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混凝土基座,在定向切割炸藥的精確作用下,無聲地裂開。
煙塵瀰漫。
一名爆破組的士兵上前,用戰術撬棍撥開碎塊,露出下方一扇更加令人絕望的,厚達半米的鉛鋼複合大門。
門上沒有門把,沒有鉸鏈,只有一個小小的,早已鏽死的觀察窗。
它像一塊墓碑,死死地封住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這玩意兒,是衝著防核戰爭去的。」
爆破組長檢查了一下門體結構,在通訊頻道里報告。
「常規爆破會引起內部塌方。」
「只能切開。」
彥勝軍沒有猶豫。
「執行。」
兩名士兵上前,從背後取下等離子切割設備。
幽藍色的弧光亮起,伴隨著刺耳的,切割金屬的尖嘯聲,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廣場外圍,兩千名獵鷹空降兵,已經以無可挑剔的戰術姿勢,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的武器,安靜地指著每一個可能出現威脅的街角與窗口。
每個人的戰術面罩上,都同步著切割作業的進度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東邊,陸謙的鋼鐵洪流製造出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而這裡,只有切割金屬的尖嘯,與死一般的寂靜。
彥勝軍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通訊器上。
他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扇門的背後,可能是一個擠滿了倖存者的希望之地。
也可能,是一個裝滿了絕望與屍骸的鐵棺材。
末日降臨快一年了。
在與世隔絕的地下,人性會變成什麼模樣。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切割完畢。」
隨著爆破組長的一聲報告,尖嘯聲戛然而止。
那扇厚重的鉛鋼大門上,出現了一個一米見方的,邊緣燒得通紅的豁口。
一股陳腐的,混雜著機油、黴菌與人體汗味的,被封閉了太久的空氣,從豁口裡噴涌而出。
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屬於地下的味道。
「小隊準備突入。」
彥勝軍下達了命令。
十名裝備著「朱雀I型」外骨骼的士兵,立刻上前。
他們手中的「朱雀I型」步槍,槍口的戰術燈亮起,投射出十道刺目的光柱,照向豁口內那片未知的黑暗。
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布滿鐵鏽的金屬階梯。
「安全。」
為首的士兵報告。
「前進。」
士兵們魚貫而入,外骨骼金屬靴踩在階梯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彥勝軍緊隨其後。
越是往下,那股陳腐的氣味就越是濃郁。
空氣變得潮濕,悶熱。
牆壁上掛著應急燈,卻早已熄滅,只剩下斑駁的燈罩。
他們就像進入了一頭遠古巨獸的食道。
階梯的盡頭,是另一扇更加巨大的合金門。
但這扇門,是敞開的。
門後,是一個寬闊得如同地下車站的大廳。
大廳里,站滿了人。
他們不是怪物。
是活生生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里充滿了戒備與恐懼。
他們的手上,拿著各式各樣的,他們能找到的一切可以被稱之為武器的東西。
消防斧。
磨尖了的鋼管。
綁著菜刀的拖把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作服,頭髮花白,身形乾瘦,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老式的,五連發獵槍。
槍口,正對著彥勝軍。
「站住。」
男人的嗓音,因為長久的沉寂而顯得沙啞乾澀。
「你們是什麼人?」
彥勝軍停下腳步,他抬起一隻手,示意身後的士兵不要妄動。
「華夏破曉集團軍。」
他回答道。
「我們收到了你們的求救信號。」
「部隊的人?」
男人乾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上一個說自己是部隊的人,想搶走我們的食物。」
「他的屍體,現在還是我們蘑菇田裡最好的肥料。」
彥勝軍身後的士兵,槍口微微抬高。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我們不是他們。」
彥勝軍的語氣很平靜。
他看著那個男人,也看著他身後那些眼神麻木又警惕的倖存者。
「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不是審問。
只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在這座被怪物占據的城市地下,存活將近一年。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評估彥勝軍話語裡的真偽。
許久,他才側過身,用槍口指了指大廳深處。
「想知道?」
「那就自己來看。」
彥勝軍沉默了片刻。
「讓他們放下武器。」
「你們先把這些鐵皮罐頭脫了。」
男人毫不退讓。
「不可能。」
彥勝軍直接拒絕。
場面僵持住了。
