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道的火光,如同一道從地獄深處噴薄而出的血色天河,將京城鉛灰色的夜幕,徹底撕裂。
那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化作實質的音浪,越過重重坊牆,穿透緊閉的門窗,如無形的鬼爪,攫住城中每一個活人的心臟,讓其瘋狂抽搐。
這一夜,傳承百年的巍峨帝京,不再是天子腳下的繁華盛景,而是一座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巨大囚籠。
鐵與血的氣息,混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無數雙眼睛,正從各自的藏身之所,透過窗欞的縫隙,驚恐、貪婪、或是冷漠地,注視著那片沖天的火光。
有人在恐懼,在瑟瑟發抖,以為神罰降臨,末日已至。
有人在觀望,在飛快地撥動著心中的算盤,試圖在這場決定國運歸屬的滔天豪賭中,窺見一絲未來的走向,為自己押下最有利的籌碼。
也有人……早已將整個家族的百年榮辱,連同自己的身家性命,毫不猶豫地,押上了牌桌!
……
成國公府。
書房之內,燭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仿佛一潭即將凝固的沼澤,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粘稠而遲緩。
鬚髮皆白的成國公,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獸,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他那身華貴的雲錦常服,早已被手心滲出的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後背上,冰冷而滑膩。
他的面前,幾名心腹幕僚和家族的核心子弟,個個面如土色,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壓抑到最低。
「公爺,不能再等了!」
一名幕僚終於扛不住這死寂的煎熬,聲音顫抖地打破了沉默。
「剛剛傳回的消息,鎮國公和定北侯那兩個老匹夫,已經帶著所有家將殺出去了!他們……他們這是在賭命啊!」
「這分明是陛下早有準備,布下了天羅地網!我們若是再作壁上觀,等大局已定,就……就什麼都晚了啊!」
「混帳!你懂什麼!」
成國公猛地停下腳步,雙目赤紅,厲聲呵斥,卻絲毫掩飾不住聲音深處那濃濃的驚慌與色厲內荏。
「戰況未明!趙屠手握三萬京營精銳,那可是大玥朝最能戰的兵!萬一……萬一陛下敗了呢?我們現在衝出去,豈不是自尋死路,給顧秉謙那條老狗送上門去做人頭?!」
另一名幕僚急切地辯駁:「可是公爺,您聽那火光,那慘叫……那絕不像是京營得勝的模樣啊!」
「萬一是陛下的詭計呢?是疑兵之計呢?!」
成國公幾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橫飛,狀若瘋魔。
「勝了,我等此刻出兵,不過是錦上添花,陛下未必會念我們的好!」
「可一旦敗了,那就是萬劫不復的滅族之禍啊!」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
「再等等!一定……一定要再等等!等局勢再明朗一些!」
一步慢,步步慢。
當命運的驚雷在窗外炸響時,猶豫,便是最致命的劇毒。
他們還在精明地計算著那微乎其微的風險,卻不知。
那扇通往無上榮光與潑天富貴的窄門,正在他們眼前,伴隨著遠處悽厲的慘叫,一寸一寸地,緩緩關閉。
……
與成國公府的遲疑與恐懼,形成鮮明對比。
鎮國公府內,殺氣,已然沸騰如岩漿!
年逾六旬的賈凱,親手為自己披上了那件在武庫中塵封了整整二十年,曾隨先帝血戰漠北、飲過胡王之血的玄鐵重甲。
冰冷的甲葉相互碰撞摩擦,發出的「鏗鏘」聲,沉悶而肅殺,仿佛在喚醒一頭沉睡了太久的沙場猛虎。
「父親!萬萬不可啊!」
他唯一的兒子,當朝的兵部員外郎,此刻正涕淚橫流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甲,臉色慘白如紙。
「玄武門戰況未明,趙屠三萬大軍尚在城中,我們此時率三百家將出府,無異於杯水車薪!若、若陛下真的敗了,我賈氏一族三百餘口,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啊!」
「混帳東西!」
賈凱一腳將兒子狠狠踹開,那雙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老眼中,此刻迸發出雷霆般的駭人精光!
他虎目圓睜,鬚髮皆張,如同一尊發怒的怒目金剛!
「陛下若敗,我賈家焉有活路?!」
「你以為顧秉謙那條老狗篡位成功後,會放過我們這些追隨何氏起家、打下這片江山的老勛貴嗎?!」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牆邊,一把扯下那柄同樣懸掛了二十年,刀刃上依舊殘留著北境風霜的傳家寶刀。
「鏘——」
刀鋒出鞘,在燭火下閃爍著森然刺骨的寒光,一如老國公此刻那顆再無半分猶豫的決心!
