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良久之後。
殿內雲雨方歇。
織金錦被半掩於側,隱囊旁散落著幾縷青絲。
張氏軟綿綿地伏在朱溫枯槁的胸膛前,藕臂橫陳於其肩頭,纖指似有若無地在其鎖骨處輕攏慢捻。
朱溫雙目微闔,胸膛起伏遲緩,似是陷入半夢半醒之境。
猛藥餘威未散,其面龐仍殘留著病態的殷紅。
張氏的餘光自其枯面上掠過,定格在枕畔那隻傾倒的白玉藥碗上。
碗底的藥滓已然乾涸,龜裂出蛛網般的細紋。
她在心底暗自盤算。
以梁帝眼下的殘軀,長此以往,斷然熬不過一兩月。
太醫固然不敢直言,她卻心如明鏡。
每回雲雨過後,朱溫的喘息皆比前次更為粗重,紅潮褪盡後的死灰之色亦愈發深重。
這位垂暮老叟正以摧枯拉朽之勢耗盡最後的一絲元陽。
宛如一盞熬幹了膏油的殘燈,燈草在拼死榨取最後幾縷微芒。
她嬌軀微轉,似在遲疑。
朱溫未曾睜目,沙啞的嗓音卻自喉管深處滾出。
「有話直言。」
張氏身形微微一滯,旋即又柔若無骨地貼合上去,以面頰輕蹭其肩窩。
「臣妾惶恐,不敢妄言。」
「在朕跟前,無有不可言之事。」
張氏默然數息,方才朱唇輕啟。
語聲細若蚊蠅,唯恐隔牆有耳。
「陛下……您近日可曾留心過郢王的動向?」
朱溫眼皮微跳,卻仍閉目養神。
「友珪如何了?」
「臣妾亦說不真切。」
張氏字斟句酌,語調中拿捏著十分得體的憂思。
「只是近些時日,郢王府內頻有生面孔出入。」
「臣妾多嘴問詢,卻無人敢應答,且殿下內齋屢屢徹夜燃燈,已非一兩遭了……」
她略作停頓。
「臣妾只怕殿下心中生了什麼大逆不道的念想。」
此言極盡委婉。
將「謀逆」二字藏於「念想」之中,點到即止,既表了忠心,又不見蓄意構陷之痕。
朱溫終於撐開雙目,他嘴角緩緩牽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就憑他?」
「朕膝下這幾個逆子。」
朱溫的口吻猶如在品評幾頭劣畜。
「友珪心腸最為狠毒,膽色卻是最怯。」
「友貞八面玲瓏,明面上從不拔尖,彎繞算計卻比誰都深。」
「友文倒還算有些手段幹略,只可惜終究是個義子。」
他頓了頓,冷哼出聲。
「皆是有賊心無賊膽的鼠輩。」
「朕只要一息尚存,他們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便是借友珪十個狗膽,他也斷不敢作亂。」
言辭間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狂傲。
此等狂傲絕非盲目,朱溫一生征伐天下,識人斷物極為毒辣。
他明知朱友珪恨毒了自己,亦知朱友貞暗中蟄伏算計,但他一生最不缺的便是鐵血殺伐。
他是大梁開國之君,素來以鐵腕馭下,掌控全局。
只是他尚未察覺,韓勍早已暗通款曲,倒向了別處。
「陛下聖明燭照。」
張氏含笑逢迎,嬌滴滴地獻上阿諛之詞。
嗓音綿軟宛若浸透了蜜水的絲錦。
她將面頰貼緊朱溫的胸膛,傾聽著那具乾癟胸腔內搏動得愈發吃力的心音。
心搏遲滯且凌亂不堪。
她闔上雙眸,靈台卻是一片雪亮。
郢王朱友珪絕非可託付之人,那無膽匪類除了凌虐婦人,再無半點經世之才。
她自始至終未曾指望於他。
如今她的身家性命皆繫於梁帝一身。
只要朱溫一息尚存且未曾厭棄她,她便安如泰山。
一旦天子駕崩,便須審時度勢。
博王、均王、郢王,不論最終是哪位登極寶座,她皆須早作籌謀,謀一條萬全的退路。
唯有一樁事她篤定無疑。
倘若朱友珪篡位奪權,登基後第一個要誅殺的婦人便是她。
那個瘋狗絕對做得出這等狠毒之事。
「王妃今夜便留宿禁中罷。」
朱溫似是忽又起了淫心,枯瘦如柴的大掌肆無忌憚地順著她的脊背一路往下,直至五指被肉感所包裹。
張氏羽睫微顫,她未作推辭。
「臣妾領旨。」
她伏於帝王懷中,面龐勾勒著溫順的笑靨,心底卻在飛速權衡。
