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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朕無恙,你退下

2026-05-11 14:14:22 作者: 很廢很小白

  他回過頭,看向夜幕下巴陵城東城牆的輪廓。

  缺口就在那裡。

  兩丈寬,麻袋和碎石草草堆了半人高。

  白天讓斥候遠遠看過了,修補得極其粗劣,麻袋連夯都沒夯實,碎石也沒澆築泥漿,就那麼虛浮不實地堆著。

  他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從出發位置到缺口的距離。

  三百步。

  先登營捨命飛奔,大約需要半盞茶的工夫。

  三百步。

  就是他後半輩子的全部身家性命。

  「陳兆。」

  「在。」

  「一會兒你帶先登營率先登城,衝到缺口不要停,直接往上塞人。」

  「不用管軍陣,不用管傷亡,就是往裡填命。」

  

  「你呢?」

  「次陣,你上去之後,我跟著上。」

  陳兆張嘴想說什麼。

  「噤聲。」

  姚彥章打斷他。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陳兆閉了嘴。

  姚彥章從懷裡掏出一條汗巾,把馬槊的槊杆從頭到尾擦了一遍。

  槊杆上的麻繩被汗漬浸得微微發黑,觸感粗糙但不打滑。

  他試了試手感,又握了握槊頭下面那一段,感覺沉實趁手,這才把汗巾塞回懷裡。

  然後他等著。

  等著鼓聲響起,等著那一聲令下,等著把命押在刀口上。

  丑時。

  城外驟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響。

  那是神威大炮。

  鐵丸裹著一團熾烈的火光和白煙,拖著尖銳刺耳的呼嘯,從黑暗中射出來。

  三發鐵丸接連轟擊北城牆,轟響連成一片。

  然後是南城的砲車齊發。

  最後是三面城牆外戰鼓同時擂動,號角齊鳴。

  數萬人的吶喊聲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聲浪滔天。

  秦彥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把推開面前的人衝到城樓憑欄邊往外看。

  城外黑暗中,數不清的火把正以遠超前五波的勢頭逼近。

  「全軍戒備!!這次是動真格!所有人給我上城牆!!」

  東城。

  姚彥章聽見了炮聲。

  他的血一下子湧上來了。

  三個半時辰的等待像是把一鍋水燒到了鼎沸,就差最後那一把火。

  現在火來了。

  他霍然把馬槊從地上拔起來,橫在胸前,轉過身,面對一千二百名先登營。

  兩個字。

  「蟻附。」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陳兆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低著頭弓著腰,左手舉著鐵盾,右手攥著橫刀,腳下的步履快得驚人。

  身後三百個蔡州老卒緊緊跟著他,鐵甲碰撞的聲音匯成一陣急促的金鐵交鳴之音。

  然後是其餘九百人。

  一千二百個人影從黑暗中湧出來,沉默而兇猛地撲向東城牆。

  沒有喊殺聲。

  先登營的規矩是銜枚疾走。

  嘴裡咬著一截木製短枚,不許出聲。

  靴子踩在泥地上的悶響和鐵甲碰撞的叮噹聲混在一起,像一陣低沉的悶雷在地面上滾動。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城頭上的守軍終於驚覺。

  一個值夜的都頭聽見了東面傳來的動靜。

  不是之前那種稀稀拉拉的佯攻聲響,是大隊人馬疾行的密集腳步聲,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他扒著女牆往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麼遠,但他隱約看見了城根下涌動的黑影。

  鋪天蓋地的,像蟻群一樣從黑暗中冒出來。

  「敵……敵襲!」

  他的聲音變了調。

  「東城有敵!」

  他的喊聲剛出口,城根下已經響起了雲梯架在牆頭的悶響。

  不是一架,是十幾架。

  先登營衝到城根下之後,根本沒走缺口。

  陳兆帶著三百蔡州老卒直奔缺口,其餘九百人分成十幾股,同時在缺口兩側的城牆上架起了雲梯。

  這是姚彥章事先安排好的。

  缺口是主攻方向不假,但他不會傻到把一千二百個人全塞進兩丈寬的口子裡。

  兩翼同時蟻附,分散守軍的心神,讓他們顧此失彼。

  缺口處,陳兆第一個翻了上去。

  麻袋堆得確實不高,半人高的碎石和泥土堆成一個歪歪斜斜的斜坡。

  陳兆用鐵盾頂著腦袋,像一頭犀牛一樣撞上了斜坡。

  他的左腳踩在一隻鬆動的麻袋上,麻袋一滑,他差點摔倒。

  他用盾牌往地上一撐,穩住身形,右手的橫刀已經揮了出去。

  刀刃砍在了一個東西上。

  一截矛杆。

  城頭上守軍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一個守兵手持長矛從缺口上方捅了下來,矛頭貼著陳兆的肩甲削過去,在鐵甲上劃出一道火星。