「陛下隱忍三年,一朝亮劍,便有雷霆萬鈞之威!他不是在行險,他是在為我等掃清前路!我等受先帝大恩,食君之祿,豈能坐視君王浴血奮戰,而我等卻在府中苟且偷安,做那首鼠兩端的牆頭之草?!」
「傳我將令!府中三百玄甲家將,披甲執銳,隨我出征!」
老國公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悍勇,如驚雷般響徹整座府邸的每一個角落!
「目標——叛軍後陣!輜重營!」
他高舉戰刀,刀鋒直指皇宮的方向,發出了賭上家族一切的咆哮:
「斷其糧草,亂其軍心!」
「隨我……為陛下,死戰!」
……
與此同時,定北侯府。
氣氛,同樣凝重如鐵,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到極致的死寂。
定北侯周望,這位在北境戰場上失去了一條手臂的獨臂戰神,正將那柄從不離身的北境制式戰刀橫在腿上。
他用僅剩的右手,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條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刀身上那幾道永遠無法磨滅的血槽。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仿佛窗外那沖天的火光與撕心裂肺的慘叫,都與他無關,不過是尋常庭院裡的雨打芭蕉聲。
「侯爺,各路探子傳回消息,陛下……似乎在朱雀大街設下了火攻之計,叛軍前鋒已然崩潰,陛下……似乎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一名身披甲冑的心腹將領,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匯報導。
「我們是否……可以再等一等,待大局徹底明朗之後,再……」
周望擦拭刀身的動作,猛然一停。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因常年凝視北境風雪而顯得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驟然閃過一絲比刀鋒更加銳利的鋒芒。
「大局已定?」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對下屬天真的嘲諷。
「等到大局已定,你我便是那場傾盆大雨停歇之後,才想起要去給龍王廟上香的愚夫。」
「你告訴我,那樣的香火,燒得再旺,又有何用?」
「不過是聊表寸心罷了!在陛下的眼中,你我,便是那牆頭之草,風停之後,再無半點價值!」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將那柄擦拭得雪亮的戰刀「鏘」的一聲,乾脆利落地插回腰間。
「陛下隱忍三年,一朝亮劍,便有雷霆萬鈞之威。他不是在行險,而是在收網!」
周望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所有心腹,聲音冰冷而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砸在地上的寒冰!
「你以為他真的需要我們去救駕?不!」
「他需要的,是我們在此刻,在這京城所有人都還在觀望、還在猶豫的時候,遞上最乾脆、最徹底、最不留後路的……投名狀!」
「傳令!府中所有護衛,盡數出動!兵分五路!」
周望的獨臂猛然一揮,指向輿圖上的幾個鮮紅的標記,那動作,充滿了鐵血的肅殺之氣!
「目標——五軍都督府、相府,以及吏部尚書、戶部侍郎、京兆尹的府邸!」
「陛下在城中殺賊,我等,便為陛下……清掃朝堂!」
他轉過身,獨眼中迸發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最後的、也是最血腥的命令。
「記住,封死所有府門,一隻蒼蠅,都不許給我放跑!」
「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
承天門城樓之上。
當朱雀大街上的最後一聲慘叫被冰冷的箭矢終結,當滔天的烈火在失去燃料後開始緩緩減弱,露出滿地焦黑扭曲的屍骸與斷裂的兵刃時。
兩支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隊伍,自街道兩側的陰影中,踏著叛軍溫熱的屍骨,來到了巍峨的城樓之下。
為首的,正是甲冑上沾滿血污與灰塵的鎮國公賈凱,與獨臂持刀、眼神冷冽如冰的定北侯周望。
兩位老將翻身下馬,將手中兀自滴血的兵器交給身後的親衛,甲葉鏗鏘,大步流星地登上城樓。
當他們的目光,穿過繚繞的硝煙,看到那個身著玄色常服,獨自憑欄而立,背影在殘餘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孤高而偉岸的少年天子時。
這兩位在屍山血海中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的老將,眼眶竟不約而同地,瞬間紅了。
那不是軟弱。
而是一種在無邊黑暗中獨行許久,終於見到天日,終於尋得主心骨的極致激動!
他們快步上前,在距離何歲三步之外,重重地單膝跪下!