留宿大內,便意味著明日回府時朱友珪又要大發雷霆。
然則無妨。
那窩囊廢再如何狂怒,左右不過是砸碎幾件瓷器、賞她兩記耳光罷了。
可若逆了天子的龍鱗,那便絕非皮肉之苦所能了結。
這筆生死帳,她算得極精。
殿外檐下的銅壺滴漏滴答作響,一滴一漏,仿若在替這垂死帝王倒數餘生。
夜風順著窗紗縫隙滲入,拂動重重鮫綃帷幔,龍涎香的氣息忽濃忽淡,糅雜著白玉碗底殘藥的苦辛,在燠熱的殿內盤旋不散。
她閉目屏息,將面頰死死貼附在那具形銷骨立的胸膛上,諦聽著那心音一記一記。
咚。
咚!
咚!!
咚!!!
更漏三鼓。
中軍大帳內燈燭未熄。
節度使劉靖負手立於羊皮輿圖之前。
書案上鋪開著一幅巴陵城防輿圖,四角用石鎮紙壓住。
硃筆批註密密麻麻。
城牆哪段被砲石打塌過,哪段修補了幾次,哪處女牆最矮,哪段瓮城內側存在死角,全標註得巨細無遺。
帳內圍了一眾將校。
莊三兒、康博、姚彥章、龐觀、袁襲、常盛,加上幾個負責各營的都指揮使,比肩環立了七八個。
「昨夜丑時,鎮撫司的『水鬼』順著巴陵西垣的水涵洞潛游出城,拼死帶出了一枚蠟封竹管。」
劉靖敲了敲輿圖上巴陵城東北角的位置,聲音沉穩。
「竹管里是城中暗樁遞出的絕密。」
「許德勛跟李瓊因為軍糧分撥之事,在正堂當著馬希振的面吵起來了。」
「李瓊拍桌子罵許德勛偏心,把好糧留給水軍,讓他的步卒咽糠嚼菜。」
「許德勛當場勃然變色,說步卒在城頭只會挨砸,不如水師將來突圍還能拼條生路。兩個人差點拔刀。」
他停頓了一下。
「馬希振坐在上面半天沒說一句話。」
「高郁出來居中斡旋,兩邊才沒打起來。」
帳內安靜了片刻。
康博率先開口:「他們吵的不是糧食。」
「不是。」
劉靖點頭。
「糧食不過是發端。他們吵的是突圍。」
「許德勛想走水路逃命,李瓊想走陸路突圍。」
「兩個人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的本部親軍。」
「這樁嫌隙從一開始就埋著,圍了八十天,終於藏不住了。」
莊三兒嗤笑了一聲:「這幫人內訌,正合我意。」
「正因為內訌,今夜便是發難之機。」
劉靖從桌上拿起一根木杖,點在輿圖上巴陵城的三面城牆。
「八十天了,夠了。」
他抬起目光,環視帳中諸將。
「守軍的銳氣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城牆破損嚴重,西南角和東南角至少有三處殘缺處未曾夯實補齊。」
「許德勛和李瓊一吵,底下的兵斷無不知之理。」
「主將都在內訌了,你讓那些當兵的拼命守城?給誰守?替誰賣命?」
帥帳里的氣氛驟然一肅。
劉靖的木杖在輿圖上劃了一條弧線。
「今夜強攻巴陵。」
六個字落地有聲。
「攻得下來最好,攻不下來就繼續圍。」
「但以本帥判斷,以守軍眼下的境況,只要攻勢夠猛,不給他們喘息的時間,至少能咬下一段城牆。」
「老規矩,虛實相濟。」
「先用尋常步卒發起五波攻勢,每波間隔半個時辰。」
「前三波以砲車砸城為主,步卒在城根下擺出攻城之狀但不真上。」
「第四波第五波讓步卒開始蟻附,但投入的皆是次等營頭,不是精卒。」
他用竹杖點了點城牆。
「五波攻勢下來,守軍折騰三四個時辰,心弦已繃至極處。」
「等他們覺得又是一輪虛攻、心生懈怠之際,精卒先登上城。」
康博雙手抱胸聽完,點了點頭。
「誰打哪面?」
劉靖拿起木杖,依次點了三個位置。
「東城。」
他看向姚彥章。
姚彥章渾身一震。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
從衡陽獻城那日起,他就知道劉靖遲早要讓他用一場血戰來換取信任。
投名狀三個字說來輕巧,做起來就是拿命去填。
他一步跨出,抱拳沉聲:「末將請命!」
「你帶你的一萬二千人,強攻東城。」