  陳兆側身閃過,橫刀順勢一劈,砍斷了矛杆。

  「上!」

  他悶聲吼了一嗓子。

  身後的蔡州老卒們不需要他催。

  第二個翻上來的是一個叫趙麻子的老兵。

  這人臉上坑坑窪窪全是痘疤,丑得嚇人,但膂力驚人。

  他一翻過麻袋堆,兩隻手抓住缺口上方的磚沿,整個人像猿猴一樣翻了上去。

  落地的瞬間用刀鞘把面前一個守兵撞倒在地,然後一刀砍了下去。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先登營的老卒們一個接一個地從缺口湧上去。

  缺口上面的守軍終於回過神來了。

  李瓊從半夢半醒中霍然驚起。

  他聽見了東城牆方向傳來的廝殺聲。

  不是之前那種稀稀拉拉的佯攻動靜,是真正的廝殺。

  兵刃交擊之聲、慘叫聲、雲梯架在牆頭的悶響,全都實打實地灌進了他的耳朵。

  「直娘賊!動真格了!」

  他抓起地上的橫刀就往缺口方向跑。

  還沒跑到就看見漫天火把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黑甲兵卒已經攀上了麻袋堆。

  最前面幾個先登悍卒已經翻過了牆頭,正跟城頭守軍扭打在一起。

  「調兵!給我調兵!把東城所有能動的人都調到缺口來!」

  他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一個副將拔腿就跑。

  但已經來不及了。

  缺口處的戰鬥在一炷香的時間裡就進入了慘烈至極。

  兩丈寬的豁口變成了一個血肉磨盤。

  攻城的先登營和守城的楚軍在這條窄窄的通道上撞在一起,絞成一團。

  沒有陣型,沒有配合。

  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在逼仄之地拼死刺砍。

  橫刀砍在盾牌上的悶響。

  矛頭扎進皮甲的嘶裂聲。有人被擠出城牆掉了下去,慘叫聲拉長了從空中墜落。

  有人被削斷了手臂,血噴在旁邊人的臉上,那人抹都沒抹就繼續往前砍。

  屍體開始堆積了。

  缺口上的麻袋原本是淺褐色的,半盞茶的工夫就變成了黑紅色。

  鮮血順著麻袋縫往下淌,在碎石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細流。

  後面上來的人踩在屍體上,靴子底下粘滑打滑,有人摔倒了就再也沒有站起來,被後續湧上來的人踩過去。


  陳兆已經砍翻了四個守兵。

  他的鐵盾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刀痕,其中一道差點砍穿盾面。

  他的左臂被一支不知從哪兒飛來的箭矢擦過,鐵甲上的一片甲被射飛了,露出裡面的棉襯和一道滲著血的傷口。

  他沒有停。

  你停下來就是死,只有往前砍才能活。

  守軍的援軍終於到了。

  李瓊從東城各段牆上緊急調了三百名生力軍趕來,由一個叫馬元的都頭帶隊,從缺口北側殺了過來。

  這三百人是李瓊手底下最後一批還沒被熬垮的兵。

  前五波虛攻的間隙,李瓊安排他們在城牆內側的角樓里輪休,保存了一些體力。

  馬元帶著人衝到缺口邊的時候,陳兆的先登營已經有大約一百多人翻上了城頭。

  雙方在缺口上方的城牆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

  通道只有一丈多寬。

  一丈多寬的城牆面上,兩隊人馬就像兩股洪流迎頭對沖。

  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後面的人在拼命往前涌。

  被夾在中間的人連刀都揮不開,只能用肩膀和身體去撞、去擠、去頂。

  有人被擠得雙腳離地,整個人被兩側的人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有人被擠到了女牆邊,半個身子懸在城外,拼命抓著城磚往回爬。

