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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人生際遇,當真奇妙

2025-10-01 14:35:59 作者: 很廢很小白

  盧綰說完,似乎早有準備,從腰間荷包中取出一份名單,恭敬地呈上堂案。

  「名單之上,皆是德才兼備的賢能,且大半都是寒門,受過我盧家恩惠。劉刺史可向他們言明,是民女舉薦,想來他們應當不會拒絕。」

  聽到「寒門」二字,劉靖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寒門!

  這兩個字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這意味著這些人沒有盤根錯節的世家背景,沒有根深蒂固的利益牽扯。

  這意味著,只要自己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就會用命來捍衛這得來不易的一切,死心塌地為自己效力!

  這哪裡是一份名單。

  這分明是他劉靖未來的朝堂班底!

  劉靖拿起那份薄薄的紙,指尖卻感到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他再次將目光落在盧綰身上。

  這個相貌並不算出眾的女子,卻是一個真正的聰明人。

  當初深陷匪窩,她能與那群兇殘的匪寇周旋,保全丈夫與兒子的性命,已見其心智。

  如今遭逢家破人亡的滔天大難,她沒有被悲傷吞噬,反而能在一片廢墟中,迅速看穿自己的野心與眼下的困境。

  然後,她用盧家數十年積攢下的人望,為自己送上了一份無法拒絕的大禮。

  也為她自己,換來了一個為盧家滿門報仇雪恨的、最堅實的承諾。

  這份決斷,這份手腕,絕非尋常婦人能有。

  

  劉靖收起了所有漫不經心的姿態,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再度保證:「你且寬心,本官向來一諾千金,你盧家的仇,我劉靖一定會替你們報。」

  盧綰再次盈盈一拜:「民女拜謝劉刺史!刺史大人公務繁忙,民女就不叨擾了,先行告退。」

  目送盧綰那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劉靖心中感慨萬千。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當初在丹徒鎮的匪窩裡,他只是隨手為之。

  誰能想到,兩年之後,這昔日的善因,竟結出了今日的善果,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人生際遇,當真奇妙。

  感慨只是一瞬,劉靖立刻回神。

  他緊握名單,對著門外沉聲高喊:「來人!」

  許龜快步入內。

  「刺史大人有何吩咐?」

  劉靖將名單遞給他,語氣凝重地下令:「立刻帶人,備上足額的米糧與上好的絹布,按照這份名單上的住址,去『請』上面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那個「請」字。

  「記住,這些人,是我未來的肱骨之臣!你的禮數,要做到十二萬分的周全,不可有半分魯莽!」

  「若是他們問起何人舉薦,就說……是盧氏之女。」

  許龜接過名單,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尋常的鄭重,重重點頭:「喏!屬下明白!」

  說罷,他轉身便快步離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許龜走後,劉靖並未立刻投入到其他公務中,他獨自一人在大堂內踱步,腦中飛速運轉。

  這份名單,是及時雨,也是一把雙刃劍。

  盧家的名望能為他迅速聚攏人才,但這些人心中感念的是盧家,而非他劉靖。他需要做的,不僅僅是把他們請來,更是要用自己的手段,將這份「盧家的人望」,徹底轉化為「劉靖的班底」。

  這需要恩威並施,需要推心置腹,更需要實實在在的功績和權力來讓他們歸心。

  就在他思索之際,一名書記官匆匆入內,神色有些古怪。

  「啟稟刺史,鄱陽大族張氏家主張敬修,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張敬修?