「爸爸。」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男人身後傳來。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人群里鑽了出來,她抓著男人的衣角。
「他們……他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故事裡說,會有穿著盔甲的英雄,來打跑壞蛋。」
小女孩的童言無忌,讓凝固的空氣,出現了一絲裂縫。
男人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放下了獵槍。
「所有人都回去。」
他對身後的人群命令道。
「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倖存者們猶豫著,但最終還是聽從了命令,拿著他們的「武器」,慢慢散去。
那個男人,重新看向彥勝軍。
「我叫方建國,這裡總工程師。」
「跟我來吧。」
方建國帶著他們,穿過了巨大的避難所大廳。
彥勝軍看到,這個龐大的地下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社會。
牆角,有老師在給一群孩子上課,黑板上畫著已經看不清字跡的地圖。
另一邊,一些婦女正在分揀著什麼東西。
每個人都有事做。
一切都井井有條,帶著一種末日下的,秩序感。
他們走進了一條狹長的通道。
一股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山洞般的空間。
彥勝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整個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農場。
但這裡沒有陽光,也沒有土壤。
只有一排排巨大的培養槽,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幽光。
培養槽里,生長著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的菌類。
幾根巨大的管道,從洞穴的頂部垂下,不斷有水滴滴落,滋養著這些菌類。
「食物。」
方建國指著那些培養槽。
「高蛋白蘑菇。」
「我們用所有的有機廢物,包括……死者,來培育它們。」
「味道不怎麼樣,但能讓人活下去。」
他轉頭,又指向洞穴深處。
那裡,有一台巨大的,正在發出低沉轟鳴聲的機器。
機器連接著一根深入地底的,粗大的鑽井管道。
「水。」
「這座城市的建設檔案里提到過,地下兩千米處,有一個未被開發的深層地下湖。」
「水質純淨,沒有受到任何污染。」
「我們花了大半年的時間,用避難所里所有的工程設備,打通了它。」
「至於能源……」
方建國帶著他們,走到了洞穴的另一側。
那裡,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地熱裂縫。
滾滾的熱浪,從裂縫中湧出。
幾台巨大的熱能轉換器,就架設在裂縫之上,將地熱轉化成電能,供應著整個避難所的運轉。
「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
彥勝軍身旁的一名參謀,低聲感慨。
「不。」
方建國搖了搖頭。
「是一個隨時都會崩潰的,脆弱的循環。」
「我們的水泵,上周壞了一個核心軸承。」
「沒有備件,我們造不出來。」
「最多再撐一個月,整個供水系統就會癱瘓。」
「所以,我發出了信號。」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彥勝軍。
「我賭了一把。」
「賭外面,還有真正的人類。」
「賭來的,不會是另一群吃人的野獸。」
他看著彥勝軍和他身後那些裝備精良的士兵。
「現在,輪到你們了。」
「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分享我們的蘑菇,還是來分享我們的水?」
彥勝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打開了自己的戰術背包,從裡面拿出了一支高純度的,單兵營養棒。
他撕開包裝,遞了過去。
「嘗嘗。」
方建國看著那支散發著微甜香氣的營養棒,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
他的女兒,那個小女孩,卻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過來。
她看著那支營養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彥勝軍蹲下身,將營養棒遞到小女孩面前。
「拿著吧。」
「外面有很多。」
方建國沒有阻止。
小女孩猶豫地接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那是品嘗到真正的,而非菌類合成物的食物時,最純粹的喜悅。
「甜的……」
小女孩含糊不清地說道。
然後,她把剩下的營養棒,舉到了方建國的嘴邊。
「爸爸,吃。」
方建國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彥勝軍。
他那張堅硬得如同岩石的臉上,線條,終於柔和了下來。
他張開嘴,吃下了那一小口,屬於新世界的,希望的味道。
「我們……需要做什麼?」
他沙啞地問道。
彥勝軍站起身。
「總司令說,我們不養懶漢。」
「但我們,提供機會。」