  混亂中一聲慘叫。

  一個守兵被先登營的老卒按住腦袋,在城牆垛口上狠狠撞了三下。

  頭骨碎裂的聲音悶悶的,像是砸爛了一個瓦罐。

  缺口的爭奪陷入了膠著。

  雙方的傷亡在激增。

  先登營的一千二百人已經上來了將近一半,但城頭上能騰挪之地就那麼大,後續的人堵在缺口下面上不去。

  守軍那邊也是同樣的情況,援軍從各個方向趕來,但通道太窄,擠不進去。

  就在這個時候,姚彥章上來了。

  他沒有走缺口。

  缺口已經被屍體和活人堵得水泄不通,從下面往上爬只會添亂。

  他選了缺口北側二十步遠的一段城牆。

  那段牆雖然沒有坍塌,但被砲石打過好幾回,女牆已經碎了大半,牆面上坑坑窪窪,正好可以借力攀爬。

  他的親衛先架了一架雲梯。

  姚彥章把馬槊斜背在身後,雙手抓住雲梯的橫檔,一步一步往上爬。

  四十多斤的鐵甲壓在身上,每爬一步都像是扛著一座山。

  他手臂上的筋肉虬結,身子骨不比年輕人,爬到一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有停。

  旁邊有箭矢飛過來。

  他聽見了破空聲,但沒有躲。

  躲也躲不了,在雲梯上你往哪兒躲?

  只能賭。

  賭它射不准,賭它扎不透甲。

  一支箭矢釘在他右邊兩尺遠的牆面上,箭尾的翎毛還在嗡嗡顫動。

  他未加理會。

  奮力向上攀附。

  爬到牆頭的時候,他的手先摸到了碎裂的女牆磚沿。

  他用兩隻手死死扣住磚沿,胳膊一撐,合身翻上城垣。

  落地的一瞬間,他感覺雙膝一軟險些跪倒。

  但姚彥章強提一口真氣穩住身形。

  城頭上一片混亂。

  他落腳的位置在缺口以北二十步。

  這段城牆上的守軍很薄,大部分人都被調去缺口增援了。

  只有七八個值守的兵卒蹲在女牆後面,大概是被炮聲和喊殺聲嚇懵了,看見一個全身重甲的敵軍忽然從牆頭翻上來,頓時呆住了。

  其中一個眼疾手快者舉起長矛就往姚彥章身上捅。

  姚彥章從背後抽出馬槊的動作迅疾如靈蛇出洞。

  一丈二尺的槊杆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槊頭帶著一股刺耳的厲嘯之音,從下往上撩起來。

  血肉撕裂之音驟起。


  槊頭從那守兵的下巴穿入,從後腦穿出。

  姚彥章擰了一下槊杆,把槊頭抽出來。

  那守兵直挺挺地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城磚上,再也沒動。

  此乃他今夜手刃之首敵。

  餘下幾名守卒見此慘狀,當即有兩人拋卻兵刃掉頭便逃。

  還有三個猶豫了一下,被緊跟著姚彥章翻上來的親衛亂刀斫翻在地。

  姚彥章站在城頭上粗喘兩口濁氣。

  鐵甲下面的棉衣已經全濕透了,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的右膝隱隱作痛,想是方才攀城時扭傷了筋骨。

  時間不饒人,想當初,這算什麼?