劉靖的語氣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東城牆前天被砲石砸塌了一段,修補得極其粗劣,麻袋和碎石連夯都沒夯實。」
「你的人到了城根下不用扛雲梯蟻附硬攻,直接往那個缺口塞人就行。」
姚彥章重重應了一聲:「末將省得!」
「南城。」
劉靖的木杖點向康博。
「你帶一萬人打南門,南門是巴陵的正門,瓮城最厚、城牆最高,許德勛的防守要害全在那兒。」
「你的任務不是真打下來,是把守軍主力牢牢釘在南面。」
康博微微一笑。
「節帥放心,南城交給末將,保證一個馳援東城的楚兵都跑不出來。」
「北城。」
木杖最後落在巴陵城的北面。
「北城我親自上。」
莊三兒第一個搶步而出。
「節帥不可!」
康博也皺起了眉頭。袁襲張嘴想說話。
劉靖抬起一隻手,帳內瞬間安靜。
「你們要說什麼我都猜得到。」
「刀劍無眼,萬金之軀,不可輕涉險地,這些話我聽過一百遍了。」
"本帥不過二十許歲,無病無災,又非老邁昏聵之軀。」
「馬槊耍得動,陌刀揮得開,上陣殺幾個人的氣力還是有的。」
「你們一個兩個的,倒像是在給七老八十的老叟操心。"
康博沒有退讓,沉聲道:「節帥,您是十萬大軍的主心骨。」
「刀劍無眼,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後果不堪設想。」
「潭州、豫章、贛水糧道、各州新政,全繫於您一身。」
「您若有半點差池,這盤棋就全散了。」
帳內諸將紛紛點頭。
袁襲也開口附和:"康將軍所言極是。」
「節帥坐鎮中軍調度全局,遠比親臨城頭更為緊要。」
劉靖掃了眾人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
「古往今來,想成就偉業的,哪個不是一刀一槍親自拼殺而來?」
他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帶上了一股不容置辯的肅然。
「我祖高皇帝,已過知天命之年,每戰依舊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本帥若連親臨城頭的膽子都沒有,憑什麼讓弟兄們替我去死?」
帳內鴉雀無聲。
後世的話本與戲文,不知從何時起,將漢高祖劉邦塑造成了一個潑皮無賴、靠手下人打天下的庸碌之主。
此等謬論流毒甚廣,以至於千百年後世人提起劉邦,腦中浮現的竟是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市井混混。
然而翻開史冊便知,實情與此大相逕庭。
劉邦出身沛縣,少時便以任俠仗義聞名鄉里。
所謂「遊俠」,絕非後世所言的街頭潑皮,而是精通騎射、崇尚武勇、輕死重諾的豪傑之士。
秦末天下大亂,劉邦以區區三千沛縣子弟起兵,此後南征北戰十餘年,幾乎每一場惡仗都是親自提刀衝殺在最前面。
攻南陽、克武關、入咸陽、戰彭城、守滎陽、圍成皋,直至最終垓下合圍項羽,劉邦從未有過一次躲在後方坐享其成。
他受過的傷比麾下絕大多數將領都多。
彭城大敗時中箭落馬,滎陽城頭被流矢射穿胸甲,險些喪命。
論軍事才能,秦末漢初能穩壓劉邦者,不過項羽、韓信二人而已。
除此之外,無論是英布、彭越還是章邯,劉邦與之交鋒皆無敗績。
一個「無賴」絕做不到這一點。
能在屍山血海中拼殺十餘年、從一介布衣打到九五至尊的人,從來不是什麼無賴,而是這亂世中最兇狠、最不怕死的那種人。
劉靖從不諱言自己以劉邦為楷模。
他清楚得很,在這個藩鎮割據、兵強馬壯者為天子的亂世里,主帥親臨前線絕非逞匹夫之勇,而是收攏軍心、激勵士氣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你在後面喝茶看戲,讓底下人去送死,人家憑什麼替你賣命?
