久。

  隨後,他撿起地上的短刀,插回靴筒,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扭曲而狂喜的笑容。

  他賭贏了。

  這哪裡是報紙?

  這分明就是這亂世里,最值錢的買命符!

  這一日,江南的風雪未停,但另一場更猛烈的風暴,已藉由這薄薄的紙張,呼嘯而起,席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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