  劉靖眉頭一挑。

  他記得這個名字,正是危仔倡屠城後,活下來的士紳。

  這麼快就坐不住了麼?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著錦袍、保養得宜的中年人快步走進大堂。

  他一踏入刺史府,便聞到一股混雜著淡淡血腥和草藥的氣味,與他想像中新官上任的奢華薰香截然不同,心頭不由一凜。


  待見到劉靖,張敬修立刻是一個長揖到底,姿態放得極低。

  「草民張敬修,拜見劉刺史。刺史天兵一至,解救鄱陽萬民於水火,實乃我饒州百姓之幸!」

  劉靖虛扶一下,淡淡道:「張家主客氣了,本官奉命行事而已。不知你此來,有何要事?」

  張敬修直起身,臉上堆滿了笑,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奉上。

  「聽聞刺史大人軍務繁忙,糧草軍械耗費巨大。我鄱陽幾家大族感念大人恩德,特備薄禮一份,以充軍資。」

  「區區黃金五百兩,錢十萬貫,糧五千石,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劉靖的目光落在禮單上,當看到「黃金五百兩,錢十萬貫」這些數字時,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好大的手筆!

  危仔倡的大軍剛剛如同蝗蟲過境,將鄱陽颳了一層地皮,這張家還能聯合幾家湊出如此巨款?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危仔倡那幫烏合之眾,搶走的不過是些擺在明面上的浮財。

  這些盤踞地方數百年的士族,其真正的底蘊,都藏在常人看不到的地窖深處,藏在遠方田莊的契約里!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此言不虛。

  這筆錢,既是試探,是投誠,也是在不動聲色地向我展露他們的實力。

  我們有能力支持你,自然也有能力給你製造麻煩!

  想通了這一層,劉靖心中對這些地方大族的評價又下沉了幾分。

  他沒有去接那份禮單,反而轉身走回主位,緩緩坐下。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敬修舉著禮單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變得尷尬起來。

  空氣仿佛凝固,讓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無比沉重。

  「張家主。」

  劉靖的聲音平靜無波,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本官如今繳獲危仔倡糧草二十萬石,尚且寬裕,不需地方接濟。」

  說完,劉靖便不再言語,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輕輕用杯蓋撇去浮沫,甚至沒有再看張敬修一眼。

  這一下,比任何呵斥都更讓張敬修難受。

  被拒絕了。

  徹徹底底地被拒絕了。

  送禮被拒,意味著對方不願與你建立任何私下的聯繫,不願給你任何特權。

  他張家,乃至整個鄱陽的士族,在這位新主人的眼中,與城外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並無不同!

  冷汗,瞬間濕透了張敬修的內衫。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如果今天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那他張家在鄱陽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他腦中飛速權衡,目光瞥見那份被劉靖棄之如敝履的禮單,心中猛地一橫!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他臉上重新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劉靖深深一躬,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劉刺史誤會了!草民……草民絕無他意!」

  張敬修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成了九十度,語氣也變得無比恭敬和惶恐。

  「草民知道,刺史非是尋常人物。刺史入城以來,所作所為,草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劉靖撇著茶沫的動作沒有停,仿佛根本沒在聽。

  但張敬修知道,對方一定在聽。

  他只能硬著頭皮,把自己這幾天觀察到的、想到的,全都當做「投名狀」一般,剖白出來。

  「刺史入城,不入民宅,不占府邸,軍紀嚴明,秋毫無犯,此為第一樁,乃仁義之師的鐵證!」

  「大人不急於安撫我等士族,而是先開倉放糧,賑濟災民,清理屍首,防疫防亂,此為第二樁,乃心懷萬民的明證!」

  「大人不納獻金,不收私禮,所慮者皆為公事,此為第三樁,乃不世出之英雄的明證!」

  張敬修越說,聲音越大,也越發流暢,仿佛是在說服劉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草民……草民看得清楚!」

  「大人的根基,在民,在軍,而不在我等這些……這些舊人身上!」


  他說完這番話,整個大堂內落針可聞。

  劉靖撇著茶沫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這個滿頭大汗的張家家主,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

  「哦?你看得倒是清楚。」

  僅僅一句話,就讓張敬修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

  讓這位新刺史知道,自己是個「聰明人」。

  但聰明人,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既然你看得清楚。」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那你便該知道,本官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張敬修的心猛地一顫。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躬身,聲音洪亮了幾分,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草民明白!刺史心懷百姓,最缺的便是能讓這滿城百姓活下去的救命糧!」

  「草民斗膽,願代表鄱陽張氏,捐出族中存糧八千石!」

  他先報出了一個自認為已經極有誠意的數字。

  然而,劉靖聽完,卻只是輕輕「呵」了一聲,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那眼神仿佛在說:就這?