你親自提刀上去了,哪怕只站在城頭露一面,底下那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丘八們,就會覺得這個主帥值得跟。
這筆帳,劉靖算得比誰都清楚。
他掃了眾人一眼,語氣不怒不喜。
「北城水門是許德勛給自己留的退路。」
「他要是守不住了,首要之念就是從水門跑,必須有一個他絕對不敢輕視的人堵在那兒。」
莊三兒還想說什麼,被劉靖一個眼神釘住了。
「今夜的主攻在東城,在姚彥章。」
他看向姚彥章,目光沉沉。
「只要東城破了,北城我上不上去都無礙。」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帳里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姚彥章的脊樑挺得更直了。
「各部聽令。」
劉靖的聲音陡然拔高。
「亥時正,砲車開始第一輪砲擊。」
「亥時二刻,步卒第一波攻勢。」
「此後每隔半個時辰一波,前五波虛實相濟,不必硬拼。」
「子時末第五波結束後,鳴金佯退,讓守城的以為我們退兵歇息了。」
「丑時正,全軍強攻。」
「東城姚彥章主攻,南城康博主攻,北城莊三兒先以大炮轟塌城牆,我隨後親率玄山都跟進。」
「誰先破城,賞萬緡。」
「得令!」
眾將齊聲應諾。
帥帳簾幕一掀,眾將魚貫而出。
姚彥章走在最後。
他穿過帥帳外的甬道,迎面是十一月的夜風。
從洞庭湖面上刮過來,灌進領口,他卻渾然不覺。
他手底下一萬多號弟兄,能活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替自己做不了的選擇,替弟兄們做了。
背上「貳臣」兩個字,換一萬多條人命。
這筆帳,他認了。
這個年輕的節帥不要他的忠心,不要他的跪拜。
只要他的刀!
那就用刀說話!!
……
姚彥章走回自己的營帳,陳兆已經等在那裡了。
陳兆是他的牙將,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
當年他丟了半個耳朵的時候,就是陳兆從戰場上把他背回來的。
陳兆身上有三十多處刀傷,左腿走路微微有些跛,但膂力驚人,一隻手能把一個披甲壯漢舉過頭頂。
「將軍,定了?」
姚彥章解開甲衣上的扣帶,坐在行軍床上,拍了拍身邊。
「定了,東城,我主攻。」
陳兆一屁股坐下來,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殘缺處何在我看過了。」
「麻袋堆的,連夯都沒夯實,大風一刮便要散落幾塊。」
「咱們先登的弟兄只要衝到城根下,不用架梯子就能翻進去。」
「嗯。」
「將軍,你不會想自己上吧?」
姚彥章沒吭聲。
陳兆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太了解姚彥章了。
陳兆的聲音有些沉悶。
「城頭上那種地方,不是將軍該去的,先登的事交給末將就行。」
「先登交給你。」
姚彥章抬起頭看著他。
「但第二波,我上。」
陳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姚彥章從行軍床底下抽出一柄馬槊。
槊杆是上等柘木的,長一丈二,槊頭是百鍊精鋼,重逾三斤。
這柄槊從衡州帶到潭州,又從潭州帶到巴陵。
槊杆上纏的麻繩換過七次,但槊頭從未卷過刃。
他用手掌順著槊杆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脊樑。
「陳兆。」
「在。」
「你覺得劉靖這個人怎麼樣?」
陳兆愣了一下。這種問題姚彥章從來沒問過他。
「打仗狠,做事穩,賞罰分明。」
陳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比馬殷強。」
「哪兒強?」
「馬殷只會分錢買人心。」
「這人不光分錢,還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裡,這種事,我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哪個當官的行過此事。」
姚彥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他心裡有一個沒跟任何人說過的念頭。
他覺得劉靖跟馬殷不一樣,跟朱溫不一樣,跟普天下所有的節度使藩鎮都不一樣。
那些人搶地盤是為了當草頭王,劉靖搶地盤是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廢稅,印發邸報。