  可眼下不是懷舊的時候,他也無暇顧及此等微末之傷。

  他轉過身,朝缺口方向看去。

  二十步之外,缺口上的戰鬥還在繼續。

  陳兆帶著先登營和守軍的增援部隊絞在一起,喊殺震天。

  姚彥章提著馬槊,朝缺口方向走了過去。

  他未曾奔跑。

  他步履沉穩,一步一步,馬槊的槊尾在城磚上拖著,激起刺耳的金鐵摩擦之音。

  鐵甲的葉片隨著步伐嘩嘩作響。

  後面的親衛們緊緊跟在他身後。有七八個人已經翻上了城頭,還有更多的人正在通過雲梯往上爬。

  缺口北側的守軍看見了他。

  一個老將穿著重甲,手持馬槊,從側面走過來。

  槊頭還在滴著血。

  一個守軍軍官認出了他。

  「那是……那是姚將軍?!」

  在場的楚軍老卒沒有幾個不知道姚彥章的名字的。

  姚將軍,衡州刺史,蔡州軍出身。

  他的名號在整個楚軍里流傳甚廣。

  他們昔日乃是袍澤,是同在一面大纛下效死的弟兄。

  但現在他站在敵人的城牆上。

  他穿著寧國軍的鐵甲,拿著沾了楚軍血的馬槊。

  他倒戈了。

  姚將軍在替寧國軍殺自己人。

  守軍軍官的雙目赤紅。他舉起橫刀吼了一聲:「半耳賊!你還有臉來!」

  然後狀若瘋魔般合身撲上。

  姚彥章的馬槊迎面掃過來。

  一丈二的槊杆於此等逼仄之地幾無破綻。

  那軍官舉刀想格擋,但馬槊之千鈞重力絕非單薄橫刀所能硬抗。

  槊杆砸在刀面上,橫刀當場斷成兩截。

  緊接著槊頭順勢一轉,從那軍官的鎧甲縫隙里鑽了進去,貫穿了他的腹部。

  軍官低頭看了看插在自己肚子裡的槊頭,嘴裡湧出一口血,身軀劇烈抽搐。

  姚彥章抽出馬槊的時候,面沉如水。

  他聽見了那聲「半耳賊」。

  入耳,亦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殺自己以前的袍澤,以前的戰友,以前跟他同飲同食、生死與共的弟兄。

  他認下這樁罪名。

  貳臣就貳臣。

  他毋需旁人寬解,也不需要任何人見諒。

  他只需要完成今夜這件事。

  把東城牆打下來,把投名狀交上去。

  從此以後,他姚彥章就是寧國軍的人了。

  不是馬殷的人,不是楚國的人,是劉靖的人。

  他提著馬槊繼續往前走。缺口的方向。

  沿途碰到了三個守兵。

  第一個被他一槊挑飛其旁牌,然後槊杆掃在脖子上抽斷其頸骨。

  第二個嚇得轉身就跑,被後面跟上來的親衛從背後一刀砍倒。

  第三個跪在地上把兵器往地上一扔,雙手抱頭喊了一聲「乞降!願降!」。

  姚彥章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理他。


  他走到缺口的時候,戰況正處於最為慘烈焦灼之境。

  陳兆的先登營和守軍的增援部隊宛若兩方血肉磨盤在缺口上死死絞殺一處。

  雙方的屍體在缺口上堆了快有半人多高了。

  活人踩著死人打,腳下全是血和殘肢斷臂。

  陳兆還活著。

  他的鐵盾已經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劈成了兩半。

  他扔了半邊盾牌,左手從地上撿了一柄不知道是誰的短矛,右手還是那柄橫刀。

  他的臉上全是別人的血,自己的血,分不清楚。

  左臂上那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大概是被汗和泥糊住了。

  他正在跟三個守兵纏鬥。

  一個拿矛的一個拿刀的一個徒手抱著他的腰想把他拽倒。

  姚彥章毫無遲疑。

  馬槊刺出去。

  槊頭從那個抱著陳兆腰的守兵後背穿入,前胸穿出。

  那守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癱軟倒地。

  陳兆趁機掙脫鉗制,橫刀一揮砍翻了拿矛的那個,然後回手一肘撞在拿刀那個的顱側上。

  三個人倒了兩個,第三個被後面跟上來的先登營老卒一矛捅穿了喉嚨。

  陳兆大口喘著粗氣,看見姚彥章站在面前,神情似哭似笑。

  「將軍你瘋癲了不成!你直娘賊的當真上來了!」

  「休要多言。」

  姚彥章把槊頭上的血甩了甩。

  「弟兄們還剩多少人?」

  陳兆回頭掃了一眼。

  缺口上的先登營還在跟守軍攪在一起,但人數已經明顯比之前少了。

  大略估算,上來的五六百人至少折損兩百餘眾,缺口下面還有幾百人等著上來。

  「能打的還有三百多。」

  「夠了。」

  姚彥章的聲音古井無波。

  缺口下面等著上來的兵卒不再等了。

  他們如狼似虎般嘶吼著從麻袋堆上往上涌,罔顧腳下碎石殘屍,不管頭頂上有沒有箭矢飛過來,只管往前沖。

  姚彥章衝進了缺口上的混戰。

  馬槊在他手裡變成了一根勾魂鎖鏈。

  一丈二尺之長兵於兩丈寬的豁口本難施展,但他不拘泥於成法。

  他把槊杆握到了中段扼要之處,縮短了攻殺之距,換來了更快的出招之速和更為刁鑽之勢。

  這近身槊法,不是戰場上兩軍對沖時那種大開大闔之招式。

  是巷戰、城戰、近身廝殺時的搏命之術。

  講究的就是一個字:快。

  槊頭在極近的距離里反覆刺出、抽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出都帶走一條命或者一道傷口。