  這一聲輕笑,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張敬修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瞬間明白了,對方要的不是他一家的「誠意」,而是整個鄱陽士族的「臣服」!

  他這是要借自己的手,給所有觀望的家族立一個標杆!

  張敬修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今天這個血,不出也得出了。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此外,草民願親自出面,聯絡城中王、李、趙各家,我等願共同湊足……兩萬石糧食,盡數交由刺史府調配!只求大人能讓這鄱陽城,早日恢復生機!」

  兩萬石!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聲音都在微微發顫。這已經是他們幾家能夠拿出的極限,再多,就要動搖根本了。

  這一次,劉靖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張敬修面前,低頭看著他。

  劉靖的腦海中,閃過了不久前由鎮撫司耗費巨大心力編撰的《鄱陽輿情錄》。

  那上面並非無所不包,而是針對鄱陽的頂尖人物和家族,進行了重點滲透和查探。

  作為鄱陽首屈一指的地頭蛇,張氏家族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記得很清楚,關於張敬修的那一頁,雖然沒有精確到每一筆財富,但有幾條情報被用硃筆圈出。

  「其人外寬內忌,善鑽營,在本地士族中頗有威望。」

  「可查證之城外莊子,有三十餘處。」

  「綜合其田產、商鋪及歷年收入,鎮撫司預估,其族中地窖所藏糧食,或在五萬石之上。」

  或在五萬石之上,這只是一個基於各種線索的推測,並非確鑿的證據。

  但劉靖知道,他不需要證據。

  他只需要讓張敬修相信,自己掌握了證據。

  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張家主,鄱陽是魚米之鄉,本官聽說,城破之前,你張家光是城外的莊子,就有三十餘處。」

  「危仔倡的兵,腿再長,也跑不過你藏糧的地窖吧?」

  他刻意加重了「三十餘處」這個精準的數字。

  他什麼都知道!

  他連自己家有幾個莊子都一清二楚!

  這個確鑿無疑的數字,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張敬修的最後一絲僥倖。

  他原以為對方只是在漫天要價,卻沒想到,對方手裡竟然握著他的底牌!

  他根本無法去思考對方是如何知道的,巨大的恐懼讓他本能地相信,既然對方能查到他有多少莊子,那查到他地窖里藏了多少糧食,也絕非難事!

  對方是想要給自己一個體面些的結局!


  否則,只管抄家便是!

  想到這裡,張敬修不由得心中思緒亂麻。

  可眼下,已然沒了退路!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三萬石!」

  「劉刺史,我等……願湊足三萬石!這是我等能拿出的所有了。再多,便是要我們的命了!」

  這個數字喊出口,張敬修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劉靖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笑容溫和,卻讓張敬修感到一股發自心底的寒意。

  他親自下堂,將張敬修扶了起來。

  「張家主,深明大義。」

  「本官只要糧,不要命。你放心,本官向來賞罰分明。」

  張敬修顫巍巍的笑著,只覺得腦袋一陣陣暈眩,數次交鋒皆落於下乘,他早已心神俱裂,只語無倫次的說道:「民為重,社稷次之……」

  劉靖輕笑一聲,淡然道:「本官,會記住你今日之功。」

  張敬修聽到這句承諾,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雖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張家在鄱陽的地位,保住了。

  他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劉靖眼神冰冷。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禮賢下士、不納錢財、一心為民的名聲,就會通過這些大族的嘴,傳遍整個饒州。

  這,便是陽謀。

  ……

  夜深人靜,刺史府的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

  劉靖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晚風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吹拂進來,讓他異常清醒。

  他看著窗外那座在月光下的鄱陽城,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螢火,微弱卻倔強。

  白天那股運籌帷幄的決斷與豪情,在此時沉澱下來。

  他想起了沙陀谷的衝鋒,想起了炮火下瞬間崩塌的城樓,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士兵和百姓。