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
這是在立國建邦。
他姚彥章打了不知多少載的仗,從來不知道打仗是為了什麼。
蔡州的時候是為了活命,跟馬殷的時候是為了餉錢,後來當了刺史是為了護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個真正在立國建邦的人,這仗便知為何而戰了。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賭在一個值得賭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賭局。
營地里軍官們開始往來奔走。
遠處傳來甲冑碰撞的聲響和軍官們低沉的吆喝聲。
步卒在集結,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雲梯和衝車被民夫們從後營推出來,木輪碾地之聲刺耳。
鐵匠鋪的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急敲聲。
姚彥章站起身,拿起馬槊,走出帳外。
陳兆緊緊跟在他身後。
營地外的天空沒有月亮。
厚厚的雲層像一塊鉛灰色的帷幔,從天頂一直垂到地平線,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營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一張張緊繃的面孔。
姚彥章走到本部東路軍營柵前,頓住腳步。
卒子已然列陣齊整。
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軍兵卒。
有隨他自衡州跋涉而來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後收編的楚軍降卒,亦有劉靖自各營抽調充實的寧國軍卒子。
混編不過三月,操練尚難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過大岔子。
前列的幾名都頭見其行來,齊刷刷挺直了脊樑。
姚彥章未發一言。
唯自陣前徐徐踱步而過,逐一端詳著那些面龐。
有些面孔他認識。
跟了他十幾年的蔡州老卒,面頰刀疤縱橫,眼底儘是冷漠與木然。
此等老兵屍山血海里滾打出來,毋需鼓譟,亦毋需安撫。
有些面孔他不認識。
約莫是新編的寧國軍卒子,多為少壯,瞧著不過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著刀槍,顯見是心中忐忑。
他於一名少壯卒子身前駐足。
那卒子垂著首,雙唇微顫。
「懼否?」
少壯卒子霍然抬首,雙唇翕動數下,終是老實頷首。
姚彥章探手於其肩吞上輕拍一記。
力道不重,卻極沉穩。
「懼便對了,無懼之人熬不過首戰。」
他沒有多說,轉身走回了隊列前方。
陳兆湊近壓低嗓音問道:「幾時發難?」
「亥時正初起虛攻。」
姚彥章的目光越過萬千兜鍪,凝視著遠處巴陵城的晦暗輪廓。
「丑時正動真格。」
「那這其間三個多時辰,我等便干候著?」
「等著。」
姚彥章將馬槊頓於泥地,雙手拄著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鐵樁,巋然不動。
箭在弦上。
子時的刁斗尚未敲響,整座連營皆屏息凝神。
大帳外,親衛端來全身重甲,鐵葉子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劉靖伸開雙臂,肩甲扣上,鐵片相碰,發出乾脆的一聲脆響。
而朱溫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動作,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張氏如同一條美人蛇,無聲的喘息、扭曲。
臂甲繫緊,牛皮扣帶勒進前臂,護膝扣好,護脛扣好。
四十多斤的鐵甲壓上肩頭,沉而不墜。
朱溫的嘴唇無聲張開。
一線暗紅色的液體從左邊鼻孔緩緩淌出,沿著面頰滑下去。
劉靖伸手,接過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從鞘中抽出,刀刃在燭火下亮了一閃。
張氏只覺得眼前猛地一亮,這是……
她看見了血!
劉靖手臂發力,刀身劃破空氣!
