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午宇宙，大夢星。
遠恆城的夜，和七十多年前沒什麼兩樣。
璀璨的街燈匯聚成河，與天際高懸的雙月清輝交織，光影流轉，美輪美奐，一如往昔。
心火塔高層的露台上，海風自天際線的盡頭呼嘯而來，穿過護欄縫隙，發出一陣嗚嗚咽咽的哨音。
冷擎半躺在老位置上，手裡端著一杯源酒，沒怎么喝，只是心不在焉晃動著酒杯，手指飛快地在眼前的光幕上划過，瀏覽著一條條新聞。
他的容貌，粗看之下，似乎和當年沒什麼兩樣，
可如果細看，就能發現在他的眼角眉梢間，終究是刻上了幾分歲月沖刷的痕跡，整個人的氣質也沉澱了下來，沒了當年的張揚。
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王俠銘來了。
他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冷擎旁邊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桌上早已為他備好的源酒，一飲而下，然後滿足的呼了一口氣。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
許久，冷擎划動光幕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大夢千秋上面又出盤點視頻了。」他的聲音有些懶洋洋的。
「哦？哪一期？」
「還能是哪個，角斗賽事，經典回顧的系列。」
冷擎把光幕往王俠銘那邊偏了偏，
「喏，唐龍和紅衣那場，又被他們剪進去了。」
王俠銘側過頭，瞥了一眼。
光幕上，一個黑紅兩色交錯的縮略圖占據了半個版面，視覺衝擊力極強。
畫面定格在漫天雷光炸開的瞬間，下方的一行標題字號放得很大
《以雷制雷：深度解析唐龍的封神之戰！》
「正常。」王俠銘的反應很平淡。
太正常了。
那場對決的影像，都過去七十多年了，至今還穩穩地掛在大夢星虛擬網絡總榜的前三，就沒掉下來過。
彈幕和評論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新入坑的年輕人刷上一輪，掀起新的討論熱潮。
尤其是最後那「以雷制雷」的驚天逆轉，更是被無數人剪輯成了各種短視頻，配上各種燃到爆炸的音樂，在各大平台瘋狂傳播，經久不衰。
「這恐怕是角斗場有史以來，最精彩的一場對決了。」
王俠銘靠在椅背上，看著冷擎重新放了一遍視頻後，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是啊。」冷擎關掉了光幕，總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評論區現在還有兩撥人在對噴，爭論紅衣當年到底有沒有放水。」
王俠銘聽完這話，忍不住笑著搖搖頭。
「都幾十年了，還在吵這個。這事兒我估計再吵一百年，也吵不出個結果。」
笑聲過後，露台上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遠方吹來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
「你說，他到底去哪兒了？」冷擎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冷擎沒說他是誰，但兩個人都清楚說的是誰。
這一刻，王俠銘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幾十年前的那一天。
整個大夢星的人都以為，唐龍在奪得黑獄慶典的冠軍之後，便發布了閉關聲明，從此銷聲匿跡，徹底退出了公眾的視野。
甚至不少人都還以為唐龍仍在閉關。
但王俠銘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突然來到心火塔的兩個陌生人。
當時那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即便只是回憶，也讓現在的他感到一陣心悸。
這件事，除了當時在場的他和心火塔的那位總管事之外，整個大夢星，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自然也沒有告訴過冷擎。
「不知道。」
王俠銘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那兩個模糊卻又恐怖的身影甩開。
「大概，早就離開大夢星了吧。」
他想了想，繼續推測。
「這麼多年，再也沒聽說過有誰在哪裡見過他。可能......是去了主宇宙？」
聽到主宇宙三個字，冷擎眼中的光芒，明顯黯淡了幾分。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如果真的去了主宇宙......」他低聲說，「那這輩子，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話語裡，是說不清的蕭索和落寞。
他們都明白，下界宇宙和主宇宙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無法想像的遙遠距離，更是一道看不見的天塹。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冷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對了，前陣子，我從家裡一個跟碎瓊星有生意來往的長輩那裡，聽到了一個消息。」
「萬星集團的墟亘，還有跟他一起去主宇宙的那個弟弟墟慶，好像都死了。」
王俠銘的臉色微微一變。
「死了？墟亘和墟慶？他們不是才去主宇宙沒多久嗎？」
冷擎搖了搖頭：「具體怎麼回事，我那長輩也說不清楚，只知道這事兒在碎瓊星那邊已經小範圍傳開了。」
「據說是在主宇宙，被某些大勢力之間的衝突給波及到了。」
「波及？」王俠銘沒聽懂。
「大概就是……路過。」冷擎斟酌了一下用詞，「可能是強者打架，他倆站得近了點。」
「呵.......」
王俠銘乾笑一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墟亘是什麼人？
萬星集團墟家的核心嫡系，本身更是星河境的強者！
他手底下的生意，從碎瓊星一路鋪到了大夢星，勢力盤根錯節。
當年黑獄慶典上，多少商會的老闆，家族的族長，排著隊，想跟他搭上一句話都難。
就是這麼一個在他們下界宇宙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去了主宇宙沒幾年，就因為站得近了點，人就沒了？
「後來呢？」王俠銘追問。
「說是主宇宙那邊給了墟家兩個新的名額，算是補償。」
「現在墟家那幾個兄弟為了這兩個名額，又開始內鬥了，也是因為這個，消息才傳了出來。」
王俠銘聽完，徹底說不出話了。
這就好比你花了大價錢買了兩張船票，把家裡最有出息的兩個兒子送上了船。
結果船翻了，人死了。
然後船家說，看在你們死的冤的份上，補兩張船票，你們再派人來吧。
當真是........
王俠銘看著下方璀璨如星河的夜景，最終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世事無常啊。」
說實話，他對墟亘的觀感其實相當不錯。
雖然那傢伙渾身都透著一股商人的算計，但在那些大世家子弟里，為人處世已經算是相當周正了。
冷擎聽到這話，目光忽的轉向露台上方的一個空域，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
「你還記得當年的那場宴會嗎？」
「唐龍，墟亘，文玉城主，還有紅衣，他們幾個，當時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王俠銘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那一晚的場景也瞬間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何等的意氣風發。
「怎麼不記得。」
「是啊，怎麼會不記得呢。」冷擎的聲音里滿是說不盡的感慨，「只是轉眼間，物是人非啊。」
「黑獄城變成了奚城，城主文玉不知所蹤。墟亘去了主宇宙，如今身死異鄉。唐龍和紅衣，大概率也去了主宇宙，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小宇宙再怎麼驚才絕艷，到了主宇宙，終究還是太難了。」
王俠銘也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希望他們都還好好的吧。」
「說不定，還有再回來的那一天。」
「到時候，你我如果還活著，未必不能再像當年那樣，坐在一起把酒言歡，聽一聽那些主宇宙的奇聞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