  他的動作不花哨,絕無半點花哨虛招,就是最基本的直刺、橫掃、挑刺,但每一下都精準無匹,分毫不差。

  一個守兵舉著盾牌往前頂。姚彥章的槊頭從盾牌上方越過去,扎在守兵的肩胛上。

  守兵吃痛鬆手,盾牌倒下來,姚彥章的第二下已經來了,槊頭從鎖骨插入,整個人往後倒去。

  另一個守兵從側面撲過來,雙手抱住了他的槊杆。

  姚彥章擰身一腳踹過去,踹在那人的膝蓋上。

  臏骨碎裂之脆響被周圍的喊殺聲蓋住了。

  那人慘叫著鬆了手,姚彥章抽回馬槊,反手一槊,槊尾砸在他的顱側死穴上。

  殺到第六個人的時候,他的馬槊突然被鉗制死鎖。

  一個守兵用雙手死死抱著槊杆,整個人掛在上面,像一條蛇纏在樹幹上。

  無論姚彥章怎麼甩都甩不掉。

  姚彥章擰腰甩了一下。

  沒甩掉。

  擱在二十年前,這一甩足以把一個披甲的壯漢連人帶兵器掄飛出去。

  但他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姚彥章了。

  連殺六人之後,兩條胳膊像灌了鉛。


  方才攀雲梯時扭傷的右膝此刻劇痛如刀絞,每使一分力氣,膝蓋骨都像要從皮肉里崩出來。

  胸腔里的氣喘得像破風箱,每一口氣都燙得燒喉嚨,卻怎麼也吸不滿。

  他又甩了一下。

  槊杆晃了晃,那守兵仍然死死掛著不鬆手。

  老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咬碎了牙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握著槊杆用力抬起又用力往下砸。

  那守兵被砸在地上,仍然死死抱著不放。

  那守兵的面目已經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咒罵。

  旁邊陳虎趕過來一刀砍在那守兵的胳膊上。

  手臂斷了,那人才鬆開。

  姚彥章撿回馬槊的時候發現槊杆上的麻繩被血泡得濕滑難當。

  他在甲裙上揩抹兩把,重新握緊。

  握緊的那一瞬間,他察覺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從攀上雲梯到現在,不過一炷香的光景。

  擱在三十歲那年,一炷香的廝殺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停下來,身後那些看著他衝上城頭、跟著他拼命的弟兄們就會動搖。

  先登營的士氣全靠他這根老骨頭撐著,他倒了,這股氣就散了。

  他把馬槊重新橫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把那口氣死死壓下。

  還能打。

  還能殺。

  至少今夜,還死不了。

  戰鬥還在繼續。

  缺口從兩丈寬被硬生生撕成了三丈,又從三丈撕成了四丈。

  攻城的人越涌越多,守城的人越來越少。

  守軍已經被五波虛攻折騰了三個多時辰,方才得了片刻喘息,又被炮聲和喊殺聲從睡夢中炸醒。

  心神尚未歸位呢,缺口上就湧上來一大群狀若瘋魔的黑甲死士。

  領頭的那個重甲殺人如割草,滿身是血還在往前沖。

  他們認識那個人。

  那是姚將軍。

  以前是他們的人。

  現在在殺他們。

  這種感覺比刀砍在身上還要疼。

  讓人不僅寒心,絕望。

  連自己人都反了,此城何以為繼?