悽厲,刺耳。
張氏仿佛要將肺里的最後一點空氣也榨乾似的,那尖叫聲瞬間擴散開來。
廊下假寐的中官們霍然驚起,面面相覷一瞬,旋即邁步朝寢殿奔去。
當先一人奔至殿門探手推扇,被門內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擺。
阿杏面無人色,雙唇直打哆嗦。
「快……快傳太醫!聖上他……!」
中官們湧入寢殿內廷,被眼前光景駭得雙股戰戰。
龍榻之上一片狼藉。
織金錦被掀落於地,隱囊滾至榻角。
梁帝仰面癱倒於榻,寢衣襟口大敞,雙目緊閉,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兩道烏血自鼻腔湧出,順著面頰蜿蜒而下,將榻上的素帛染得觸目驚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卻遲滯無比,仿若隨時將斷絕生息。
張氏跪伏榻畔,通體戰慄。
其衣衫散亂,方才的妝容已然斑駁,面頰掛著兩道淚痕,唇間口脂糊作一團,襯著慘白的面容,顯是受了極度驚嚇。
「聖上!聖上!」
她一聲聲地悲喚,死死搖晃著梁帝的肩頭。
梁帝毫無動靜。
她絕非作偽,乃是打心底里生懼。
梁帝若晏駕於她身側,她定是首個被拖出斬首祭天之人。
屆時無論郢王抑或均王登極,首樁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婦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內侍監馮延急得額滲冷汗,一面遣人赴太醫署急召太醫,一面喝令將寢殿四門緊閉,嚴禁走漏半點風聲。
「王妃,您切莫再搖晃聖上……」
張氏恍若未聞,雙手死死攥著梁帝的脈門,掌心沁滿冷汗。
她心念電轉,梁帝絕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於今夜,更不可崩於她眼前。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光景,太醫署當值太醫背著藥箱氣喘吁吁趨入寢殿。
老太醫姓趙,年逾花甲,是為數不多在朱溫暴虐下活下來的老人,於太醫署熬了三十載。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駭然變色,然終是見慣了生死之人,須臾便鎮定心神,疾步趨至榻前。
先觀瞳仁。
微翻的眼瞼之下,瞳神已然渙散。
再行切脈。
三指搭於寸關尺,凝神細辨了約莫半盞茶的光景。
其眉頭愈鎖愈深。
脈象微細,沉澀遲滯,且時現結代之象。
心脈一動兩動之後驟然凝滯,過得一息方才續連。
此乃氣血虧虛至極、心脈將絕之兆。
加之虎狼之藥催逼,陽氣暴起暴落,直如乾柴潑油,烈火烹油反將灶膛焚塌。
趙太醫開啟藥箱,先取銀針於梁帝人中、合谷、湧泉三穴施針。
復自箱底摸出一隻小瓷瓶,其內盛有麝香、牛黃、蘇合香等名貴藥材研磨的還魂秘藥。
他以溫水化開半丸,持銀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張的口中。
鼻血漸止。
然梁帝依舊雙目緊閉,毫無轉醒之兆。
趙太醫又開具一劑安神固本的湯藥命人速熬。
他於榻前枯守了半個時辰,其間又三度切脈。
脈象較方才稍見平穩,卻仍虛浮如風中遊絲,觸之欲斷。
他斷不敢妄下斷語。
張氏顫聲啟唇:「趙……趙太醫……聖上龍體如何?」
趙太醫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絕不敢直視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雙唇翕動,良久方才擠出一言。
「老臣已盡人事,聖上能否轉醒,唯憑天意。」
「天意」二字擲於寢殿之內,竟比殿外的朔風更透骨髓。
張氏嬌軀微晃。
她頹然鬆開梁帝的脈門,跽坐榻畔,雙目空洞地凝視著眼前那張狀若死灰的面龐。
馮延龜縮於殿角,他心頭翻湧的算計遠勝殿內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數載,深諳這座大內深宮的水深火熱。
聖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參當如何應付?
萬一……
萬一大行了呢?
