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爹爹!」大兒子李懷遠小聲地跟著喊了一聲。
聲音雖然小,但李雲龍卻聽進去了,頓時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那一聲「爹爹」清亮而柔軟,帶著孩子特有的拖腔,像一根細線,直直地從背後穿過來,把胸腔里那團被戰火和硝煙包裹了許久的硬殼,扯開了一道口子。
他猛然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東方聞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孩子。她的臉比分別時清瘦了不少,眼窩有些凹陷,但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讓李雲龍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的警衛員,懷裡同樣抱著一個襁褓,正侷促地站在門邊,沖李雲龍敬了個禮。
「總指揮。」
李雲龍的目光在兩個襁褓之間停了一瞬,然後落到東方聞英的腳邊。
那裡站著一個約莫兩歲的小男孩,穿著一身小號的灰布軍裝,頭上的帽子有點大,歪歪地扣在腦袋上。
孩子正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李雲龍,嘴巴微微張著,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再喊一聲。
東方聞英蹲下身,輕輕推了推小男孩的後背。
「去,快叫爹爹。」
「你不是天天在家念叨爹爹嗎?怎麼到了跟前反倒不吭聲了?」
小男孩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又轉過來,小嘴動了兩下,忽然像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一般,猛地張開手,朝李雲龍撲了過去。
「爹爹!」
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
李雲龍在那一刻什麼都忘了。
什麼關東軍殘部,什麼鷹醬蘇軍,什麼東北的未來,統統被這一聲「爹爹」沖得乾乾淨淨。
幾乎是本能地彎下腰,一把將撲過來的孩子撈進懷裡,抱了起來。
孩子的身體軟乎乎的,帶著一股雪花膏和泥土混雜的味道。
小臉貼在他的脖子上,熱乎乎的,兩隻小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脖頸,像是怕一鬆手,這個總也見不著的爹爹就會再跑掉。
「哎!哎!」李雲龍應著,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笨拙地拍著孩子的背,拍了幾下,又覺得不對勁,改為輕輕摩挲。
「好孩子,好孩子……」
「爹爹,你怎麼老不回家?」孩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悶悶地問。
「娘說你在打仗,打日本鬼子。可日本鬼子不是已經被打跑了嗎?你咋還不回家呀?」
李雲龍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
看向東方聞英,後者正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父子倆,嘴唇動了動,似笑非笑,眼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亮得有些發潮。
「爹這不是在忙嗎。」李雲龍抱著孩子,聲音放得很輕,輕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等爹忙完了這陣子,就帶你去騎馬。」
「真的?」孩子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裡像裝了兩顆星星。
「真的。」李雲龍點頭,伸出粗糙的大手,替孩子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那頂小軍帽的帽檐上,還沾著一小塊泥巴,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李雲龍用手指把泥巴輕輕刮掉,動作認真得像是擦槍一樣。
「懷遠。」李雲龍叫了一聲兒子的名字。
「嗯!」李懷遠用力點頭。
「想爹沒有?」
「想!」孩子大聲回答,聲音響得把窗台上的灰都震下來一層。
李雲龍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處。
東方聞英終於開口了。
「別光顧著大的,這還有兩個小的呢。」
李雲龍這才把目光移到兩個襁褓上。
「我閨女兒子。」
東方聞英從警衛員手裡接過一個襁褓,抱到自己懷裡,又示意警衛員把另一個遞過來。
「這個是愛國,兒子。」她輕輕掀開一角襁褓,露出孩子睡得正香的小臉。
「這個是念安,你閨女。」她又指了指自己懷裡的那個。
李雲龍一手抱著大兒子,騰出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去碰東方聞英懷裡的那張小臉。
小丫頭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刷子。
李雲龍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半天,才把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孩子的額頭上,不敢用力,怕把她碰醒了。
這還是李雲龍第一次見這兩個小的。
「像你。」他抬頭看了東方聞英一眼。
「像你好看。」
東方聞英嗔了他一眼。
「少貧。都當總指揮了,還沒個正形。」
「我這叫實話實說。」李雲龍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日裡在指揮部里運籌帷幄時判若兩人,沒有殺伐決斷,沒有深謀遠慮,就像一個最普通的丈夫和父親,站在自己女人和孩子面前,笑著露出了牙。
緊接著,又把目光轉向警衛員懷裡的那個襁褓,伸手把布角撥開一點。
李愛國也睡得香,小嘴微微嘟著,鼻樑上隱約有他爹的影子。
李雲龍看著兩個襁褓里的孩子,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北伐離開太原的時候,東方聞英不久才懷上,如今再見面,雙胞胎已經這麼大了。
「辛苦你了……」
東方聞英微微搖頭,隨後把警衛員手中的孩子接了過去,那年輕的警衛員把孩子放下後,識趣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一家五口。
李雲龍抱著李懷遠走到桌邊,想坐下,又怕桌上的花生米和茶杯礙事,便用腳勾了把椅子出來,一屁股坐了下去。
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可那一點藏不住的歡喜,還是從眼角的笑紋里跑了出來。
「你們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