  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這種力量可以輕易地摧毀一座城,碾碎成千上萬的生命。

  也能……像現在這樣,讓一座死城,重新燃起微弱的燈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既可以揮下令旗,帶來毀滅;也可以拿起筆,簽下政令,帶來新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輕聲自語。

  李二鳳不愧是千古一帝,看透了這個世間的本質。

  今日他能用大炮轟開鄱陽的城門,明日若他失了德行,百姓的怒火,便是更可怕的「大炮」,會將他連同他的霸業轟得粉碎。

  盧綰舉薦的那些寒門士子,是他構建新秩序的基石,也是懸在他頭頂的鏡子。

  他需要他們,不僅僅是需要他們的才能,更需要他們的存在,來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為何而戰。

  這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這一刻,他心中的霸業藍圖,不再是冷冰冰的疆域和數字,而是窗外那每一盞燈火背後,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和他們對安寧的渴望。

  ……

  次日。

  鄱陽郡外城坊市之內,一間破舊小院的院門,被從外推開。

  一名衣著樸素的中年男子,走進院子,反手將院門關上。

  看到男子,一名頭包布巾的婦人立即迎上前,焦急的問道:「夫君,外頭如何了?」

  前些日子,危仔倡攻破鄱陽郡,士兵縱掠一日,燒殺搶劫,奸淫擄掠。

  這其中,內城遭災最為嚴重,畢竟士兵都知道內城富庶,富商與官員家中,搶一件就足夠他們吃半輩子的了。

  相比之下,外城稍稍好一些,但也僅僅只是好一些。

  那些士兵就像過境的蝗蟲,一切能搶的,都不放過。

  這戶人家的房屋院落因為太過破舊,反倒幸運的躲過一劫,許多劫掠的士兵,只是在外瞥了一眼,甚至都懶得進來。


  男子文士打扮,一襲天青色的外袍,洗的泛白,大大小小的補丁不下十餘個。

  「我問過里長了,入城的乃是歙州劉刺史,據傳是漢室宗親,受節度使之邀,前來馳援饒州,如今危仔倡已被打退。」

  「里長說,謹防危仔倡殺個回馬槍,所以郡城實行軍管,若無必要,不得出坊市。」

  聞言,婦人焦急道:「不得出坊市,那我等如何過活?」

  她是靠給人浣衣養家餬口,丈夫則是在街頭擺攤,替人寫信、悼詞等賺錢。

  眼下實行軍管,他們沒了收入來源,家中又無存糧,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男子答道:「里長說了,劉刺史明日會開倉放糧,每戶按丁身,每日可領一至三斤糧不等。」

  婦人雙眼一亮,忙問:「咱們可領多少?」

  男子答:「咱們四口人,可領兩斤。」

  兩斤米!

  雖然不多,但熬成稀粥,也足夠一家四口勉強果腹了!

  婦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她雙手合十,朝著刺史府的方向喃喃道:「真是個活菩薩,活菩薩啊……」

  就在這時,「咚咚咚」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夫妻二人皆是一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緊張與恐懼。

  這種時候,誰會來敲他們家的門?

  男子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走到門後,壓低聲音問道:「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敢問,此處可是蘇哲先生府上?」

  蘇哲?

  聽到自己的名字,男子,也就是蘇哲,更加疑惑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精良甲冑的軍官,身後還跟著幾名氣勢悍然的士兵。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幾名士兵肩上,還扛著沉甸甸的米袋和成匹的絹布!

  蘇哲夫婦倆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這陣仗,他們何曾見過?

  蘇哲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面上強自鎮定道:「不知幾位軍爺有何貴幹?小民身無長物,家中更無餘糧……」

  那婦人更是嚇得癱軟在地,無意識的抱著丈夫的腿,瑟瑟發抖。

  許龜見狀,知曉這二人誤會了,連忙上前一步,親手將那婦人扶了起來。

  他的態度出奇的和善,溫聲道:「蘇先生誤會了,我等並非前來滋擾,而是奉我家刺史之命,特來相請。」

  「請……請我?」

  蘇哲徹底懵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的難以置信。

  「軍爺是不是找錯人了?小民一介酸儒,何等何能,入得刺史之耳。」

  許龜微微一笑,態度愈發恭敬:「沒有錯,此來正是請蘇先生。」

  「我家刺史初掌饒州,正是用人之際,聽聞先生大才,故命我備上薄禮,請先生出山,共理民政。」

  蘇哲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自己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落魄文人,哪來的什麼「大才」?還傳到了那位新任刺史的耳朵里?