  城頭上傳來了第一聲絕望的大喊。

  「不打了!不打了!」

  一個守兵扔掉了手裡的橫刀,扭頭就跑。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東城牆上的守軍開始潰散。

  李瓊吼破了嗓子也攔不住。他一把揪住一個跑過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領,吼道:「站住!給老子站住!」

  那兵卒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沒有懼怕,只有一種深重的疲絕與空洞。

  「將軍,咱們守不住了。」

  他說完這句話,用力掙開了李瓊的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瓊的手懸在空中,半天沒有放下來。

  姚彥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牆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馬槊拄在腳邊的城磚上,槊頭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色。

  他的鐵甲上到處都是刀砍的痕跡,右肩的肩甲歪了,左腿的護脛被砸掉了一片,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他站著。

  他轉過頭看了看身後。

  缺口已經被徹底撕開了。

  後續的寧國軍兵卒正潮水般湧上城頭。

  先登營的旗幟插在了缺口最高處的碎磚堆上,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陳兆靠著女牆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橫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把短矛,矛頭上卷了刃。

  「將軍。」

  陳兆仰起頭看著姚彥章。

  「東城……破了。」

  姚彥章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看向城內的方向。

  遠處南城的方向傳來了密集的喊殺聲。

  那是康博的一萬人在猛攻南門。

  北城的方向傳來了神威大炮的轟鳴。

  轟!轟!轟!

  三聲巨響,北城牆上揚起了漫天的煙塵。

  劉靖的人還沒上,但炮已經在砸了。

  東城破了。

  他做到了。

  投名狀,交了。

  姚彥章慢慢抬起頭,看著夜空。

  月亮還是被雲遮著,一點光也沒有。

  但他不需要月光,今夜過後,天會亮的。

  他把馬槊從城磚上拔起來,扛在肩上,朝著城牆上還在廝殺的方向走了過去。

  戰鬥還沒有結束。

  ……

  寢殿內的龍涎香已燃盡了大半。

  燭台上的蠟淚凝成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鏈,順著銅柱淌落,在燭盤裡堆出一座小小的蠟山。

  殿外的天色從濃黑變成鉛灰,又從鉛灰變成魚肚白,東方天際那一線淡金色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張氏已經在龍榻邊坐了一整夜。

  她換了一個姿勢,將麻木的雙腿稍微挪動了一下。膝蓋跪得太久,骨節隱隱作痛,小腿以下幾乎失去了知覺。

  她伸手去探朱溫的額頭。

  掌心觸到的皮膚是涼的,像臘月時節的瓷碗一般。

  她的心神往下沉了沉。

  朱溫依舊雙目緊閉,顏色枯槁如紙。

  口鼻間的敗血早被她親自用溫水拭淨了,但面頰上仍殘留著幾道淺淡的血痕,像乾涸河床上最後幾條細流的印跡。

  他的胸膛在起伏,極其微弱,若不湊近了細看,幾乎察覺不到那層赭黃寢衣下面還有呼吸存在。

  「陛下。」

  她低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略高了些。

  依舊沒有回應。

  張氏咬了咬下唇。

  唇上的口脂早就花了,被汗水和淚痕糊成一片斑駁的殷紅。

  她昨夜虛泣過,不是裝的。

  朱溫暴厥的那一瞬間,她是真真切切地魂飛魄散。

  不是心疼這個老人。

  是恐懼。

  朱溫若是崩於她榻前,她張氏便是千刀萬剮都不夠贖罪的。

  「妖婦惑主,戕害天子」這頂帽子扣下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還是朱友貞繼統,頭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

  所以她不能走。

  她必須守在這裡,守到朱溫睜開眼睛,守到他親口說一句「朕無恙」。只有這句話,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鮫綃帷幔被人從外面輕輕挑開了一角。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內侍探進半個腦袋,目光先落在龍榻上的朱溫身上,隨後移到張氏面上。

  「王妃。」

  老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天快亮了,您在這裡守了一整夜,氣色都虧敗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奴婢們在此看護便是。」

  張氏搖了搖頭。

  「不必。」

  「可是王妃您這般熬下去,貴體如何承當……」

  「我說了不必。」

  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陛下尚未轉醒,我豈能擅離職守。」


  老內侍欲言又止,最終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帷幔重新合攏,殿內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張氏垂下目光,看著朱溫那張枯槁的天顏。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每一條皺紋的走向,每一處老人斑的位置,太陽穴處青筋暴突的紋路。