外頭那幾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鎮寢殿。」
馮延強壓著微顫的嗓音發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離,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時,心底亦明鏡般知曉不過是自欺欺人。
大內禁衛、中官、宮娥,每三人中少說便有一人是諸位殿下安插的暗樁。
王妃入宮承恩、聖上服食虎狼之藥、乃至今夜這遭突發暴厥,風聲只怕從一開始便已不脛而走。
能捂幾時算幾時罷。
馮延轉過身去,背對龍榻,以袖管揩去額角虛汗。
趙太醫依舊寸步不離死守榻前。
他將梁帝手腕翻轉復又切了一次脈,暗自搖頭。
脈象未見起色亦未見衰竭,便那般吊著。
寢殿外的廡廊下,方才被驚起的四五名小黃門縮在暗角,噤若寒蟬。
一名小黃門借著如廁的由頭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過掖庭宮的夾道。
月華被彤雲遮蔽得嚴嚴實實,唯余夾道兩側的宮燈透出昏黃光暈。
小黃門的瘦影於宮牆上一掠而過,旋即隱沒於濃夜之中。
他須得去見一人。
廊下值守的兩名禁衛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夾道盡頭,誰也沒有出聲喝止。
其中一個微微側過頭,與同伴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垂下眼帘,將半張臉埋進豎起的領甲里,仿佛方才什麼也不曾看見。
宮牆內外,這樣的事每夜都在發生。
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便當作是做了一場夢。
夢。
一個年輕的兵卒靠著女牆睡著了。
他入了夢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樹掛滿黃澄澄的柿果。
老嫗立在柴扉前喚他用飯,灶膛上煨著一釜芋魁,熱氣順著木蓋縫隙往外溢,白霧騰騰。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邁步歸家。
一聲驚天震響將殘夢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滿眼皆是烈焰與濃煙。
一方砲石轟砸於其身後不足兩丈的城磚上,碎石迸濺如雨。
他死死趴伏於地,口鼻灌滿沙土,雙耳嗡鳴發聵,萬籟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挾悽厲風聲呼嘯而墜,砸落於遠端,轟天巨響震得腳下城磚簌簌發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軀幹拼死向城垛後方蠕動,腦袋裡一片虛無。
周遭儘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於地慘遭後人踐踏。
火把殘光於濃夜中搖曳亂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羅煉獄。
旋即他聽聞了戰鼓聲。
非是城內所發,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戰鼓被數十名力士輪番擂動,鼓聲震天,宛如怒濤拍岸。
緊隨其後畫角齊鳴。嗚咽之聲,長角嘶鳴悠遠蒼涼,自連營四面八方同時激盪,匯聚成震耳欲聾的聲浪洪流。
五十架砲車齊齊發難。
拋石之聲連綿不絕。
巨石拖曳著厲風劃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頭。
轟!轟!轟!
城頭頓陷大亂。
值夜守卒自淺寐中驚起,本能般抱頭蜷縮於女牆之後。
暗夜中有人厲聲嘶吼:「抱頭伏地!切莫起身!莫抬頭!」
首波步卒壓上了。
約莫兩千卒子的軍陣高舉旁牌、肩扛飛梯,踏著鼓點朝南門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開外,軍陣鋪開,擺出蟻附攻城之態。
卻並未真正衝殺上前。
城垣之上,秦彥暉頂盔摜甲傲立南門城樓之巔,冷眼俯瞰城外聲威。
「佯攻。」
他語聲低沉,身側幾名都頭卻聽得真切。
「傳令兒郎們休要放箭。」
他抬手壓了壓身側一名急欲下令還擊的少壯軍校。
「賊軍若不蟻附,箭矢半支亦不許輕拋。」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於城根下結了一陣旁牌陣,未發沖陣。
砲石亦漸次稀疏。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城外鳴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頭不少守卒長舒一口濁氣。
秦彥暉卻連眼皮都未曾撩動半下。
東城垣上,李瓊亦作如是觀。
他佇立東城門樓的暗影中,雙手抱胸,冷眼旁觀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過。」
他偏頭對副將言道。
「與上月那套路數如出一轍,先以砲車亂石砸城,再驅步卒虛張聲勢,翻來覆去不過這幾板斧。」
副將試探著進言:「將軍,若賊軍動真格呢?」
「動真格?」
李瓊嗤笑一聲。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當捨命直撲城根。」
