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聞英把懷裡的女兒輕輕靠在腿上，又騰出手來整理了一下衣襟。
「老總安排的。」
「老總？」李雲龍挑了挑眉。
「嗯~」東方聞英微微點頭。
「老總說，你李雲龍如今是東北軍的總指揮，光知道在外面帶兵打仗，老婆孩子都顧不上。再這麼下去，怕他連自己有個兒子都忘了。」
「老總還說，東北光復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你這總指揮也不安排家屬過來，是不是覺得根據地還不夠安穩，還是心裡有什麼事放不下？」
「既然你不安排，那總部就替你安排。」
「所以我就帶著孩子過來了。」
李雲龍愣住了。
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總這個人，向來嚴肅，對自己要求極嚴，對部下也極少說軟話。
可剛才這番話，分明是變著法子在關心他。
東方聞英看著他，語氣柔和了幾分。
「你也別怪老總。你一年到頭不著家，信也寫得少。上個月懷遠問我，娘，我爹爹長什麼樣啊？你讓我怎麼答？」
「你連個照片都沒往家寄過。」
李雲龍看著懷裡的兒子，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像是要把這個從未認真見過的爹爹刻進腦子裡。
「我錯了。」李雲龍低聲說。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
他不是認錯的人。
在戰場上，他可以跟任何人犟，跟總部頂，跟老總頂，從來不肯輕易低頭。
但這一刻，面對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他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個混帳。
「主要是……」
東方聞英顯然也沒料到他會這麼幹脆地認錯，愣了一下，然後打斷了李雲龍。
「我知道……你是總指揮，幾百萬人看著你，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你也是不想我們涉險。」
李雲龍沒說話，只是把兒子又往懷裡摟了摟。
孩子靠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軍裝上的一顆扣子，翻來覆去地玩著。
好一會兒，李雲龍才問：「路上走了多久？」
「沒走多久。」東方聞英說。
「老總專門安排了運輸機，從太原直飛奉天，還有戰鬥機護航。前後也就大半天工夫。」
「坐飛機來的？」李雲龍微微一愣。
「嗯。」東方聞英點頭，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
「你當誰都跟你一樣，能在東北地上跑馬？我帶三個孩子，走陸路得折騰多少天？老總說了，正好有一批幹部要調到東北來，運輸機空著也是空著，就把我們娘幾個捎上了。」
李雲龍眉頭先是一皺，隨後又鬆開了。
他當然清楚，這哪是什麼「捎上」。
這是老總特意安排的。
運輸機緊張，每一架都有任務，專門騰出位子來送家屬，這份人情他李某人記下了。
「就是你兒子暈機。」東方聞英又補了一句。
李雲龍低頭看兒子。
「暈機了？」
「嗯。」李懷遠點點頭，撇了撇嘴。
「吐了三回。」
「三回？」李雲龍眉頭一皺，看向東方聞英。
「這小子的體能還得多練啊！」
東方聞英白了他一眼，說道：「這孩子第一次坐飛機，一顛就吐，吐完了抹抹嘴，還說想快點見到爹爹。」
李雲龍心裡一酸，轉過臉去，對著窗戶吸了一口氣，好半天才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
自己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
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極少有事情能讓他動容。
可懷裡的孩子一句話，就讓他差點失態。
東方聞英裝作沒看見他的表情，低頭逗弄著懷裡的李念安。
小丫頭似乎也醒了，睜開眼睛，四下張望著這個陌生的房間，然後朝李雲龍的方向伸了伸手。
「看，你閨女要你抱。」東方聞英笑道。
李雲龍一時間又慌了。
他一手抱著大兒子，另一隻手想去接女兒，又怕摔了，笨手笨腳地調整姿勢。
「你慢點！」東方聞英嗔道。
「托著頭！對，把胳膊墊在她脖子下面，別讓她仰過去！」
李雲龍屏著呼吸，像端著一挺機槍一樣，把李念安從東方聞英懷裡接了過來。
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又安靜了下來。
她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李雲龍的臉。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山裡的泉水，映出李雲龍鬍子拉碴的模樣。
這時候，另一邊的李愛國也醒了，大概是感覺到了陌生的環境，小嘴一癟，開始哼哼。
東方聞英趕緊把兒子抱起來，在懷裡輕輕晃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李愛國卻還是哼個不停。
李雲龍側過頭去看。
「這小子怎麼了？」
「認人。」東方聞英說。
「一睜眼不見我，就鬧。」
「脾氣還不小。」李雲龍評價了一句。
「隨你。」東方聞英接得飛快。
李雲龍被噎了一下，沒反駁。
低下頭，看著懷裡安安靜靜的女兒，輕聲說：「還是我閨女懂事。」
李念安像是聽懂了似的，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一下。
李雲龍也跟著笑起來，充滿幸福與滿足。
東方聞英在一旁看著，心裡的氣早消了大半。
仗是打得漂亮，可家呢？
家裡幾口人，一年到頭全靠自己撐著。
懷遠學會走路的時候不在，雙胞胎滿月的時候也不在。
李雲龍錯過了太多太多。
可看到李雲龍抱著孩子手足無措的模樣，她又覺得，這個男人也不容易。
「閨女。」李雲龍輕輕喚了一聲。
「叫爹。」
「她還不會呢。」東方聞英在一旁笑。
「懷遠都兩歲了才學會叫爹。你讓念安現在叫你，再等半年吧。」
李雲龍笑了一聲，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把自己一身硝煙味染到她身上。
「好，不急。」他輕聲說。
「爹以後有的是時間。」
東方聞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這話說出去，怕是東北軍上上下下都沒人信。」
李雲龍裝沒聽見，繼續逗弄懷裡的兩個孩子。
東方聞英坐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鬆了下來。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時間從來不屬於自己。
以前屬於戰場，現在屬於東北。
但至少這一刻，他屬於這個家。
李雲龍抬起頭，正好對上東方聞英的目光。
「聞英。」他叫了一聲。
「嗯？」
「辛苦了。」
東方聞英笑了笑，搖搖頭。
「不辛苦。」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有點想你。」
李雲龍臉上露出一抹笑意，說道：「我知道，我也一樣，今晚好好補償你……」
聽到這，東方聞英臉上剎那間變得紅潤，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別人發現一般，那嬌羞模樣讓李雲龍心頭一顫。
隨即伸手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