  她曾無數次在極近的距離里端詳過這張臉。

  不是深情凝望,是審視。

  審視一個即將大行的梟雄還剩下多少可用之處。

  她不恨朱溫。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她捨不得在這個垂死之人身上浪費。

  她對朱溫的全部感受,可以用兩個字概括。

  利用。

  朱溫利用她的身體,她利用朱溫的權勢。

  各取所需,銀貨兩訖。

  可若是這個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

  張氏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本能地攥緊了袖口。

  石榴紅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幾滴乾涸的血跡,是昨夜擦拭朱溫口鼻時沾上的。

  紅衣上的血漬不細看分辨不出來,但她知道在哪裡。

  右袖口,左前襟。

  胸口偏下的位置還有一小片。

  她未曾更衣。

  無暇更迭,也不能換。

  若是被人看見她在朱溫昏迷之際還有心思更衣梳妝,傳出去便是大逆之罪。

  她只能這樣坐著。

  像一尊泥塑木雕,守在龍榻之畔,等待那個老人睜開眼睛。

  時辰一點一點地過去。

  殿外的光線從魚肚白變成了淡金色,又從淡金色變成了正白。

  日頭升起來了,陽光從窗紗縫隙間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細的光柱。

  殿內的熱浪稍減了幾分,龍涎香的餘味也淡了。

  趙太醫又來了兩趟。

  每趟來都要切一回脈,切完之後面色沉重,說些「脈象未見起色,仍需調攝」的官話。

  張氏聽得出來,「調攝」二字不過是好聽的說辭,揭破了說就是唯天所定。

  越坐越涼。

  日頭一點點升高,從辰時到巳時,從巳時往午時走。

  張氏的腿已經完全麻木了。

  她試著動了動,一陣針扎般的酸麻從膝蓋蔓延到腳趾,痛得她額角冒汗。

  她忍住沒有出聲,只是換了一個跪姿,將身體的重量從左膝移到右膝。

  就在這時,朱溫動了一下。

  極其微弱的動靜。

  他的右手食指彎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張氏一怔,俯下身去,湊近朱溫的面龐。

  「陛下?」

  朱溫的眼皮顫了顫。

  「陛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上了一絲急切。

  這一聲似乎穿透了朱溫昏沉的意識。

  他的眉心蹙起,嘴唇翕動了兩下,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低吟。

  他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撐開。瞳仁渙散了片刻,隨後一點一點地聚攏焦距。

  光線刺進來的那一瞬間,他眯了一下。

  他醒了。

  張氏的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歡喜朱溫甦醒了,是歡喜自己暫時免於一死。

  朱溫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她張氏便還有一道遮風避雨的藩籬。

  這道藩籬若碎了,她便什麼也不是了。

  「陛下!」

  她抓住朱溫乾瘦的手腕,清淚如斷線珠般墜下。

  「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整夜,臣妾魂飛魄散……」

  朱溫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只掃了一眼,便轉開了。

  那一眼裡沒有溫情,沒有感激,甚至連冰冷都算不上。

  只是一種極淡漠的掃視,像路人從街邊的狸奴身上掠過目光。

  看見了,但毫不在意。

  張氏的哭聲頓了一下。

  昨夜在這張榻上與他承歡的女人,在他眼裡不過如此。

  從來不過如此。

  朱溫沒有理會她。

  他偏過頭,目光搜尋了一圈,最終定在殿門的方向。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馮延。」

  帷幔外候了一夜的內侍監馮延幾乎是撲進來的。

  他趨步上前,雙膝跪地,腦袋磕在磚面上。

  「奴婢在!陛下洪福齊天,終於……」

  「傳王氏入宮。」

  五個字。

  馮延的磕頭動作停住了,腦袋保持著貼地的姿勢,愣了一瞬。

  張氏的身體僵住了。

  王氏。

  朱溫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天下大事,不是問軍國政務,不是問太醫署的診斷,更不是對守了一夜的張氏說一句安撫之言。

  他說的是,傳王氏入宮。

  王氏。

  朱友文的王妃。

  張氏的手還握著朱溫的腕子,她能感覺到那根腕骨下面微弱的脈搏。

  活著的,但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陛下。」

  她竭力維持著方才泣不成聲的語調。

  「您剛剛轉醒,聖躬違和,不如先用些湯藥,歇息一陣再……」

  「你辛苦了。」

  朱溫終於對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屏退一個無用的物件。

  「朕無恙,你退下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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