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淵的意識在黑暗中靜靜聆聽,心中微微一動。
陳平安。
這個名字,和他只有一字之差。
但一個名字而已,倒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他這些年,別說差一個字的,就是同樣叫陳平淵的,他也遇見過幾次,沒什麼稀奇。
他更在意的,是對方的自我介紹。
朝天聖地少主?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少年,是朝天星主的嫡系後裔。
而且,這明顯並非他認知中那種讀取完整記憶的「記憶心鏡」,更像是少年在死前,自己錄下的一段獨白。
思緒只是一閃而過,陳平淵沒有打斷,繼續靜靜地聽著。
黑暗中,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的聲音,似乎因為完成了自我介紹,而變得放鬆了許多,像是在對著一個看不見的朋友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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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明顯是想努力想要裝的成熟鄭重一些,但那份少年人的青澀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前幾天,我也在那鍛星台上,成功將基因優化提到了王侯境 99%。」
「所以,明天,我就要和其他九十九個王侯境的兄弟一起,衝擊帝主之境了。」
「只是.......」
少年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點。
「只是,我的天賦神通窺臨告訴我,明日,我如果登上鍛星台,將必死無疑。」
「我把這事告訴了父親。父親聽完,只是看著我,很久都沒說話。」
「最後,他說,天下人死得,你自然也死得。」
「命是自己爭的,不是別人給的,如果明日你真的扛不住,那便準備好吧。」
陳平安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對父親的敬畏,也夾雜著幾分少年人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
「但好像怕也沒用,前面那麼多次,那麼疼,我都熬過來了,說不定........萬一就有奇蹟呢?」
少年的聲音又亮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陳平淵的意識,感知著這份隔著無盡歲月傳遞而來的情緒。
他想起了自己在鍛星台上那如同地獄般的折磨。
確實很難熬。
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年,竟然也熬到了王侯境99%,某種意義上,比他強。
「父親還說,現在嘗試,也許只需要死我們這些人,但如果將事情留在將來,那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這些話,天啟大人也說過。」
聲音說到這裡,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像是發現了什麼秘密,忍不住要分享一樣。
「好吧,其實我知道,父親就是天啟大人的分身。那種感覺不會錯的,不過他們都以為我不知道。」
陳平淵心頭一震。
陳朝天,是天啟星主的分身?
這.........
他還來不及多想,另一邊,少年的聲音已經又換了個話題,
「父親和荒叔原本的計劃,是想等王侯極限者達到一萬人之後,再一起嘗試衝擊帝主境。但沒辦法,我們這一代的天才,但凡是有點天賦的,基本上都已經送上鍛星台了。」
「而且越到後面,一旦失敗,就是屍骨無存,不少勢力都開始傳言我們朝天聖地在研究什麼邪惡東西,怨聲載道了。」
「當然最主要的是,死的人,其實真的是有億點點多了。」
就在這時,陳平安似乎覺得自己扯得有點遠了,連忙把話題拉了回來。
「好像說遠了。」
少年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
「說父親交代給我的正事。」
「你能來到這界門之內,想必中辰鍛星台的前兩個權能,應該都已經解鎖了吧?那就只剩下最後一枚晶石了。」
陳平淵精神一振。
終於,到關鍵信息了。
「那枚晶石,被父親一分為二。他說,如果我死了,那麼其中一半,就會在我的身體裡。所以......你一會自己找找咯。」
少年說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突然變得有些不自在,甚至帶著幾分扭捏。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儘量給我留個全屍啊。我其實挺怕疼的,在鍛星台上的時候,怕給父親丟臉,我其實一直都讓荒叔把我影像和聲音屏蔽了,所以,在外人看來,我在鍛星台上,都是站著一動不動的!」
「他們一個個都以為我心性堅韌,簡直強的可怕,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陳平淵聞言微微一怔,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還真是個少年人啊。
黑暗中,陳平安的聲音還在繼續。
「還有一半晶石,在我姐陳喜樂身上。」
「她是星神境,就在這片墓地的最後那幾個方塊里,是我親手把她擺進去的。你看到後,應該就知道是她了。」
少年提到自己姐姐時,那原本有些低沉的語氣,明顯地帶上了幾分驕傲和親近。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忍不住解釋起來。
「是不是覺得我倆這名字很有意思?平安喜樂。」
「父親說,這是他當年從天闕星的末日天災中活下來後最大的願望。」
「後來他覺醒了記憶,知道了一切,這個世界就全變了。」
「但這個願望,卻留了下來,變成了我們姐弟倆的名字。」
陳平淵的心頭再次一動。
天闕星?
果然,朝天星主的母星,就是那朝天路所在的天闕海秘境!