「你且看那伙賊兵,扛著飛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躑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戲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齒縫殘渣。
晚膳僅用了一碟鹽菹就著半碗糙米粥,著實寡淡。
「曉諭兒郎們輪番假寐,該歇便歇,莫理會城外鼓譟,待賊軍真箇蟻附再作計較。」
半個時辰後,次波攻勢又起。
聲威遠勝方才。
步卒推著衝車逼近城根,砲車巨石專揀城門要害轟砸。
數方巨石正中南門鐵皮包木的門扇,砸出震天轟響,整扇城門瑟瑟發抖。
然步卒依舊未曾蟻附攀城。
秦彥暉於城樓之上穩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間皆隔半個時辰。
攻勢聲威一波勝過一波。
至第四波時,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著飛梯直衝城根,做勢欲搭梯攀城,然衝殺半途卻又鳴金退卻。
第五波尤為猛烈。
竟有賊兵將飛梯當真搭上城垣,更有數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頭守軍駭然迎戰,砍翻兩名先登悍卒後,攻城之敵復又鳴金退散。
如此襲擾了三個多時辰。
城頭守卒已被反反覆覆驚起、列陣、戒嚴、解甲、復又驚起,生生折騰了五遭。
縱有秦彥暉分班輪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時,大半卒子皆已雙目熬得赤紅,心神俱疲至極。
李瓊倚著東城門樓的紅柱,雙臂抱胸,眼瞼沉重。
心智雖存,手腳卻已不聽調遣。
五番攻勢皆為佯攻,與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氣,沖副將吩咐道:「命兒郎們歇息罷,今夜大抵便是這般光景了。」
子時末刻。
城外鳴金收兵。
諸般砲車偃息。
步卒盡數退歸營柵。
刁斗之聲漸次平息,連營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頭驟然死寂。
靜得透著詭異,靜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彥暉站在城樓上沒有動。
「都給本將軍打起精神來。」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一個人都不許鬆懈。」
但他的話已經強弩之末了。
三個多時辰的連番襲擾,人不是鐵打的。
就連旁邊幾個蔡州老卒,也不由得雙目沉重。
城頭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困頓之聲。
有人的手從兵器上滑落,頭一歪靠在了女牆上。
方才還在吆喝「別放箭」的少壯軍校此刻也蹲在牆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牆上,燈火漸次黯淡。
……
東城垣外。
姚彥章在濃夜之中站了三個半時辰。
從亥時正到子時末,他像一根釘進泥地里的鐵樁一樣,巋然未動分毫。
陳兆在旁邊蹲著,中間起來舒展過兩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頭看了姚彥章好幾眼。
老將紋絲不動,眼睛半睜半閉,也不知道是在盤算何事還是在養神。
其實姚彥章心無旁騖。
他在默算鼓聲。
每一波虛攻的開始和結束,他都用鼓聲來默算時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間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與緩急是增是減,他全都聽得瞭然於胸。
這是他的本事。
在戰場上能活下來,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見城頭上守軍的虛實,但你能從鼓聲的間隔里聽出進退之機。
五波虛攻打下來,寧國軍這邊的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說明攻勢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頭上的喊叫聲和號角聲卻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結束的時候,城頭上連號角都無力吹號了。
姚彥章在心裡默默篤定,東城守軍的銳氣已經到了潰散之極。
子時末,鳴金佯退。
城外驟然歸於死寂。
姚彥章霍然睜目。
他身後三十步遠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銳先登營已經列陣齊整。
這些人是他從一萬二千人里揀拔而出的。
有三百個是蔡州老卒,是整支東路軍最硬的骨頭。
其餘的九百人是寧國軍各營抽調過來的百戰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裡,沒有火把,沒有聲響。
只有偶爾傳來的甲葉相擊之音和壓得極低的呼吸聲。
姚彥章回過頭,借著遠處最後一點火光,環視這些面孔。
他們渾不畏死。
蔡州軍出來的人,從來不在乎這個。
有些面孔他不認識。
大概是寧國軍調過來的精銳,多為少壯,但眼神里有一種老卒不具備的東西。
說不清楚,大概是一種死戰之心,一種覺得自己在為某種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打仗的信念。
姚彥章想,這大概就是劉靖的兵跟馬殷的兵最大的迥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