  他下意識地覺得這是個圈套,連連擺手。

  「軍爺謬讚,草民才疏學淺,實難當此大任,還請軍爺另請高明!」

  許龜似乎料到了他會拒絕,也不著急,只是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

  「我家刺史還讓在下轉告先生一句話。舉薦先生之人,乃故饒州刺史盧元峰之女,盧綰。」

  盧綰!

  聽到這個名字,蘇哲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年輕時家境貧寒,正是得了盧家的資助,才能繼續讀書科考。無錢買書時,盧家也敞開大門,讓他隨意抄錄。

  雖然後來屢試不第,但這份恩情,他須臾不敢忘。

  盧家於他,有再造之恩!

  如今,恩公的女兒親自舉薦,他……他如何能拒?

  許龜看著他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便再次躬身一揖。

  「蘇先生,刺史已在府中等候,還請先生隨我走一趟吧。」


  蘇哲沉默了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擔憂的妻子。

  那婦人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已發白,眼中含著淚,卻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福是禍,她不懂。

  但她信自己的丈夫。

  蘇哲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舊袍子,對著許龜拱了拱手。

  「既然是盧氏女舉薦,蘇某……不敢不從。」

  ……

  與此同時,在距離鄱陽郡百里之外的浮梁縣一處偏僻山村。

  許龜的副將,正帶著另一支小隊,停在了一座竹籬茅舍前。

  「隊正,就是這裡了。」

  一名親兵指著茅舍道:「名單上寫的,叫魏英,據說是個有名的狂生,屢次拒絕縣中徵辟。」

  副將點了點頭,翻身下馬,獨自一人上前叩響了竹門。

  「咚咚咚。」

  半晌,門內傳來一個慵懶而略帶嘲諷的聲音。

  「又是哪家縣尉的小舅子來送死,想讓我替他寫剿匪的捷報麼?告訴他,價錢翻倍,少一個子兒,就讓他自己提筆!」

  副將聞言,並未動怒,只是沉聲道:「歙州刺史府奉劉刺史之命,前來拜訪魏先生。」

  門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吱呀」一聲被拉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他身著一件半舊不新的儒衫,面容俊秀,但眼神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譏誚。

  他上下打量著副將,以及他身後那隊氣勢不凡的兵士,嘴角一撇。

  「劉刺史?就是那個用『雷公』轟開鄱陽城,嚇跑了危仔倡的劉靖?」

  「正是我家主公。」

  副將不卑不亢地回答。

  魏英嗤笑一聲,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道:「原來是新主子到了。怎麼,城裡的胥吏不夠用,要到我這山溝里來湊數?抱歉,我這人懶散慣了,伺候不了官老爺。」

  副將看著他這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心中暗道,果然是個刺頭。

  他也不繞圈子,直接說道:「舉薦先生之人,是盧氏之女。」

  魏英臉上的譏誚之色微微一滯,但隨即又恢復了原樣。

  「盧家的恩情,我記著。但一碼歸一碼。盧刺史在時,我尚且不願出仕,如今換了個不知底細的兵頭,就更沒興趣了。」

  「兵頭?」

  副將搖了搖頭:「先生此言差矣。尋常割據的武夫入城,燒殺劫掠,如危仔倡之流。而我家主公入城,秋毫無犯,開倉放糧。這……也是一丘之貉嗎?」

  魏英眉毛一挑:「收買人心的小把戲罷了。等他坐穩了江山,颳起地皮來,只會比危仔倡更狠。」

  「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副將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先生可知,我家主公在歙州推行新政,『新墾田兩年免稅,三至五年減半』,引得流民歸附,荒地變良田。」