陳平安的聲音還在繼續,像要把一輩子裡沒敢說的話,都在今天說完。
「說實話,其實我挺不喜歡這個名字的。」
「平安喜樂,怎麼可能呢?」
「我人族宇宙被異族瓜分,疆域不斷被蠶食,只剩下如今這點彈丸之地,哪來的什麼平安喜樂?」
「要我說,就應該取點霸氣的名字,比如陳無敵,陳霸天之類的!」
他嘀咕著,聲音又小了下去,帶著幾分心虛。
「不過這想法我也就只敢在心裡想想,我可不敢跟我父親說,不然怕是真的要被打死。」
「好像又說遠了。哎,其實我平時話沒這麼多的,大概是知道明天就要死了,所以有些........嗯,雖然我表面上看著很平靜,但其實我心裡慌得一批。可沒辦法啊,誰讓我是聖地少主呢,架子總要端起來的,不然多沒面子。」
陳平淵靜靜地聽著。
一個知道自己第二天必死無疑的少年,在死前還能錄下這樣一段看似絮絮叨叨,但實際上情緒穩定無比的話來。
這份心性,其實已經超越了這世間絕大多數人了。
「等你拿到晶石,把它們合在一起,應該就能開啟中辰鍛星台的全部權能,然後徹底認主了。」
少年的語速突然開始加快,像是有什麼人在催他一樣,趕時間。
「到時候,你就可以把鍛星台安置在你的體內世界裡,它會無時無刻地幫你鍛造你的體內世界,你會變得很強很強的。」
「父親說,現在的鍛星台,和當年的已經不一樣了。」
「具體怎麼不一樣.......他沒說,你以後自己慢慢看吧。」
聲音說到這裡,再次停頓。
「嗯,大概.......就這樣了。」
「後來人,你能到這裡,想必修為境界,必然已經達到了星神境,甚至是星主級的前輩了。」
「按理說,我一個小小的星河境,是沒資格對您說什麼的。但我還是想說,你現在看到的這些人,他們每一個,都是為了人族的未來而犧牲的。」
「如果可以的話,就讓他們長眠在此吧。」
「到時候這片空間融合到您的體內世界,其實也並不會占用太多地方,別........別當成垃圾丟了。拜託了。」
少年的聲音,在最後,忽的輕聲一嘆,變的很輕很輕。
「也不知道......你那個時代,我們人族是什麼光景呢......」
「真想......親眼看看啊。」
話音落下。
聲音,徹底斷在了這裡。
黑暗,也歸於寂靜。
陳平淵只覺得眼前一個恍惚,意識便從那段獨白中抽離,回到了現實。
他收回手掌,靜靜看著四方晶體裡面那個面容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的少年,神情罕見的流露出了幾分敬佩之意。
從容赴死麼。
他心中自語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這具四方晶體本身上。
按照陳平安所說,一半的晶石,就在他的體內。
那麼現在,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打開這個四方體棺材。
他身形一晃,來到不遠處一個同樣封存著星河境遺骸的四方體前。
他抬起手,一拳轟出!
嘭!
一聲悶響,他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透明的晶壁上。
拳力激盪,虛空罡風大作,漣漪陣陣,可那晶壁卻紋絲不動。
陳平淵眼神一凝,加大了力道。
這一次,他動用了法則之力,金色的法則能量纏繞在他的拳鋒上,同時一陣影影綽綽的虛無利刃蔓延開來,狠狠斬下!
鏘!
一聲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虛空中更是有一道墨色裂痕一閃而逝。
然而,四方體的晶壁上,依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陳平淵見狀便停下手,微微點頭。
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這東西,靠蠻力大概率是打不開的。
他一個閃身,直接回到陳平安的四方體前,將神魂感知覆蓋了上去,仔細探查著這四方體的構造。
很快,他便發現了異常。
原來這些看似渾然一體的透明晶壁,其本質,竟然是由無數層空間層面,以一種極其精密複雜的方式,層層疊加摺疊而成。
每一層空間,都與內外隔絕,形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微型空域。
如果沒有一定的空間法則造詣,根本不可能發現其中的奧秘,更別提找到破解之法。
「原來如此。」
陳平淵心中瞭然,難怪蠻力無效,所處空間不同,又怎麼可能攻擊的到。
好在這東西看似複雜,其實破解起來並不算太難,他的腦海中頓時閃過了至少2種可以嘗試的辦法。
下一刻,他盤膝而坐,閉上眼睛,一縷神魂裹挾著凝練的空間法則之力,輕輕點在了四方體的表面。
他開始嘗試逐層剝離那些被摺疊起來的空間結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轉眼兩天時間悄然而過。
就在陳平淵神魂,沿著一道空間軌跡划過最後一層空間層面時。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從晶壁上傳來。
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出現在了四方體的表面。
緊接著,裂紋快速蔓延開來,不過短短的一瞬之間,裂紋就已經遍布了整個四方晶體。
最後,「砰」的一聲,整個晶壁徹底碎裂,化作漫天晶瑩的光點,消散在虛空中。
內部的空間,與外界徹底貫通。
「成了!」
陳平淵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也就在四方體碎裂的瞬間,陳平淵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原本封存在內部,用以維持遺骸不朽的「宙停」時間法則,也跟著一同崩解了。
無盡的歲月之力,在這一刻,奔涌而至。
封存在其中的少年遺骸,開始了它遲到了7億年的衰亡。
短短不過一個剎那,快到陳平淵都來不及再看上少年一眼。
少年那張清秀平靜的面容,已經開始一點點的化為飛灰,從臉頰,到脖頸,再到身軀......
整個過程,安靜得沒有一絲聲息。
當陳平淵再次凝神的那一刻,少年,已經成了一個正在散去的人形身影。
再一轉眼,連身影都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仿佛他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與此同時,一塊拳頭大小,被整齊切開的淡藍色晶石,失去了身體的承托,靜靜地懸浮在原地。
另一邊,那顆原本懸浮在四方體前的淡金色光團,那枚承載著少年最後話語的記憶心鏡,也跟著光芒一暗,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陳平安。
這個名字,連同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跡,被徹底抹去了。
陳平淵伸出手,隔空一抓,將那半枚懸浮在空中的淡藍色晶石,取了過來。
晶石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和他此前用來開啟前兩個權能的晶石完全一致。
只不過,那兩枚是完整的,而這一枚,顯然是被人為切成了兩半。
陳平淵將晶石收起,回頭看了一眼少年消散後空無一物的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剩下。
這一刻,陳平淵腦海中,不自覺地響起了少年那句帶著幾分窘迫和扭捏的聲音。
「如果可以的話,儘量給我留個全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