沉重的甲冑與堅硬的城磚碰撞,發出兩聲沉悶而有力的「咚!咚!」聲。
「老臣賈凱!」
「老臣周望!」
「護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聲音洪亮,穿雲裂石,飽含著發自肺腑的忠誠與再無一絲一毫動搖的決絕。
何歲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清秀臉龐上,沒有絲毫的意外,仿佛他們的到來,本就在他的劇本之中。
【一個血勇,一個心狠。不錯,朕的這兩條老狗,還算堪用。】
【至於成國公……呵,等塵埃落定,你那份『忠心』,連給朕的馬桶刷邊都不配。】
他心中念頭閃過,臉上卻露出了溫和的笑意,親自上前,伸出雙手,將兩位老將扶起。
那雙看似瘦弱的手,卻蘊含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山嶽般沉穩的力量。
「兩位愛卿,何罪之有?」
何歲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能夠直抵人心的奇異力量。
「風雨飄搖之際,方顯誰是國之柱石。你們,沒有讓朕失望,更沒有讓先帝失望。」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他們的前世今生,讓兩位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宿將,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從靈魂深處泛起的顫慄與……莫名的親切。
仿佛他們此刻效忠的,不是一位初露鋒芒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位已經與他們並肩戰鬥了一輩子的,無上統帥。
「叛軍雖潰,但首惡未除,京營尚有餘孽未清。」
何歲的聲音陡然轉冷,溫和盡去,只剩下帝王的威嚴與審判的意味。
他看向鎮國公賈凱,眼神灼灼如火。
「鎮國公!」
「老臣在!」賈凱猛地挺直了腰杆,聲如洪鐘。
小安子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滑出,雙手恭敬地捧上一個紫檀木匣。
何歲從中取出一枚純金打造,上刻「如朕親臨」四字的龍紋符節,親手交到了賈凱那雙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大手中。
「朕命你,持此符節,即刻出京!整合城外所有忠於朕的兵馬,將京郊三大營,給朕從頭到腳,用最酷烈的手段,徹底清洗一遍!」
「凡有不從者,凡有反抗者,凡有遲疑者,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一頓,字字如鐵,句句如刀!
「朕要你,為朕,真正地『鎮』住這大玥江山!讓你這『鎮國公』之名,從今往後,名副其實!」
賈凱雙手顫抖地接過符節,那沉甸甸的,不僅僅是黃金的重量,更是君王毫無保留的、足以託付生死的信任與重託!
他老淚縱橫,虎目含淚,重重叩首,額頭砸在城磚之上,發出悶響:
「老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託,為陛下蕩平宵小!」
隨後,何歲的目光,轉向了一旁沉默如山的定北侯周望。
「定北侯!」
「臣在!」周望獨臂抱拳,身軀挺得筆直。
「朱雀大街的亂匪,是為『外患』。而盤踞在朝堂之上,啃食著帝國骨髓,讓朕這江山處處漏風的蠹蟲,是為『內憂』。」
何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朕命你,即刻接管五軍都督府,持朕金牌,徹底封鎖京城九門!將顧氏一黨,連同其所有門生、故吏、姻親、黨羽,給朕……一網打盡,全部看押入天牢!」
「朕要你,為朕,徹底地『定』住這京城之北,讓所有魑魅魍魎,無所遁形!讓你這『定北侯』之名,同樣名副其實!」
一股滾燙的熱血,從周望的胸膛直衝頭頂!
他猛地一抱拳,聲音鏗鏘如刀,斬釘截鐵!
「臣,領旨!臣向陛下保證,從此刻起,連一隻蒼蠅,都休想飛出顧家的宅院!」
看著兩位領命而去,渾身散發著沖天殺氣的背影,一直靜立在何歲身側的秦天,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以為,朱雀大街那場驚世駭俗的火海與箭雨,便已是陛下那鬼神莫測手段的極致。
可他現在才真正明白,那……那僅僅是陛下隨手落下的一道開胃小菜!
這位看似病弱的少年天子,就在這承天門城樓之上,就在這屍骸遍地、血流成河的修羅場中。
在談笑之間,便輕描淡寫地布下了一張足以清洗全國兵馬、抄沒滿朝權貴的天羅地網!
其手段之周詳,其心性之狠辣,其布局之深遠,已經完全超越了他對一個「帝王」的認知極限!
這哪裡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這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幄了千百年,從時光長河中歸來,向整個世界復仇的……遠古神祇!
他終於懂了。
陛下賞賜的十萬兩黃金,買的不是天策衛的命,而是買下了一個讓他們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站隊的機會。
而朱雀大街的這場大火,燒死的不僅僅是三萬叛軍,更是燒掉了京城所有牆頭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猶豫!
殺人,更誅心!
這位陛下,才是真正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