  「先生可知,我家主公麾下,論功行賞,不問出身,一小卒亦可憑戰功封妻蔭子?」

  「先生身在此山中,只聞天下亂,卻不知已有人在亂世中,試圖建立一方淨土。」

  副將的目光灼灼。

  「我家主公說,他請先生出山,不是讓你做歌功頌德的文人,而是讓你去做一個監督者,一個執筆者!用你的筆,去記下他的是非功過!」

  魏英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真誠的武夫,心中翻江倒海。

  監督者?執筆者?

  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自信!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當真這麼說?」

  「我家主公,一諾千金。」

  魏英盯著副將看了半晌,最終擺了擺手,轉身進屋。

  「東西留下,你回去告訴劉靖,三日後,我自會去鄱陽見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這個膽量!」

  ……


  刺史府,大堂。

  當蘇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被領進這裡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大堂之內,甲士林立,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讓他這個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的文人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而那位傳說中陣斬數千、威震江南的劉刺史,並沒有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上。

  他竟然親自走下台階,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蘇先生,久仰了。」

  蘇哲受寵若驚,連忙就要下跪行禮,卻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穩穩扶住。

  「先生不必多禮。」

  劉靖拉著他,竟一路引到一旁的席位坐下,那位置,與他自己的主位平起平坐。

  這番禮遇,讓蘇哲更是如坐針氈,手心都在冒汗。

  劉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先生不必緊張。」

  劉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本官請先生來,不為別的,只為請教。」

  蘇哲連忙起身,躬身道:「刺史大人言重了,草民一介白身,何敢言『請教』二字。」

  「先生過謙了。」

  劉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隨即神色一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本官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引經據典的虛文。今日請先生來,只問一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問道。

  「如今饒州百廢待興,春耕在即,府庫雖有糧,卻無可用之官,城中百姓雖活,卻失安居之業。本官正為此事焦頭爛額。」

  「敢問先生,若你是這鄱陽縣令,當如何破此困局?」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蘇哲的心上!

  這不是考校詩詞歌賦,不是考校子曰詩云。

  這是真正的,治國安民的學問!

  蘇哲何曾受過這等待遇,他那份被壓抑了半輩子的讀書人的責任感和抱負,在這一刻被瞬間點燃!

  他強行鎮定下來,腦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將自己這些年來在底層社會所見、所聞、所思,盡數梳理。

  他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回稟刺史大人,為今之計,當以安民、勸農為先。」

  「哦?」劉靖做出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蘇哲深吸一口氣,思路變得愈發清晰:「安民者,當儘快恢復城中秩序,嚴明律法,使百姓安居。然律法之本,在於公信。」

  「刺史軍紀嚴明,已立下公信之基。下官以為,當立刻重開縣衙,張榜安民,嚴懲趁亂作奸犯科之徒,使百姓知法度、畏法度,則民心自安。」

  劉靖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蘇哲見狀,繼續說道:「勸農者,乃十萬火急之要務!春耕不等人,一旦錯過農時,饒州今年便顆粒無收,必生大亂,下官以為,當立刻行三事!」

  「其一,清點戶籍,登記無主荒田。凡城中願歸鄉耕種者,分發農具、種子,並由官府立下文書,允其耕種之田,今年收成盡歸其所有,官府不取一毫!」

  「其二,遣官吏下鄉,督促耕種。如今鄉野之間,必有大族趁亂兼併土地,或有盜匪流竄。需派得力官吏,帶少量精兵,巡視鄉里,一則保護農人,二則威懾豪強,確保政令暢通!」

  「其三,若府庫錢糧不足,或可效仿前朝,行『以工代賑』之法!募流民修繕城池、疏通水利,管其飯食,略發工錢。如此,既解了流民燃眉之急,又興了地方之利,一舉兩得!」

  蘇哲越說越順,越說越是激動,將自己這些年來的所思所想,條理分明地一一道來。

  說到最後,竟忘了眼前的乃是手握萬人生死的刺史,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個坐在縣衙大堂之上,為一縣民生嘔心瀝血的縣令!

  等他說完,意猶未盡地停下,才驚覺自己失態,連忙起身請罪:「草民……草民妄言,還請刺史大人恕罪!」

  劉靖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立刻拍案叫絕,反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這沉默讓剛剛還慷慨激昂的蘇哲,心又一點點懸了起來。

  「先生的方略,可謂是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劉靖緩緩開口,先是給予了肯定:「安民心,興農事,有條不紊,可見先生胸中確有丘壑。」

  蘇哲剛要謙遜幾句,劉靖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但是。」

  劉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先生的方略,是君子之策,卻缺了兩樣東西。」

  「敢問大人,缺了哪兩樣?」

  蘇哲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請教。

  「其一,缺了『刀子』。」

  劉靖伸出一根手指,「先生說,要遣官吏下鄉,威懾豪強。說得輕巧!」

  「那些地方大族,盤根錯節,族中私兵家丁無數,你派去的官吏,若只是個文弱書生,怕是連村子都進不去,就要被人家打斷腿扔出來!」

  「就算帶著少量兵丁,人家閉門不納,你又當如何?」

  「是退,還是打?打了,便是官逼民反;退了,政令便是一紙空文!」

  蘇哲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這些執行層面的兇險,他確實未曾深思。

  劉靖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缺了『錢』。」

  「先生說,要遣官吏下鄉。」

  「可你想過沒有,這些官吏,為何要為你盡心竭力?他們也要吃飯,也要養家。你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鄉下得罪豪強,卻無半分好處,他們是會陽奉陰違,還是會與豪強同流合污?」

  「先生之策,好是好,卻好在了紙面上。」

  「一旦推行下去,必然處處受阻,最終不了了之。」

  蘇哲聞言,他方才建立起來的自信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個紙上談兵的書生,所思所想,都太過理想。

  他臉色煞白,躬身再拜:「刺史明鑑萬里,草民愚鈍,還請刺史示下!」

  直到此刻,劉靖的臉上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要的,就是蘇哲這句「請刺史示下」。

  他不僅要收其才,更要收其心!

  「先生的『藥方』是好的,本官只是為它添上兩味『藥引』。」

  劉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關於『刀子』:本官會從軍中抽調百名精銳,由鎮撫司統轄,成立『勸農都』。」

  「你指到哪裡,他們就打到哪裡。凡有士族豪強敢阻撓政令者,無需請示,先斬後奏!」

  「本官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本官的刀快!」

  一股血腥的殺伐之氣,瞬間充斥整個大堂,讓蘇哲不寒而慄。

  「關於『銀子』:本官會從府庫撥專款,立下賞格!」

  「凡下鄉官吏,每清點一戶流民,登記一畝荒田,皆有賞錢!若能順利推行春耕,使其復產,年底按其治下墾荒的田畝數,再行大賞!」

  「有功者,官升一級,賞錢千貫!有能者,本官不吝破格提拔!」

  「本官要讓所有為我辦事的人都知道,跟著我劉靖,不僅有名,更有利!」

  一賞一罰,一恩一威!

  蘇哲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原以為,治理天下靠的是聖賢教化,是仁義道德。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王道,是雷霆手段和菩薩心腸的結合!

  眼前這個男人,他哪裡只是一個會打仗的武夫!

  這分明是一個深諳帝王之術的……不世梟雄!

  蘇哲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和矜持,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他猛地跪倒在地,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

  「刺史之才,遠勝蘇哲百倍!」

  「蘇哲今日,方知天地之廣闊!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劉靖看著徹底被折服的蘇哲,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親自上前,將蘇哲扶起。

  「先生快快請起。」

  他將那方早已準備好的縣令官印,鄭重地塞到了蘇哲的手裡。

  「蘇先生,這不是在與你商量,而是任命!」

  「本官給你『刀子』,給你『銀子』,給你全權!」

  「十日之內,本官要看到鄱陽的春耕,熱火朝天地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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